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曉回來的第三天,山谷裡下起了入秋後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霧籠罩著整個山谷。沈飛站在木屋的屋簷下,看著雨水從簷角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坑。那種感知中,四十二個光點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在屋裡避雨,有人在雨中幹活,有孩子在雨裡奔跑嬉鬧,被大人喊回來。
小雨在雨中踩水坑,笑得像一朵花。周芳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喊她回來。七歲的孩子,應該有這樣的快樂。
陳嵐從雨裡跑過來,頭髮溼了,臉上帶著笑。她跑到屋簷下,甩了甩頭髮,水珠濺到沈飛臉上。
“想甚麼呢?”她問。
“想雨。”沈飛說,“想多久沒這樣看雨了。”
陳嵐站在他旁邊,看著外面的雨幕。他們一起執行過那麼多次任務,經歷過那麼多生死,卻很少有這樣並肩看雨的時候。
“以後可以常看。”她說。
沈飛轉頭看著她。那種感知中,她的情緒溫暖而平靜。三個月來的變化,在她身上最明顯。她不再總是緊繃著,不再隨時準備拔槍。她學會了放鬆,學會了笑,學會了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陳嵐。”他開口。
“嗯?”
“等雨停了,我們去山上走走。”
陳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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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停了。
沈飛和陳嵐沿著山路往上走。山坡上被雨水洗過,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和草葉的清香。偶爾有鳥從頭頂飛過,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
他們走到半山腰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山谷——那些木屋,那些人,那些在雨後重新開始活動的身影。
“像不像世外桃源?”陳嵐問。
沈飛點頭。確實像。如果不知道外面還有危險,不知道園丁還在暗中活動,不知道“火種計劃”還在進行,這裡真的像一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
“我們能守住這裡嗎?”陳嵐問。
沈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能。”
“這麼肯定?”
沈飛看著山谷裡的那些光點,在感知中明明滅滅。四十二個,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都選擇了留下。
“因為他們。”他說,“他們選擇留下,不是因為這裡安全,是因為這裡是家。人為了家,甚麼都能做到。”
陳嵐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遠處,孫曉曉正在空地上教幾個孩子感知能力。小雨也在其中,閉著眼睛,努力學著。白鴿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本《論語》,偶爾抬頭看她們一眼。
張明遠在劈柴,動作比剛來時慢了很多,但很穩。他的血壓穩定了,身體也比以前好。他每隔幾天會給孫子寫一封信,雖然寄不出去,但他說“寫著心裡踏實”。
趙國強在訓練幾個年輕人格鬥,滿頭大汗但精神抖擻。他腿上的傷早就好了,現在跑得比年輕人還快。
周芳在廚房裡幫忙做飯,她手藝好,大家都愛吃她做的菜。小雨說她媽媽以前開過小飯館,後來關了。
炊煙裊裊升起,在雨後清新的空氣中格外顯眼。
“沈飛。”陳嵐突然開口。
“嗯?”
“你說,如果我們沒有成為鑰匙,現在會在幹甚麼?”
沈飛想了想。如果沒有委員會,沒有鑰匙,沒有這一切,他可能還在部隊裡,繼續執行任務,繼續在生死邊緣遊走。陳嵐可能也在部隊,或者退役了,找一份普通的工作,過普通的生活。
他們可能永遠不會認識。
“不知道。”他說,“但肯定沒有現在好。”
陳嵐笑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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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們回到山谷。
孫曉曉在門口等他們,看到他們回來,眼神裡有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擔心,是羨慕。
“怎麼了?”沈飛問。
孫曉曉搖頭:“沒事。白奶奶叫你們去吃飯。”
白鴿的房間裡,已經擺好了飯菜。她自己做的,雖然簡單,但很用心。她招呼沈飛和陳嵐坐下,又給每人倒了杯水。
“有件事想和你們商量。”她說。
沈飛看著她。那種感知中,她的情緒很平靜,但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我想離開一段時間。”
沈飛愣住了。
“去哪?”
“去找H。”白鴿說,“他走的時候,說有個地方一直想去看看。我知道是哪裡。”
沈飛沉默了幾秒。白鴿在這裡待了很久,從第一天起就在。她教孩子們,幫大家,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她要走?
“甚麼時候回來?”
白鴿搖頭:“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也許……”
她沒有說完,但沈飛明白。也許再也不回來。
“淑芬知道嗎?”
“知道了。”白鴿說,“她支援我。”
沈飛看著她,那種感知中,她的情緒很複雜——有不捨,有期待,有對未知的忐忑,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二十三年囚禁,三個月自由。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見那個曾經關了她二十三年、又救了她的人。
“甚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沈飛點頭。他沒有勸。這是白鴿自己的選擇。
陳嵐握住白鴿的手:“路上小心。”
白鴿笑了,那種笑容裡有沈飛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慈祥,不是滄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快樂。
“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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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白鴿離開了山谷。
李淑芬和孫曉曉送她到山口。母女倆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裡,久久沒有動。
沈飛站在山坡上,看著這一幕。那種感知中,白鴿的光點正在遠去,但依然明亮。她會找到H的,會找到她想找的東西。
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會回來的。”她說。
沈飛點頭。他知道。因為這裡有她的女兒,有她的外孫女,有她用心教過的孩子們。
這裡是她家。
遠處,太陽慢慢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山谷。
新的一天開始了。
四十二個光點,變成了四十三個——加上遠去的那個,還是四十三個。
因為無論走多遠,他們都在彼此心中。
這就是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