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磐石谷的早晨已經有了涼意。沈飛站在菜地邊上,看著那些漸漸泛黃的葉子,想起方誌遠說的話。園丁在等,他們不能鬆懈。但他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也不知道鬆懈會是甚麼樣子。小雨蹲在地裡拔草,動作已經很熟練了,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結了痂又裂開,裂開又結痂。
“小雨,歇一會兒。”
她搖頭。“還有一半沒拔。”
沈飛蹲下來,幫她拔。兩個人蹲在菜地裡,一根一根拔。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蘇念卿從通訊室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收到的郵件。她臉色發白,嘴唇在抖。“希望島出事了。”
沈飛站起來,接過列印出來的郵件。是境外那個組織發來的,說希望島內部發生了騷亂,一些鑰匙試圖逃跑,被守衛鎮壓了。有人受傷,有人死了。名單附在後面。沈飛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在最後一行停住了。劉小娟,輕傷。
王芳站在他身後,也看到了那個名字。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手在發抖。林琳走過來,扶住她。
“只是輕傷。”林琳說,“她還活著。”
王芳點頭,眼淚流下來。
沈飛把郵件遞給蘇念卿。“回覆他們,問能不能幫忙把受傷的人送到醫院。”
蘇念卿點頭,轉身跑回通訊室。
白鴿從屋裡出來,看著沈飛。“你要去?”
沈飛沉默了幾秒。“不去。去了也進不去。”
白鴿點頭。“那就在這等。”
秋天來了。磐石谷的樹葉開始變黃,一片一片落下來,鋪滿了小路。孩子們在落葉裡打滾,笑聲傳得很遠。小雨不玩,她在菜地裡收最後一批菜。蘿蔔、白菜、土豆,堆了一堆。
小曼跑過來,幫她搬。兩個七歲的孩子,一趟一趟,搬得很慢,但很認真。沈飛站在遠處,看著她們。那種感知中,兩個小小的光點靠得很近,都很亮。
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方誌遠說園丁在等我們鬆懈。我們不能鬆懈。”
沈飛點頭。“不會。”
“那你怎麼還站在這裡發呆?”
沈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說得對。”
他走向訓練場。陳嵐跟在他後面,也笑了。
九月,鄭老先生打來電話。說上面的風向又變了,有人在推動重啟調查。他讓沈飛再等一等。
沈飛說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通訊室門口,看著外面的陽光。秋天了,天高雲淡,風裡帶著涼意。
蘇念卿在整理那些郵件。國際人權組織又來了一封,說他們準備派一個調查組過來,希望磐石谷能配合。沈飛想了想,說可以。但要等,等他們準備好。
方誌遠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一個人,姓李,三十多歲,說是律師,專門做人權案件的。他想留在磐石谷,幫鑰匙們處理法律問題。沈飛看著他,那種感知中,這個人的光點很穩,很正。
“你為甚麼幫我們?”
李律師想了想。“因為這是對的事。”
白鴿從屋裡出來,看著李律師,很久。“你結婚了嗎?”
李律師愣了一下。“結了。”
“有孩子嗎?”
“有一個女兒。”
白鴿點頭。“那你應該懂。”
李律師看著她,慢慢點頭。
老吳能跑步了。雖然很慢,雖然跑幾步就喘,但他能跑了。他每天早上繞著峽谷跑一圈,小雨有時候跟著他,兩個人一老一小,跑得很慢,但很認真。
“吳爺爺,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為甚麼喘?”
老吳笑了。“因為爺爺老了。”
小雨想了想。“老了就跑不動了嗎?”
“跑得動,就是慢一點。”
小雨點頭,繼續跑。
王芳還在等。但她的等和以前不一樣了。她不再整天坐在峽谷入口,她開始幹活了。她去菜地幫忙,去廚房幫忙,去學堂幫忙。她做了很多事,從早忙到晚,不讓自己停下來。
林琳問她為甚麼。她說:“忙起來,時間過得快。時間過得快,就能早點見到小娟。”
林琳沉默了很久。“我也想我爸媽。”
王芳看著她。“他們會想你的。”
林琳的眼淚流下來,但沒有哭出聲。
傍晚,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那種感知中,四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做飯,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發呆。他們活著,在一起。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小娟。”沈飛說,“想那些還在島上的人。”
陳嵐沉默了幾秒。“會救出來的。”
沈飛轉頭看著她。夕陽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我們是鑰匙。是會反抗的鑰匙。”
遠處,太陽慢慢落下。天邊紅彤彤的,像著了火。秋天了,夏天過去了。他們還在,活著,像普通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