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鄭老先生從北京打來電話。蘇念卿接的時候手在抖,聲音也在抖。她聽了一會兒,然後轉向沈飛,眼睛裡有光。“他說,上面有人開始過問了。不是明面上,是暗地裡。但有人在查委員會的事。”
沈飛接過電話。鄭老先生的聲音很慢,很穩,像他的人一樣。“事情在動,但很慢。你要有耐心。”沈飛說我有耐心。鄭老先生笑了。“你父親當年也這麼說。”
掛了電話,沈飛站在通訊室門口,看著外面的陽光。夏天到了,熱得很,蟬叫得人心煩。小雨在菜地裡澆水,小曼在旁邊幫忙,兩個孩子的臉曬得通紅。
陳嵐從訓練場回來,渾身是汗。她站在沈飛面前,看著他的表情。“有訊息了?”沈飛點頭。“上面在查。”
陳嵐沉默了幾秒。“有用嗎?”
“不知道。但總比沒人查好。”
老吳能不用柺杖走路了。他一步一步走到菜地,站在小雨旁邊,看著她澆水。小雨抬頭,笑了。“吳爺爺,你來了。”老吳點頭,蹲下來,幫她拔草。動作很慢,但很穩。
“爺爺,你腿還疼嗎?”
“不疼了。”
小雨想了想。“那你能幫我澆菜嗎?”
老吳笑了。那種笑容,沈飛已經很久沒見到了。不是苦笑,不是無奈,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能。”
王芳還在等。但她的等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是絕望地等,現在她是帶著希望的等。她知道女兒還活著,知道有人在幫她們,知道總有一天會再見。林琳還是經常陪她,兩個人坐在峽谷入口的石頭上,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
有一天,王芳突然開口。“你怕嗎?”
林琳愣了一下。“怕甚麼?”
“怕被抓。怕死。怕等不到。”
林琳想了想。“怕。但這裡有很多人,就不那麼怕了。”
王芳看著她,很久。“你父母呢?”
林琳低下頭。“他們不是鑰匙。他們怕我。我出來的時候,他們沒有攔。”
王芳握住她的手。“他們會想你的。”
林琳的眼淚流下來,但沒有哭出聲。
白鴿的學堂越辦越大了。不只是孩子,大人也來聽。她教認字,教算術,教《論語》。她說鑰匙也要讀書,也要明理,也要知道這世上除了逃命,還有別的東西。
小雨學得最快。她已經能讀簡單的句子了。那天她拿著一本林濤的書,翻到寫她媽媽的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周芳,三十四歲,磐石穀人。她有一個女兒,叫小雨。她死的那天,用身體擋住了地窖的入口。”
唸到這裡,她停下來。沈飛站在旁邊,看著她。她沒哭,只是看著那些字,很久。
“叔叔,媽媽寫的字好看嗎?”
沈飛想了想。“好看。”
小雨點頭,合上書,抱在懷裡。
七月初,鄭老先生又打來電話。這次是壞訊息。他說有人在上面壓著,不讓查。查委員會的人被調走了,換了新人。新來的不知道之前的事,也不想過問。
蘇念卿聽完,臉色發白。“那怎麼辦?”
鄭老先生沉默了很久。“等。等風頭過去。等有人願意站出來。”
掛了電話,蘇念卿趴在桌上,肩膀在抖。沈飛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窗外蟬叫得厲害,一聲接一聲,像在喊甚麼。
陳嵐走進來,看到蘇念卿的樣子,沒有問。她只是站在那裡,等。
蘇念卿抬起頭,眼睛紅腫。“我沒事。”她說,“我只是覺得,為甚麼這麼難。”
陳嵐蹲下來,和她平視。“因為容易的事,早就有人做了。”
傍晚,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那種感知中,四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做飯,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發呆。他們活著,在一起。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我父親。”沈飛說,“他當年也是這樣。等,等,等到死。”
陳嵐沉默了幾秒。“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有我們。”
遠處,太陽慢慢落下。天邊紅彤彤的,像著了火。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
沈飛站起來。“走吧,吃飯了。”
陳嵐站起來,跟在他後面。
身後,峽谷裡升起了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