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磐石谷的雪停了,但天還是陰的。沈飛站在木屋門口,看著那些被雪壓彎的樹枝,想起去年冬至。那時候張明遠還在,給大家包餃子,說冬至不吃餃子會凍掉耳朵。今年他不在了,但餃子還是要包的。
小雨在廚房裡幫忙。她和麵、擀皮、剁餡,動作已經很熟練了。周芳教過她,她記得。每一個步驟都記得。小曼在旁邊幫忙,兩個人忙得滿頭大汗。白鴿坐在門口,看著她們,手裡還是那本《論語》。
“白奶奶,您會包餃子嗎?”小雨問。
白鴿笑了。“會。年輕的時候包過。”
“那您來幫我們。”
白鴿放下書,走進廚房。她洗手、揉麵、擀皮,動作很慢,但很穩。李淑芬站在門口,看著母親,眼眶紅了。
“媽,您以前在家沒包過餃子。”
白鴿沒有抬頭。“沒機會。以後就有了。”
紅十字會的人上島已經八天了。孫先生每天發郵件,報告進展。他說園丁很配合,讓看了很多地方,但關鍵的地方都鎖著門,不讓進。他說看到了孩子們,看到了老人,看到了病人。有人生病了,有人受傷了,但都活著。他說會繼續爭取。
王芳每天來通訊室,等訊息。她坐在角落裡,不說話,只是等。小娟有時候陪她,有時候自己在外面玩。她十四歲了,但像個小孩子,喜歡追著小曼跑,喜歡堆雪人,喜歡在雪地裡打滾。王芳看著她,有時候笑,有時候哭。
“媽,你怎麼又哭了?”
王芳擦掉眼淚。“媽沒哭。風沙迷了眼。”
小娟看著外面,雪地白茫茫的,哪來的風沙。她沒有戳穿,只是握住媽媽的手。
方誌遠是下午到的。他帶來一個人,三十出頭,姓趙,說是律師,專門做國際人權案件的。他想幫鑰匙們打官司,爭取合法的身份和權益。
沈飛看著他,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很亮,很正。“你為甚麼幫我們?”
趙律師想了想。“因為這是對的事。”
白鴿從屋裡出來,看著趙律師。“你打過這種官司嗎?”
趙律師點頭。“打過。但不是鑰匙,是難民。”
“有甚麼區別?”
趙律師想了想。“難民是跨國界的。鑰匙是跨人類的。”
白鴿看著他,很久。“你留下吧。”
方誌遠走了。趙律師留下來,開始整理鑰匙們的資料。他一個一個問,從哪裡來,被誰抓過,關了多少年,受了甚麼傷。他問得很細,記了很多。有人說著說著哭了,有人說著說著笑了,有人說著說著沉默了。
輪到小娟的時候,她坐在趙律師面前,腿晃來晃去。
“你幾歲被關進去的?”
“十一歲。”
“關了多久?”
“三年。”
“還記得甚麼?”
小娟想了想。“記得媽媽。記得媽媽做的飯。記得媽媽給我梳頭。”她頓了頓。“記得島上很冷,被子很薄。記得有人死了,抬出去,再也沒回來。”
趙律師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今天是冬至,白鴿煮了餃子。熱騰騰的,一碗一碗端上來。小雨端著第一碗,走到張明遠的墳前,放在雪地裡。
“張爺爺,冬至了。吃餃子。”
風吹過來,墳頭的雪輕輕飄落。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跑回去,端起自己的那碗。
老吳坐在最前面,吃著餃子,眼淚流下來了。“老東西,你最愛吃餃子。”
沒有人說話。只有柴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沈飛吃完餃子,一個人走到峽谷入口。雪停了,天還是陰的,看不見星星。那種感知中,五十四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吃餃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發呆。他們活著,在一起。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張明遠。他包的餃子,餡大皮薄。”
陳嵐沉默了幾秒。“他教過小雨。”
沈飛點頭。“小雨記得。”
遠處,峽谷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娟在和小曼追著玩,笑聲傳得很遠。冬至了,天最短,夜最長。但過了今天,白天就會越來越長。
春天,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