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日,小寒。磐石谷的雪又下了三天,終於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沈飛站在木屋門口,看著那些被雪壓斷的樹枝,想起去年小寒。那時候張明遠還在,每天早上起來掃雪,把路掃得乾乾淨淨。今年他不在了,雪還是有人掃的。老吳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掃雪。他掃得很慢,但很認真。
“吳爺爺,我來幫您。”小雨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比她人還高的掃帚。兩個人一老一小,從木屋門口掃到峽谷入口,又從峽谷入口掃回來。太陽越升越高,雪地越來越亮。
蘇念卿從通訊室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收到的郵件。她的臉上帶著笑,很久沒見她笑了。
“怎麼了?”沈飛問。
“紅十字會那邊有訊息了。”她喘著氣,“當地政府同意釋放一批未成年鑰匙。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十六歲。一共二十三個。”
沈飛接過郵件,快速瀏覽。二十三個名字,二十三個年齡,二十三個編號。最小的那個叫林小花,六歲,被關了兩年。最大的那個叫趙亮,十六歲,被關了五年。劉小娟的名字不在上面——她超齡了,十四歲,但十六歲才算成年,她為甚麼不在?王芳站在遠處,聽到了這句話。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小娟從屋裡出來,站在媽媽身邊。
“媽,怎麼了?”
王芳蹲下來,抱住女兒。“沒事。媽沒事。”
但她握著女兒的手,在抖。
沈飛走進通訊室,撥通方誌遠的電話。“為甚麼小娟不在名單上?”
方誌遠沉默了幾秒。“園丁扣下了她。還有另外幾個年齡大一些的孩子。他說他們不是未成年,不能算。”
沈飛握著電話的手緊了。“十四歲,不是未成年?”
“園丁說,在島上,十六歲才算成年。他按島上的規矩來。”
沈飛沉默了。園丁在耍手段。他放出一批孩子,做給國際社會看,證明他“配合”。但真正需要救的,他扣下了。
“能想辦法嗎?”
方誌遠想了想。“能。但要時間。”
沈飛點頭。“等。”
王芳知道了訊息。她沒有哭,只是坐在屋裡,一整天沒有出來。小娟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媽,我不出去也沒關係。我在這裡陪你。”
王芳搖頭。“你要出去。你還小,不能一輩子待在這裡。”
小娟低下頭。“可是我不想離開你。”
王芳抱住她。“不會離開。媽跟你一起出去。”
趙律師來了。他看了紅十字會發來的名單,皺眉。“園丁在拖延時間。他放出一批孩子,讓國際社會以為他在配合。等風頭過了,剩下的人就永遠出不來了。”
沈飛看著他。“那怎麼辦?”
趙律師想了想。“打官司。去國際法庭告他。”
“能贏嗎?”
趙律師沉默了幾秒。“能。但要時間。一年,兩年,也許更久。”
沈飛沒有說話。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園丁不會給他們時間。
方誌遠也來了。他帶來一個人,三十出頭,姓錢,說是記者,專門做調查報道的。他想上島,偷偷拍一些照片,發到外面去。
沈飛看著他,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很亮,很熱。“你上島,會被抓的。”
錢記者笑了笑。“抓了就抓了。能拍出來,就值了。”
白鴿從屋裡出來,看著錢記者。“你結婚了?”
錢記者愣了一下。“結了。”
“有孩子嗎?”
“有一個兒子。”
白鴿點頭。“那你想想他們。”
錢記者沉默了很久。“想。但我兒子長大,會明白的。”
方誌遠帶他走了。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他們的車消失在雪地裡。那種感知中,兩個光點正在遠去,一個很穩,一個很亮。
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能拍出來嗎?”
“不知道。”
“能活著回來嗎?”
沈飛沉默了幾秒。“希望。”
傍晚,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太陽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雪地也跟著紅了。那種感知中,五十四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做飯,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發呆。他們活著,在一起。
小雨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塊烤紅薯。她跑到沈飛面前,把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
“叔叔,剛烤的。很甜。”
沈飛接過,咬了一口。很燙,但很甜。“好吃。”
小雨在他旁邊坐下,腿晃來晃去。“叔叔,小娟姐姐為甚麼不走?”
沈飛想了想。“因為園丁不讓她走。”
“為甚麼?”
“因為園丁怕。”
小雨看著他。“怕甚麼?”
“怕出去的人太多,外面的人就知道真相了。”
小雨沉默了幾秒。“那叔叔會救她嗎?”
沈飛點頭。“會。”
小雨笑了。她把剩下的紅薯塞進嘴裡,跑回屋裡。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蘇念卿把紅十字會發來的名單讀給大家聽。二十三個名字,二十三個年齡,二十三個編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王芳坐在最前面,抱著小娟,沒有說話。白鴿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
“會出來的。”白鴿說,“小娟會出來的。”
王芳點頭,眼淚流下來。
老吳開口。“二十三個孩子,出來住哪?”
劉成站起來。“木屋不夠,需要再蓋幾間。開春就能動工。”
老吳點頭。“糧食呢?”
“夠。省著點吃,能撐到夏天。”
老吳看著他。“省著點?孩子們正在長身體,不能省。”
劉成愣了一下。“那怎麼辦?”
老吳想了想。“想辦法。總能想到辦法。”
深夜,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天陰了,看不見星星。那種感知中,五十四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熟睡,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他們活著,在一起。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那些孩子。二十三個,最小的六歲。比小雨還小。”
陳嵐沉默了幾秒。“他們會來的。我們會照顧好他們。”
沈飛轉頭看著她。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我們是鑰匙。是會照顧鑰匙的人。”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冬天了,水聲越來越小,但還在流。天陰了,看不見星星,但星星還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