一月二十八日,距離大寒過去八天,距離立春還有六天。磐石谷的雪開始化了。白天太陽出來的時候,屋簷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夜裡又凍上,第二天再化。周遠說這叫“凍人不凍水”,是春天要來的跡象。
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等著那輛從希望島開來的車。今天,第二批十二個孩子要到。王芳站在他旁邊,從早上就開始等。她穿了一件乾淨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去接親。小娟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兩個人都沒說話。林琳也來了,站在王芳另一邊。她們三個站在那裡,像一家三代。
車是在上午九點到的。一輛白色麵包車,從山路那頭慢慢開過來。沈飛閉上眼睛,那種感知中,十二個光點正在靠近,比第一批那二十三個亮一些,情緒也更復雜。車停了,門開了。
第一個下來的不是孩子,是一個老人。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站在雪地裡,看著那些木屋、菜地、雪人,愣了很久。沈飛走過去。
“您怎麼在車上?”
老人看著他。“我是廚師。給孩子們做飯的。園丁不要我了,把我一起趕出來了。”
白鴿從人群裡走出來,看著老人。“你認識李建國嗎?”
老人的眼睛紅了。“認識。他是我兄弟。”
白鴿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進屋吧。飯做好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孩子們一個一個下車。最小的八歲,最大的十五歲。小娟站在王芳身邊,看著那些孩子,目光在人群中搜尋。
“媽,小玲呢?”
王芳也在找。“沒看到。”
第十一個孩子下來了,不是小玲。第十二個下來了,也不是。
王芳的臉白了。她走過去,問司機:“還有嗎?還有一個叫小玲的。”
司機搖頭。“就這十二個。名單上就這十二個。”
蘇念卿跑過來,手裡拿著列印出來的名單。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方誌遠說十二個,小娟在裡面。但小玲……小玲不在名單上。”
王芳站在那裡,像被甚麼東西釘住了。小娟握住她的手。
“媽,小玲會出來的。”
王芳點頭,眼淚流下來。
老人姓李,李建國的哥哥。他說他在島上當了十年廚師,看著一批一批孩子進來,一批一批孩子出去。有的活著出去,有的死了出去。他說園丁不是人,是魔鬼。
老吳坐在他對面,聽著,沒有打斷。
“你恨他嗎?”老吳問。
李老人想了想。“恨。但恨沒用。活著才有用。”
老吳點頭。“那你活著出來了。”
李老人看著他。“出來了。但我兄弟沒出來。”
老吳沉默了很久。“他女兒叫甚麼?”
“李小花。十歲。還在島上。”
老吳點頭。“記下了。”
新來的十二個孩子被安排住下。木屋不夠,劉成帶人又搭了兩間。倉庫裡已經住了第一批的二十三個,擠得滿滿當當。冰凌和孟醫生挨個檢查身體,有人發燒,有人咳嗽,有人身上有傷。一個男孩的腿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問他怎麼傷的,他不說。
小雨從菜地裡跑回來,手裡拿著一把凍得硬邦邦的菠菜。她站在那些孩子面前,把菠菜遞給最小的那個女孩。
“給你。很甜。”
女孩接過菠菜,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後笑了。
小娟找到了小玲的訊息。不是從小玲嘴裡,是從另一個女孩那裡。那個女孩說,小玲被園丁帶走了,關在另一個地方,不在島上。沒人知道在哪。
王芳聽完,坐在門口,一整天沒有動。小娟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媽,我會找到她的。”
王芳搖頭。“你還小。”
“我不小了。十四了。”
王芳看著她,眼眶紅了。“在媽眼裡,你永遠是小孩子。”
小娟抱住她。“那我不找了。媽幫我找。”
王芳點頭。“媽找。”
趙律師在整理第二批孩子的資料。他一個一個問,從哪裡來,被誰抓過,關了多少年,受了甚麼傷。問到那個腿上有疤的男孩時,男孩終於開口了。
“是園丁。”他說,“他不聽話,就用菸頭燙。我跑了三次,抓回來三次。每一次都燙。”
趙律師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你叫甚麼?”
“趙亮。”
“多大了?”
“十五。”
趙律師看著他。“我會幫你打官司。”
趙亮低下頭。“打贏了又怎樣?我又回不去了。”
趙律師沉默了很久。“那就往前看。”
錢記者又來了。他這次帶了一個小相機,藏在棉襖裡,說要拍磐石谷的生活。
“拍這些幹甚麼?”沈飛問。
錢記者想了想。“讓外面的人看到。鑰匙不是怪物,是普通人。也會笑,也會哭,也會種菜,也會堆雪人。”
沈飛看著他。“有用嗎?”
錢記者笑了。“有用。林濤的書就很有用。”
方誌遠也來了。他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些在雪地裡玩耍的孩子,愣了很久。
“第二批到了?”他問。
沈飛點頭。“十二個。但少了一個。小玲被園丁帶走了。”
方誌遠的臉色變了。“帶哪了?”
“不知道。”
方誌遠沉默了很久。“我查。”
“查得到嗎?”
方誌遠點頭。“查得到。但要時間。”
沈飛看著他。“時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方誌遠沒有回答。
傍晚,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太陽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雪地也跟著紅了。那種感知中,七十多個光點都在他身後。第一批的二十三個,第二批的十二個,加上原來的,七十多個了。他們活著,在一起。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小玲。十歲。被園丁帶走了。不知道關在哪。”
陳嵐沉默了幾秒。“會找到的。”
沈飛轉頭看著她。夕陽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我們在找。”
遠處,峽谷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雨在和小曼追著玩,笑聲傳得很遠。春天快到了,天越來越長。星星亮得晚了一些,但還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