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城西安全屋。
沈飛把檔案逐頁掃描進電腦,每一張都備份了三份——一份加密儲存在本地,一份上傳到境外伺服器,一份存入微型儲存卡貼身保管。陳嵐在一旁檢查武器,清點彈藥,動作機械而專注。
房間裡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槍械零件碰撞聲。
最後一份檔案掃描完成,沈飛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二十年前父親留下的資料比他想象的更詳盡:除了名單和信件,還有委員會第七實驗室的平面圖、部分研究人員的檔案、幾次秘密會議的記錄副本,以及一份手寫的“蜂群思維”理論框架說明。
他重新開啟那份理論說明,快速瀏覽。
“……蜂群思維的本質不是控制個體,而是建立連線。當多個Ω基因適配者(鑰匙)處於特定頻率的電磁場中時,他們之間會產生一種我們稱之為‘共振’的現象。在這種狀態下,個體的意識邊界變得模糊,資訊可以在群體中實時共享,情緒會互相感染,甚至決策過程也會趨同……”
“……實驗表明,當參與共振的人數達到七人時,會出現明顯的‘中心化’趨勢——其中一個人的意識會逐漸主導整個群體。我們稱這個人為‘蜂王’。蜂王不需要發出指令,只需要思考,整個群體就會自動執行……”
“……這解釋了為甚麼歷史上某些領袖能擁有不可思議的感召力。我們懷疑,這些人天生就是蜂王,只是不自知。而我們的目標,是培養可控的蜂王,打造絕對忠誠的‘蜂群戰士’……”
沈飛的脊背發涼。他想起自由島上自己那種“感知他人”的能力,想起能清晰捕捉陳嵐、蘇念卿、甚至敵人的情緒波動。那不是普通的戰鬥直覺,那是Ω基因被啟用後的“共振”前兆。
如果再多幾個人,如果都注射了載體……他會成為蜂王嗎?還是會成為蜂群的一部分?
“看完了?”陳嵐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沈飛點頭,合上電腦:“理論部分很詳細,但缺乏具體運算元據。委員會後來肯定做了更多實驗。”
“名單上的人,有多少可能還活著?”
沈飛重新調出名單,三十七個名字,每個後面都有簡注。他快速分類:
七人標註“已清除”——很可能像他母親一樣被抹除了記憶,以普通人身份生活。
五人標註“失蹤”——可能死亡,也可能自行逃離。
三人標註“死亡”——有明確時間地點。
剩下二十二人標註“監控中”或“待觀察”。其中十二人在東海市及周邊,其他分散在全國各地。
“優先查東海市的這十二個。”沈飛說,“用公開資訊篩查,看他們還住在原址嗎,有沒有工作記錄,有沒有社交痕跡。”
“天亮後我去圖書館,查戶籍檔案。”陳嵐說。
“不,圖書館有監控,而且委員會可能也會去查。”沈飛想了想,“聯絡老吳,他在物流園,認識的人多,讓他找路子查。我們做外圍觀察。”
陳嵐點頭,開始編輯加密資訊。
窗外,天色開始發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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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沈飛戴著棒球帽和口罩,坐在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門診大廳的長椅上。名單上第一個目標叫張明遠,五十歲,原住址在南城區建安裡,職業不詳。備註寫著“監控中”。
張明遠有糖尿病史,需要定期取藥。如果他還活著,還在原址居住,可能會來最近的市一院或區醫院。沈飛決定守兩天看看。
門診大廳人來人往,掛號視窗排著長隊,取藥視窗也有不少人。沈飛手裡拿著一份病歷,裝作在等叫號,眼睛卻觀察著每一個取藥的人。
十點二十分,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到取藥視窗,遞上處方。沈飛遠遠看著他的側臉,和記憶中的照片比對——照片是二十年前的,人老了會變樣,但五官輪廓還在。
中年男人取完藥,轉身走向大門。沈飛站起來,不遠不近地跟著。出了醫院,男人沿著人行道走了十分鐘,拐進一個老舊小區。沈飛在小區門口停下,看門牌:建安裡。
目標住在這裡。
他沒有跟進去,而是記下位置,然後離開。
下午兩點,第二個目標:李淑芬,四十七歲,原住址城東紡織廠家屬院。備註寫著“已清除”。
如果被清除,她會失去所有記憶,可能已經搬離,也可能還在原址但根本不記得自己是誰。沈飛在紡織廠家屬院對面的小賣部買了一瓶水,和老闆閒聊。
“阿姨,跟您打聽個人,李淑芬,以前紡織廠的,還住這兒嗎?”
老闆想了想:“李淑芬?北院三號樓的吧?還在,不過身體不好,很少出門。你是她甚麼人?”
“遠房親戚,好多年沒聯絡了,想來看看。”
“她兒子白天上班,晚上才回來。你要找她,晚上六點以後來。”
沈飛謝過老闆,沒有立即去,而是在附近觀察了半小時。確認沒有可疑人員,才離開。
下午五點,第三個目標:王建軍,五十三歲,原住址城北化工廠宿舍。備註寫著“失蹤”。
沈飛找到化工廠宿舍,那裡已經拆遷,變成一片工地。他問了幾個附近的老住戶,有人說王建軍十幾年前就搬走了,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失蹤,可能就是死了,也可能是改名換姓去了外地。
沈飛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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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沈飛回到紡織廠家屬院。北院三號樓是一棟六層老樓,樓道燈壞了。他上到四樓,敲響402的門。
門開了,一箇中年女人探出頭,臉色蒼白,眼神有些茫然:“找誰?”
“李淑芬?”
“是我。你是……”
沈飛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警覺,沒有任何熟悉感,只有普通中年婦女的疲憊和疏離。
“我是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來做慢性病回訪。”沈飛隨便編了個身份,“您身體還好嗎?”
“還行,就是老毛病。”李淑芬沒有懷疑,“要進來坐嗎?”
“不了,就幾句話。您記得自己以前在紡織廠工作過嗎?”
李淑芬點頭:“記得,幹了二十年,後來廠子倒閉了。”
“那更早以前呢?比如二十多年前,您有沒有參加過甚麼體檢,或者有人抽過您的血?”
李淑芬皺眉想了想:“沒有吧……不記得了。”
“好的,謝謝您。如果想起甚麼,可以打這個電話。”沈飛遞給她一張假名片,然後離開。
下樓時他確認,李淑芬確實被清除了。她完全不記得關於Ω計劃的任何事。也許這樣更好,至少她能過普通人的生活。
但他沒有告訴她真相。有時候,真相太沉重。
晚上七點半,沈飛回到安全屋。陳嵐已經回來了,她去了圖書館查戶籍資料,又去了幾個目標的現住址觀察。
“三個確認在原址,兩個失蹤,一個死亡。”陳嵐彙報,“十二個人裡,六個有結果了。剩下的六個需要時間。”
沈飛把自己的情況也說了。兩人交換資訊,在地圖上標出每個目標的位置。
“接下來怎麼辦?逐個接觸?”陳嵐問。
“不能急。”沈飛說,“我們需要確認每個目標現在的狀態——是被委員會監控著,還是自由人。如果貿然接觸,會暴露他們,也暴露我們自己。”
“但時間不等人。委員會也在找這些人。”
沈飛看著地圖上的六個紅點,東海市地影象一張網,三十七個名字是網中的節點。
“先挑兩個最可能自由的。”他說,“張明遠,他還在原址居住,正常生活,沒有明顯監控。李淑芬,她被清除了,委員會可能不再關注她。明天分頭去和他們接觸,但要用安全的方式。”
“怎麼說?告訴他們真相?”
“不,先試探。”沈飛說,“就說我們是在做一項基因研究,想請他們配合做個檢測。給點報酬,看他們反應。如果他們真的被監控,委員會的人很快就會出現,我們就能確認。”
“如果他們是自由的?”
“那就慢慢建立信任,再告訴他們真相。”沈飛說,“這是一場持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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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飛繼續蹲守張明遠。
上午九點,張明遠從小區出來,步行去菜市場。沈飛遠遠跟著,看著他買菜、和攤主討價還價、和熟人打招呼,一切都像個普通的退休工人。
十點半,張明遠回家。沈飛在小區門口等了半小時,沒看到任何可疑人員。
下午兩點,張明遠又出來,去了公園,坐在長椅上看人下棋。沈飛坐到他旁邊,拿出一份偽造的調查問卷。
“老先生,打擾一下,我是市衛生局的工作人員,在做一項慢性病調查,想請您配合填個問卷,有二十塊錢報酬。”
張明遠看了看他,接過問卷:“行啊,反正閒著。”
問卷很簡單,都是關於健康狀況的問題。沈飛一邊看他填,一邊閒聊:
“您在這邊住很久了吧?”
“三十多年了,廠裡分的房子。”
“以前在哪工作?”
“化工廠,早就倒閉了。”
“您身體怎麼樣?有甚麼慢性病嗎?”
“糖尿病,高血壓,都有。”
沈飛看著問卷上的姓名、年齡、住址,確認和張明遠本人一致。問卷最後有一行小字:如果您願意進一步參與我們的健康研究,請留下聯絡方式。
張明遠填了手機號。
沈飛收起問卷,付了二十塊錢,離開公園。他走了兩條街,確認沒有被跟蹤,才給陳嵐發資訊。
陳嵐那邊也順利。李淑芬同意接受“健康調查”,同樣留下了聯絡方式。
“初步接觸成功。”沈飛在當晚的碰頭會上說,“但這是第一步,後面需要更深入的接觸,才能確定他們是否可信。”
“要不要告訴蘇念卿?”陳嵐問。
沈飛想了想:“告訴她進展,但先不要給名單。她的通訊可能被監控。”
“那老吳呢?”
“老吳可以幫忙查人,但不要讓他知道名單內容。”沈飛說,“安全第一。”
他開啟電腦,調出東海市地圖,上面標著越來越多的紅點。十二個目標,已經確認七個。還有五個需要查證。
“明天繼續。”他說,“一個個來,不能急。”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明滅。
那些散落在城市各處的“鑰匙”們,還在過著普通的生活。他們不知道自己的過去,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不知道有人在找他們。
而沈飛,正在一步步走近他們。
一步都不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