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分,沈飛提前二十分鐘到達東海大學生物樓。
他沒有直接去301室,而是在樓外繞了一圈,觀察周圍的情況。午後的校園很安靜,只有零散的學生經過。生物樓對面的圖書館門口,有幾個學生在臺階上坐著聊天。遠處的停車場,幾輛車靜靜地停著,沒有異常。
但沈飛不敢掉以輕心。委員會的觸角可能伸到了任何地方。他走進樓裡,沒有坐電梯,而是走樓梯上三樓。每上一層,都停下來聽一下動靜。
301室的門關著,和昨天一樣。他開啟門,屋裡還是那張桌子兩把椅子。沈飛檢查了一遍房間——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桌子下面沒有可疑物品。他把錄音筆放在桌角,開啟,然後坐下等。
一點五十五分,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沈飛站起來,走到門口。
張明遠出現在走廊盡頭。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也梳過了,看起來比上次正式很多。手裡還是提著那個布袋子,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甚麼東西。
“張師傅,請進。”沈飛側身讓開。
張明遠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腳邊。他看了看沈飛,又看了看簡陋的房間,表情有些複雜。
“王同志,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他開口了,聲音比電話裡更沙啞,“您上次說體檢結果有問題,我就一直琢磨,到底是甚麼問題。”
沈飛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立即回答。他需要觀察張明遠的狀態——緊張,但不恐懼;困惑,但不防備。這是一個普通人在面對未知時的正常反應。
“張師傅,接下來的話,可能有點不好接受。”沈飛慢慢說,“但我保證,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張明遠點點頭,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
沈飛從包裡拿出那份名單的影印件——當然,只影印了張明遠那一行,其他名字都塗黑了。他把影印件放在桌上,推到張明遠面前。
“您看看這個。”
張明遠低頭看,眼睛眯起來,似乎在辨認那些字。幾秒後,他抬起頭:“這是我的名字、生日、身份證號。但這個基因序列號是甚麼?我從來沒做過甚麼基因檢測。”
“您做過。”沈飛說,“二十三年前,您所在的化工廠組織過一次集體體檢。您還記得嗎?”
張明遠皺眉想了想,緩緩點頭:“好像是有那麼回事。廠裡發的通知,說是甚麼職業病篩查,讓大家去抽血。”
“那不是職業病篩查。”沈飛說,“那是基因採集。化工廠的體檢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收集您的血樣,分析您的基因。”
張明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為甚麼?我的基因有甚麼問題?”
沈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第二份檔案——父親那封信的影印件,當然,隱去了所有涉及其他人的部分,只留下關於“鑰匙”的段落。
張明遠接過信,開始讀。沈飛觀察著他的表情:從困惑到驚訝,從驚訝到震驚,從震驚到……
恐懼。
“這……這是甚麼意思?”張明遠的手在發抖,紙也跟著抖,“甚麼鑰匙?甚麼蜂群?這和我有甚麼關係?”
“有關係。”沈飛說,“因為您是名單上的人。您的基因很特殊,能和某種特定頻率的訊號產生共振。這種能力,用好了是天賦,用不好……”
他停頓了一下,選擇措辭:“有人想利用這種能力,把擁有這種基因的人變成工具。”
張明遠盯著他,眼神裡有驚恐,也有懷疑:“你到底是甚麼人?你不是甚麼衛生局的,對不對?”
“對,我不是。”沈飛坦誠地說,“我父親二十三年前參與了那個基因專案,後來發現專案有問題,試圖阻止,結果死了。我這些年一直在調查,最近才找到這份名單。您在上面,所以我來找您。”
“找我幹甚麼?”張明遠的聲音提高了,“我就想安安靜靜過日子,我甚麼都不知道,我甚麼都沒做過!”
“我知道。”沈飛說,“我沒想讓您做甚麼。我來找您,只是因為您有權利知道真相。二十三年前,有人偷偷採集了您的基因,在您的檔案上標了記號。您這些年一直被他們關注著,只是您不知道。”
張明遠沉默了。他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張紙,手指還在抖。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我兒子呢?我兒子會不會也有這種基因?”
沈飛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想了想,說:“有可能。這種基因有遺傳性。但您的兒子不一定在名單上,因為委員會只篩查了特定人群。”
張明遠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他們會不會找我兒子?”
“我不知道。”沈飛誠實地說,“但如果他們還在關注您,您兒子也可能被注意到。”
房間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過了很久,張明遠站起來,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推回給沈飛。
“王同志,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讓沈飛心裡發緊,“但我就是個普通工人,退休了,帶帶孫子,養養花。這些事,我不想摻和。”
“我理解。”沈飛也站起來,“我不會強求您做甚麼。但請您記住,如果您或您的家人遇到甚麼異常情況,隨時可以聯絡我。那張紙上有個電話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
張明遠點點頭,提起布袋子,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你父親……是個好人嗎?”
沈飛愣了一下,然後說:“是。”
張明遠點點頭,拉開門,走了。
沈飛站在窗前,看著他走出生物樓,走過校園的小路,最後消失在視線裡。
一個普通人,被捲進一場他不知道的戰爭。他選擇了退後,選擇了繼續過普通的生活。
這選擇,沈飛尊重。
但他也知道,很多時候,生活不給人選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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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沈飛回到安全屋。陳嵐已經在等他了。
“怎麼樣?”
沈飛把經過說了一遍。陳嵐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比預想的好。他沒有報警,沒有罵你是騙子。”
“他會守口如瓶嗎?”
“會。”陳嵐說,“普通人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是忘掉。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為說了別人也不信。”
沈飛點頭。他也這麼想。
“明天我去見李淑芬。”陳嵐說,“你休息。”
“一起。”沈飛說,“兩個人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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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他們一起去紡織廠家屬院。
李淑芬的家在四樓,還是那個老舊的樓道。陳嵐敲門,門開了,李淑芬探出頭,看到陳嵐,臉上露出笑容:“小陳來啦?快進來。”
沈飛跟在後面,李淑芬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
屋裡很小,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擺著老式沙發和電視,茶几上放著水果和瓜子。李淑芬的兒子上班去了,家裡只有她一個人。
“坐,坐。”李淑芬招呼他們坐下,倒了水,“小陳,你上次說那個研究結果出來了,我就一直等著。到底是甚麼問題?”
陳嵐和沈飛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陳嵐拿出準備好的檔案,用和沈飛昨天幾乎一樣的方式,把真相告訴了李淑芬。
李淑芬的反應和張明遠不同。她沒有恐懼,沒有懷疑,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睛看著窗外,像是在回憶甚麼。
等陳嵐說完,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這些年一直做夢,一個重複的夢。夢裡有個穿白大褂的人,拿著針管,說要抽我的血。我每次都躲,但躲不掉。醒來就忘了,但過段時間又做。”
沈飛和陳嵐對視一眼。
“您還夢到甚麼?”
“還有一個地方,像醫院,又像實驗室。有很多人在排隊,都穿著一樣的病號服。我也在排隊,但不知道排甚麼。”李淑芬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跟我兒子說過,他說是年輕時候看的電影記混了。”
“也許不是電影。”陳嵐輕聲說。
李淑芬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某種釋然。
“所以我不是神經病,是被人抹掉了記憶?”
“差不多。”沈飛說,“您本來有另一種生活,但有人把它拿走了。”
李淑芬點點頭,又沉默了。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走進裡屋。出來時,手裡拿著一箇舊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
“這是我媽。”她把相框遞給沈飛,“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我一直以為她是病死的,但有一次整理東西,翻到一張老照片,背面寫著字:東海生物技術中心年。那是我出生前一年。”
沈飛接過相框,仔細看。照片上是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棟樓前。樓上的牌子模糊不清,但隱約能認出幾個字:東海……技術……中心。
李淑芬的母親,也在委員會工作過?
“您母親叫甚麼?”
“李玉芳。”李淑芬說,“在紡織廠當會計,一直幹到退休。”
沈飛快速回憶名單,沒有李玉芳這個名字。但名單隻記錄“鑰匙”,不記錄研究人員。
“這張照片能借我幾天嗎?”
李淑芬點頭:“拿去吧。我留著也沒用。”
沈飛把照片小心收好。
臨走時,李淑芬送到門口。陳嵐握著她的手,說:“阿姨,如果您遇到甚麼異常情況,隨時聯絡我們。那張紙上有電話。”
李淑芬點點頭,突然問:“小陳,你也有那種基因嗎?”
陳嵐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有。”
李淑芬看著她,眼神複雜:“那你要小心。夢裡的那些人,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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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全屋,沈飛把那張照片掃描進電腦,放大細看。
照片很模糊,但依稀能看清背景建築上的字:東海生物技術研究中心。建築風格和現在的東海中心很像,但更老舊一些。
人群中,有一個年輕女人,站在第二排最邊上,模樣和李淑芬有幾分相似。應該就是李玉芳。
沈飛仔細辨認其他面孔。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一排中間,有一個人,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年輕。但那張臉……
他放大,再放大。模糊的畫素逐漸成形。
那張臉,和他在監察者之眼安全屋裡見過的一個人很像。
白鴉。
不,不是現在的白鴉,是年輕時的白鴉。或者說,是和白鴉長得一模一樣的一個人。
沈飛的脊背一陣發涼。
他把照片儲存,然後撥通了白鴉留下的那個緊急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是我。”沈飛說。
“甚麼事?”白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1982年,你在東海生物技術研究中心工作過?”
長時間的沉默。然後白鴉說:“你查到甚麼了?”
沈飛沒有回答,而是問:“李玉芳,你認識嗎?”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白鴉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職業性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絲沈飛從未聽過的情緒:
“她是我妻子。”
房間裡彷彿有雷聲滾過。
“你妻子?”沈飛的聲音也變了,“那李淑芬……”
“是我女兒。”白鴉說,“我親生女兒。”
沈飛的大腦一片空白。白鴉是李淑芬的父親?那個被清除了記憶的普通女人,是白鴉的女兒?
“你……”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甚麼。
“1982年,我在東海中心做研究員,負責基因測序。”白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現在聽起來更像是用力壓制的結果,“李玉芳是我的助手,後來成了我的妻子。李淑芬出生那年,她帶著女兒離開了委員會,因為我反對把女兒納入‘鑰匙’名單。”
“然後呢?”
“然後委員會把李玉芳調離,讓她們母女過普通人的生活。”白鴉說,“條件是我不再反對‘鑰匙’計劃,並且加入監察者之眼。”
“你同意了?”
“我有選擇嗎?”白鴉的聲音裡有一絲苦澀,“她們活下來了,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這就夠了。”
沈飛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李淑芬那張平靜的臉,想起她說“夢裡的那些人不好惹”。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不知道父親一直在暗中看著她。
“你為甚麼幫我?”沈飛問。
“因為你父親。”白鴉說,“當年他也面臨同樣的選擇。他選了另一條路,結果死了。我選了這條路,活了二十三年,但每一天都在後悔。”
“後悔甚麼?”
“後悔沒像他一樣。”白鴉說,“後悔在女兒面前,一輩子只能是個陌生人。”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飛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白鴉的秘密,李淑芬的秘密,陳嵐的秘密,他自己的秘密……
所有人的命運,都被一根看不見的線連在一起。
而這根線的另一端,通向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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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飛和陳嵐商量下一步。
“李淑芬的父親是白鴉。”陳嵐聽完,沉默了很久,“那她安全嗎?”
“暫時安全。”沈飛說,“委員會不知道白鴉和她的關係,至少現在不知道。”
“白鴉會保護她嗎?”
“會。”沈飛肯定地說,“他用二十三年的沉默換她們活著,現在更不會讓她們出事。”
陳嵐點點頭,然後問:“那名單上的其他人呢?我們繼續找?”
沈飛想了想:“繼續。但速度要放慢,不能暴露。白鴉這條線暫時不動,關鍵時候能用。”
“用他幹甚麼?”
“當內應。”沈飛說,“他在委員會高層,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只要我們握著他的秘密,他就得繼續幫我們。”
陳嵐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複雜:“你在利用他。”
“對。”沈飛沒有否認,“就像他在利用我。我們各取所需。”
這是諜戰的規則。沒有人是純粹的朋友,也沒有人是純粹的敵人。只有利益,只有交換,只有活著。
陳嵐沒有再說甚麼。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明滅。
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李淑芬正在家裡看電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打來了電話;張明遠正在小區裡遛彎,不知道自己的基因被標註在名單上;還有更多的人,正在過他們普通的生活,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改變。
沈飛和陳嵐,正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前路漫漫,危險重重。
但他們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