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在夜色中全速前進,引擎的轟鳴聲被海浪掩蓋。沈飛抱著小雨,能感覺到她小小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冷——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病號服,渾身溼透了。
陳嵐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小雨身上。小雨抬頭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謝謝阿姨。”
陳嵐摸摸她的頭,沒有說話。但沈飛能感知到她心裡的情緒——心疼,還有憤怒。對園丁的憤怒。
孫曉曉靠過來,輕聲問:“小雨,你怎麼會在這裡?山谷出甚麼事了?”
小雨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慢慢說起來。
那天是沈飛他們離開後的第三天。傍晚,小雨和媽媽在廚房裡做飯,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奇怪的聲音。她跑出去看,看到很多人從樹林裡衝出來,穿著黑色的衣服,拿著槍。
“媽媽把我藏在地窖裡。”小雨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她說,不管發生甚麼,都不要出來。我等了很久很久,聽到外面有很多聲音,然後就沒有聲音了。後來有人開啟地窖,把我拉出來,帶到一個黑黑的地方,坐了很久很久的車,然後坐船,就到了那個島。”
她抬起頭,看著沈飛:“叔叔,媽媽呢?”
沈飛的心像被一隻手攥緊。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嵐接過話:“媽媽在家裡等著你呢。我們回去就能見到她了。”
小雨點點頭,又靠回沈飛懷裡。
但沈飛知道,陳嵐說的是謊話。那種感知中,周芳的光點已經消失了。就在小雨被抓的那天晚上。
山谷,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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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漁船靠岸。
老陳把他們送到一個偏僻的小碼頭,和來時一樣。他看了一眼小雨,甚麼都沒問,只是對沈飛說:“保重。”
沈飛點頭,抱著小雨下船。
四人消失在夜色中。
三個小時後,他們到達阿坤安排的另一處安全屋。這裡比之前那個更隱蔽,在一座廢棄的橡膠園裡,周圍沒有人煙。
冰凌的通訊終於接通了。她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沙啞,疲憊,帶著壓抑的哭腔:
“沈飛……山谷出事了。”
沈飛閉上眼睛。他早就知道了。
“多少人?”
冰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們死了十七個人。張明遠、趙國強、周芳……還有十四個。老吳受了重傷,現在還昏迷。蘇念卿被帶走了。白鴿……白鴿不在,逃過一劫。”
十七個。
沈飛的手在發抖。張明遠,那個退休工人,每天劈柴,每天給孫子寫信。趙國強,那個建築工人,腿受傷了還在堅持訓練。周芳,小雨的媽媽,做飯最好吃的人。
還有十四個他熟悉的面孔。
“是園丁的人。”冰凌說,“他們知道你們走了,趁夜偷襲。我們擋不住。老吳拼了命,才讓一部分人逃出來。現在我們在新的藏身處,很隱蔽。但蘇念卿被帶走了,她知道的太多……”
沈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位置發給我。我們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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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沈飛把事情告訴了其他人。
孫曉曉聽完,臉色蒼白如紙。周遠沉默著,拳頭握緊又鬆開。陳嵐站在沈飛旁邊,一句話也沒說。
小雨在裡屋睡著了,甚麼都不知道。
“十七個人。”孫曉曉的聲音發抖,“張大叔、趙大叔、周阿姨……他們都是好人。”
沈飛點頭。他們都是好人。
“蘇念卿被抓了。”他說,“她知道我們所有的秘密,知道山谷的位置,知道每個人。園丁不會殺她,會用她。”
“那怎麼辦?”周遠問。
沈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先回去。找到剩下的人,然後想辦法救蘇念卿。”
“救?”孫曉曉看著他,“怎麼救?園丁在那個島上,我們剛從那裡逃出來。回去就是送死。”
沈飛看著她。那種感知中,她的情緒很複雜——恐懼,憤怒,還有一絲質疑。
“我知道。”他說,“但蘇念卿是我們的家人。不能丟下她。”
孫曉曉沉默了。
陳嵐開口:“我和你回去。”
周遠也點頭:“我也去。”
孫曉曉看著他們,終於點頭:“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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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人準備出發。
小雨醒了,坐在床上,看著他們收拾東西。她沒有問媽媽去哪了,只是看著沈飛,眼神裡有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孩子應該有的東西。
沈飛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小雨,叔叔要出去一趟。你在這裡等我們,好不好?”
小雨點頭。
“周遠叔叔會留下來陪你。他很厲害,會保護你的。”
小雨又點頭。
沈飛站起來,走到門口。小雨突然開口:
“叔叔,媽媽是不是死了?”
沈飛的身體僵住了。
他轉回頭,看著小雨。七歲的孩子,眼神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種深深的、讓人心碎的平靜。
“媽媽讓我躲在地窖裡,說不管發生甚麼都不要出來。我聽見她喊,聽見很響的聲音,然後就沒有了。”小雨說,“我知道她死了。”
沈飛走回去,蹲在她面前。
“小雨,你媽媽很勇敢。她保護了你。”
小雨點頭:“我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沈飛的手指。
“叔叔,你也要勇敢。我等你回來。”
沈飛看著她,那種感知中,她的情緒很平靜。不是孩子該有的平靜,而是經歷了太多之後的平靜。
“好。”他說,“叔叔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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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三人離開安全屋。
周遠留在那裡,照顧小雨,守護這個最後的希望。
沈飛、陳嵐、孫曉曉消失在暮色中。
前方,是回家的路。
也是復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