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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父與女

2026-04-08 作者:蕭田天

清晨六點,沈飛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翻身下床,右手已經握住了枕頭下的手槍。陳嵐從另一張床上躍起,貼著牆壁移動到門邊。

“誰?”

“我。”門外傳來白鴉的聲音,低沉而急促,“開門。”

沈飛示意陳嵐警戒,自己開啟門。白鴉閃身進來,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憔悴得多,眼睛裡佈滿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穿著普通的深色夾克,像是匆忙間換上的便服。

“出事了。”白鴉沒有寒暄,直接說,“灰隼的人昨晚去了紡織廠家屬院。”

沈飛的心一沉:“李淑芬?”

“不在家。她兒子說,她昨天下午出門後就再沒回來。”白鴉的聲音在努力保持平靜,但沈飛能聽出那壓抑的顫抖,“我查了監控,她下午四點二十三分離開小區,步行向東。之後……消失了。”

陳嵐已經開啟電腦,調出紡織廠周邊的地圖:“東邊是商業區,人多眼雜。如果是在那裡失蹤,肯定有目擊者。”

“問題是,灰隼怎麼知道她的?”沈飛盯著白鴉,“你暴露了?”

白鴉搖頭:“不是我。我懷疑是你們接觸她的時候,被委員會的人盯上了。”

沈飛回想昨天的細節。他和陳嵐去李淑芬家時,確實觀察過周圍,沒有發現可疑人員。但委員會的跟蹤技術,不是肉眼能輕易識破的。

“她兒子呢?”陳嵐問。

“還在家,被監視了。”白鴉說,“我去之前確認過,樓下有兩個便衣。但沒動他,應該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釣誰?釣你?”

白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釣你們。也可能釣我。但不管釣誰,淑芬在他們手裡,我們就得動。”

沈飛看著白鴉的眼睛。那雙一貫冷靜、深不可測的眼睛裡,此刻有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恐懼。不是對自己安危的恐懼,而是對女兒命運的恐懼。

“你想讓我們做甚麼?”

“幫我找到她。”白鴉說,“我在委員會有許可權,但不能公開動用人手。一旦我動用,就等於承認我和她的關係。那時候,她更危險。”

“所以你來找我們?”

“你們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白鴉看著他,“也是唯一可能幫我的人。”

沈飛沒有立即回答。他在快速計算:這是陷阱的可能性有多大?白鴉是在演戲的可能性有多大?但如果這是真的,李淑芬確實被抓了,那他見死不救,和委員會有甚麼區別?

陳嵐開口了:“她在哪裡失蹤的?”

“建東路和中山路交叉口附近。”白鴉說,“監控最後拍到的畫面是她走進一家商場。之後商場的監控被人為刪除了,恢復需要時間。”

“那我們去商場。”陳嵐站起來。

沈飛攔住她:“等等。”他看向白鴉,“如果我們去,可能會中灰隼的埋伏。他要的是我們,李淑芬只是誘餌。”

“我知道。”白鴉說,“所以我跟你們一起去。”

---

上午八點,建東路商場。

這是一座五層的老式商場,一樓是服裝和化妝品,二樓家電,三樓兒童用品,四樓餐飲,五樓辦公區。工作日的上午,顧客稀少,只有一些老年人在閒逛。

沈飛和陳嵐從正門進入,白鴉從後門進入,分頭搜尋。

商場內部結構複雜,到處是死角。沈飛一層層走,眼睛掃過每一個人:店員、顧客、保潔員。沒有李淑芬的身影,也沒有可疑的便衣。

三樓兒童用品區,他遇到了陳嵐。陳嵐搖頭,示意沒有發現。

兩人匯合,繼續向上。四樓餐飲區,有幾家店剛開門,店員在打掃衛生。沈飛走到一家麵館前,拿出李淑芬的照片。

“師傅,昨天下午見過這個人嗎?”

店員看了看,搖頭:“昨天下午人多,記不清了。”

連續問了五家,都是一樣的回答。

五樓辦公區需要門禁卡,他們上不去。白鴉從後門進來,出示了證件,保安才放行。五樓是幾家公司的辦公室,還有一間物業監控室。

監控室裡,白鴉調出昨天的錄影。李淑芬確實在下午四點二十三分進入商場,在三樓兒童用品區停留了十幾分鍾,似乎在挑選甚麼東西。然後她走向樓梯間——不是下樓,而是上樓。

四樓、五樓……

五樓之後,監控沒有拍到。因為五樓以上的樓梯間是死角。

“她上了天台?”陳嵐問。

白鴉調出天台入口的監控。那是一個單獨的攝像頭,但昨天的錄影被刪除了,只剩下一片雪花。

“能恢復嗎?”

“需要時間。”白鴉說,“技術組在試,但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時。”

沈飛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商場後面是一條小巷,通向居民區。如果李淑芬上了天台,然後被人從天台帶走,那裡就是盲區。

他閉上眼睛,回想李淑芬的樣子——一個普通的退休女工,膽小,謹慎,怎麼會輕易跟人上天台?

除非,那個人她認識。

“她認識灰隼嗎?”沈飛問。

白鴉愣了一下:“不認識。她從沒見過他。”

“那她認識誰?委員會里還有誰是她可能認識的?”

白鴉的臉色變了。

“你。”沈飛說,“如果你女兒見過你的照片,或者有人拿你的照片給她看,她會跟那個人走嗎?”

白鴉沉默了。

他明白沈飛的意思:有人冒充他,用父親的名義,把李淑芬騙走了。

---

下午兩點,白鴉收到一條匿名簡訊。

“想見女兒,今晚八點,城東廢棄化工廠。一個人來。否則,你懂的。”

他把手機遞給沈飛。沈飛看著那條簡訊,標準的綁架勒索格式,但內容太簡單了。沒有具體條件,沒有贖金要求,只是“一個人來”。

“陷阱。”陳嵐說。

“我知道。”白鴉說,“但我必須去。”

“他們會抓你。”

“我知道。”

“然後利用你,要挾監察者之眼,或者直接殺你滅口。”

白鴉看著她,眼神平靜:“我知道。但她是我女兒。二十三年了,我沒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現在她因為我陷入危險,我不能再躲了。”

沈飛看著這個男人。二十三年前,他選擇了妥協,用沉默換女兒活著。二十三年後,他終於要面對那個選擇的代價。

“我們跟你去。”沈飛說。

“不。他們說了,一個人。”

“他們說的是一個人去,沒說不許我們在外面。”沈飛說,“你進去,我們在外圍。如果他們動手,我們能接應。”

白鴉看著他,眼神複雜:“你沒必要冒這個險。”

“李淑芬也是‘鑰匙’。”沈飛說,“名單上的人,我不能放棄任何一個。”

這不是全部的實話,但足夠說服白鴉。

---

晚上七點半,城東廢棄化工廠。

這片廠區已經荒廢十幾年,到處是倒塌的廠房和生鏽的管道。雜草叢生,野狗出沒。白天都很少有人來,晚上更是一片死寂。

白鴉的車停在廠區外一公里處,他獨自步行進去。沈飛和陳嵐從另一側進入,藉著夜色掩護,繞到廠區後方的廢棄倉庫裡。

“他進去了。”陳嵐透過夜視望遠鏡,看著白鴉的身影消失在破舊的廠房裡。

沈飛也看著那個方向。他啟動微型耳麥——這是蘇念卿留下的裝置,有效距離五百米。

“能聽到嗎?”

“清楚。”白鴉的聲音傳來。

“裡面情況?”

“很黑。有人點了幾根蠟燭。”白鴉的呼吸聲透過耳麥傳來,“我看到她了。”

“李淑芬?”

“是。她被綁在椅子上,沒有受傷,但很害怕。”

“周圍有多少人?”

“四個。三個在暗處,一個站在她旁邊。”白鴉說,“站著的那個我認識。”

“誰?”

長時間的沉默。然後白鴉說:“灰隼。”

沈飛的心一緊。灰隼親自出馬了。

“他拿著手機,正在看甚麼。”白鴉的聲音很低,“我走近了……他手機上是我的檔案。我的真實檔案。”

“他知道了?”

“知道了。”白鴉說,“他一直在等我。”

耳麥裡傳來灰隼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透過白鴉的耳麥收錄:

“白鴉,或者說,白研究員。好久不見。”

白鴉沒有回答。

“二十三年前,你為了保護女兒,選擇加入監察者之眼。很感人的故事。”灰隼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女兒這些年過的甚麼日子?被清除了記憶,在紡織廠做工,嫁個普通工人,生個普通兒子。而你呢?在委員會高層,衣食無憂,手握大權。”

“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你的選擇毫無意義。”灰隼說,“你女兒終究還是回到了委員會的手裡。你終究還是得面對她。而這一次,你沒有選擇了。”

“放了她。”白鴉的聲音很平靜,“你要的是我,不是她。”

“當然是你。”灰隼說,“但她也很有用。你猜,如果她知道你就是她父親,她會是甚麼反應?”

“不——”

“已經晚了。”灰隼說,然後提高聲音,“李淑芬,抬起頭,看看這個人。你認識他嗎?”

李淑芬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恐懼和困惑:“不……不認識……”

“不認識?那我告訴你,他叫白鴉,是你的親生父親。二十三年前,他為了自己的前途,拋棄了你和你母親。這些年他一直躲在暗處看著你,從沒露過面。現在你因為他被抓了,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沉默。然後是李淑芬顫抖的聲音:“你……你是我爸?”

白鴉沒有回答。但沈飛能想象他的表情。

“不說話?”灰隼說,“那我來替你說。你爸當年在委員會工作,負責基因篩查。你媽的基因有問題,你遺傳了她的基因。你爸為了保住自己,讓你媽帶著你離開,還讓委員會清除了你的記憶。這些年,你一直以為自己是普通人,但你從來就不是。”

李淑芬的聲音變成了哭腔:“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因為你爸。”灰隼說,“因為他選擇了自己,而不是你們。”

“夠了。”白鴉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放了她,我跟你走。你想知道甚麼,我都告訴你。監察者之眼的秘密,長老會的內幕,我全告訴你。”

“當然。”灰隼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我要先做一件事。”

“甚麼事?”

“讓你女兒知道,她的父親是個甚麼樣的人。”灰隼說,然後提高聲音,“動手。”

耳麥裡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音,有人喊叫,有人奔跑。然後是一聲槍響——

不是麻醉彈,是實彈。

沈飛和陳嵐同時躍起,衝向廠房。

他們衝進廠房時,看到的是這樣的場景:白鴉擋在李淑芬面前,胸口一片血紅。灰隼站在不遠處,手裡的槍還冒著煙。三個執行者已經倒地,是白鴉進來時悄悄放倒的。

“白鴉!”沈飛喊道。

白鴉回過頭,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依然平靜。他看著沈飛,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然後他倒下了。

李淑芬尖叫著撲到他身邊,雙手顫抖著按住他的傷口,血從指縫間湧出,染紅了她的衣服,染紅了地面。

“爸……爸……”她哭喊著,聲音撕心裂肺,“你別死……你別死……”

灰隼看到沈飛和陳嵐,臉色一變,舉槍射擊。沈飛和陳嵐閃到柱子後,子彈打在水泥上,濺起碎片。

灰隼邊打邊退,向廠房深處跑去。沈飛想追,但看到白鴉的情況,停了下來。

“陳嵐,你去。”他說。

陳嵐點頭,追了出去。

沈飛蹲到白鴉身邊。李淑芬還在哭,雙手緊緊按著他的傷口,彷彿這樣就能留住他的生命。

白鴉睜開眼睛,看著沈飛,嘴唇動了動。沈飛俯下身,把耳朵湊近。

“名單……”白鴉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灰隼……要名單……他背後……還有人……”

“誰?”

“長老會……有人想……控制所有鑰匙……”白鴉的眼睛看著李淑芬,眼神裡有無盡的歉疚,“保護她……保護……他們……”

他的眼睛閉上了。

李淑芬的哭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沈飛站起來,看著這個剛剛找到父親又失去父親的女人,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外套脫下來,蓋在白鴉身上。

遠處傳來幾聲槍響,然後沉寂。

幾分鐘後,陳嵐回來了,手裡拿著灰隼的手機。

“他跑了。有人接應。”陳嵐看著地上的白鴉,沉默了幾秒,“死了?”

沈飛點頭。

陳嵐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輕輕扶起李淑芬。

“阿姨,我們得走了。這裡不安全。”

李淑芬抬起頭,淚流滿面,但眼神裡有一種沈飛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絕望,而是某種燃燒著的、冰冷的東西。

“他叫灰隼?”她問。

沈飛點頭。

李淑芬沒有再說話,只是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白鴉,然後轉身,跟著陳嵐向外走去。

沈飛最後一個離開。臨走前,他蹲下,從白鴉口袋裡拿出那個他一直隨身攜帶的東西——一張老照片,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笑得溫柔。

照片背面寫著:淑芬百日年3月。

沈飛把照片收好,站起來,走進夜色。

身後,廢棄的化工廠在月光下沉默著。一個父親死了,用他的命,換了女兒二十三年後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比謊言更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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