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後一天,磐石谷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沈飛正在訓練場教孩子們格鬥,突然感知到一個光點出現在峽谷外圍。不是園丁的人,情緒很平靜,帶著一種奇怪的熟悉感。他讓陳嵐繼續教,自己走到峽谷入口。
那個人站在那裡,四十多歲,穿著普通的灰色襯衫,手裡提著一箇舊公文包。他看到沈飛,笑了一下。那種笑容很淡,像是不太習慣笑。
“你是沈飛?”
沈飛點頭。
“我姓方,方誌遠。鄭老先生讓我來的。”
沈飛愣了一下。鄭老先生介紹的人?他帶方誌遠進去,經過菜地時,小雨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拔草。經過訓練場時,陳嵐停下來,打量著這個陌生人,手按在槍上。沈飛微微搖頭,她才放下。
白鴿坐在門口,看到方誌遠,眉頭皺了一下。“你是政府的人?”
方誌遠點頭。“以前是。退休了。”
白鴿看著他,很久。“你認識沈國峰?”
方誌遠沉默了幾秒。“認識。他是我戰友。”
沈飛的心猛地一跳。戰友?父親的戰友?
方誌遠看著他,眼神裡有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懷念,而是某種更深沉的、近乎愧疚的東西。“你父親的事,我很抱歉。”
沈飛沒有說話。
方誌遠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他。“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資料。關於委員會的,關於火種計劃的,關於希望島的。鄭老先生說,你們需要這個。”
沈飛接過檔案袋,開啟。裡面是厚厚一沓紙,有些已經泛黃,有些是新的。他隨手翻了幾頁,看到園丁的名字,看到幽靈的名字,看到希望島的詳細地圖。
“你為甚麼幫我們?”他問。
方誌遠看著他,很久。“因為你父親救過我。戰場上,他揹著我跑了三公里。那時候我腿斷了,以為自己要死了。他說,不會讓你死。”
他頓了頓。“後來他死了,我甚麼都做不了。現在能做一點了。”
那天晚上,方誌遠和大家一起吃飯。他坐在老吳旁邊,兩個人聊了很久。他們聊部隊,聊戰場,聊那些死去的人。老吳說張明遠也是當兵的,方誌遠問哪個張明遠,老吳說就是峽谷深處埋的那個。方誌遠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讓沈飛帶他去看看。
沈飛帶他走到峽谷深處,站在那塊沒有字的石碑前。方誌遠站在那裡,很久,然後鞠了一躬。
“老班長,”他說,“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來,墳頭的青草輕輕搖晃。
方誌遠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走之前,對沈飛說了一句話。“園丁不會善罷甘休。他在等,等你們鬆懈。你們不能鬆懈。”
沈飛點頭。“不會。”
方誌遠走了。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正在遠去,但很亮。
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還會來嗎?”
“不知道。”
“他說的那些資料,有用嗎?”
沈飛想了想。“有用。但要看怎麼用。”
蘇念卿把方誌遠帶來的資料整理了一遍。希望島的地圖很詳細,標註了每一個出入口、每一個崗哨、每一條巡邏路線。比之前從H那裡得到的還要詳細。還有一份名單,是島上關押的鑰匙的名字。王芳的女兒劉小娟在上面,劉建國的兒子也在上面。蘇念卿把名單列印出來,貼在食堂的牆上。
王芳站在那張名單前,看著女兒的名字,手在發抖。“她還活著。”她說,“她還活著。”
林琳站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會救出來的。”
王芳點頭,眼淚流下來。
八月,磐石谷最熱的時候。蟬叫得人心煩,狗趴在地上吐舌頭。孩子們不瘋跑了,躲在屋裡乘涼。小雨在菜地裡澆水,從早澆到晚,菜葉還是蔫蔫的。
沈飛坐在木屋門口,看著那些蔫蔫的菜葉,想著方誌遠的話。園丁在等。等他們鬆懈。他們不能鬆懈。
陳嵐走過來,遞給他一碗綠豆湯。“想甚麼呢?”
“想園丁。”
陳嵐在他旁邊坐下。“他會來的。”
沈飛轉頭看著她。陽光很烈,她的眼睛眯著,但很亮。“你怎麼知道?”
陳嵐喝了口綠豆湯。“因為他和你一樣,認定了就不會回頭。”
沈飛沒有說話。陳嵐說得對。園丁和他一樣,認定了就不會回頭。不同的是,園丁想控制鑰匙,他想讓鑰匙自由。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區別,也是最大的區別。
傍晚,太陽落山了。蟬不叫了,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小雨從菜地裡回來,手裡拿著一根黃瓜,遞給沈飛。“叔叔,今天結的。第一個。”
沈飛接過黃瓜,咬了一口。很脆,很甜。“好吃。”
小雨笑了。那種笑容,和周芳一模一樣。
晚上,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那種感知中,四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熟睡,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他們活著,在一起。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明天。”
“明天干甚麼?”
沈飛想了想。“種地,訓練,等人。”
陳嵐笑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甚麼樣?”
“以前你只想怎麼活下來。現在你想怎麼活。”
沈飛想了想,然後說:“以前沒時間想。現在有了。”
遠處,天邊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夏天快過去了,秋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