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市中心醫院門口停下。沈飛付錢下車,沒有進醫院,而是穿過門診大樓,從後門出去,進入一條小巷。這是他在東海市執行任務時發現的路線——醫院後門連著老舊居民區,巷子縱橫交錯,沒有監控。
手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用紙巾簡單包紮,然後在巷子裡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個居民樓前。這是棟八十年代的老樓,外牆斑駁,樓道燈壞了,黑漆漆的。
沈飛上到三樓,敲響301的門。開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看到他愣了一下。
“張阿姨,是我,小沈。”沈飛壓低聲音。
老太太認出了他,連忙讓開門:“小沈?三年沒見了,怎麼這個時候來?”
“遇到點麻煩,想借您這兒待一會兒。”沈飛進門,老太太的子女都在外地,一個人住,以前他幫過她幾次。
“快進來,快進來。”老太太關上門,“吃飯了嗎?我給你煮碗麵。”
“不用了張阿姨,我坐一會兒就走。”沈飛在客廳坐下,手掌還在滲血,他重新包紮。
老太太看著他的傷,心疼地說:“這是怎麼了?又出任務?”
“差不多。”沈飛沒有多解釋。老太太只知道他是軍人,但不知道具體做甚麼。
“那你等著,我去拿藥箱。”老太太轉身進屋。
沈飛趁機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觀察樓下。巷子裡很安靜,沒有異常。他拿出儲存卡,檢查是否損壞——完好。現在需要一臺安全的電腦。
老太太拿著藥箱出來,給他重新包紮傷口。動作很慢,很仔細,像照顧自己的兒子。沈飛心裡湧起一陣暖意,但很快壓下去。這種環境下,任何情感都是奢侈品。
“張阿姨,您家有電腦嗎?”
“有,我孫子留下的,在裡屋。但好久沒用了,不知道能不能開機。”
“能借我用一下嗎?”
老太太帶他進裡屋,一臺舊式桌上型電腦放在桌上。沈飛開機,系統很慢,但能用。他插上儲存卡,螢幕彈出加密提示。
需要密碼。父親在信裡說,是父母的結婚紀念日,倒過來寫。
沈飛不知道父母的結婚紀念日。他想了想,輸入母親的生日——不對。父親的生日——也不對。他自己的生日——還是不對。
三次錯誤,儲存卡鎖住了。需要等待二十四小時才能再次嘗試。
沈飛拔出儲存卡,深吸一口氣。他需要找到那個密碼,否則只能等明天。
“怎麼了?”老太太在門口問。
“密碼不對。”沈飛說,“張阿姨,您和我母親認識嗎?”
老太太想了想:“見過幾次,但不熟。你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
“您知道他們甚麼時候結婚的嗎?”
“這我還真不知道。”老太太搖頭,“你問問其他親戚?”
沈飛沒有親戚可以問。父母都是獨生子女,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唯一的線索,可能在中山公園的檔案裡,或者老家。
他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二十分。距離和陳嵐匯合還有四十分鐘。
“張阿姨,我得走了。今天的事,您能替我保密嗎?”
老太太點頭:“我甚麼都不知道。你小心點,小沈。”
沈飛從後門離開,在巷子裡穿行,繞了幾個彎,確認沒有跟蹤,然後朝中山公園方向走去。
他沒有直接去茶鋪,而是在公園外圍找了一處制高點——一棟在建的高樓,晚上沒人施工。他爬上六樓,透過腳手架觀察茶鋪。
茶鋪二樓亮著燈,靠窗位置有人影。但沈飛沒有看到陳嵐的紅色外套——那是個幌子。他觀察了十分鐘,注意到幾個細節:茶鋪對面的報亭,老闆換了人,新老闆坐的位置能清楚看到茶鋪入口;公園北門的長椅上,有個看報紙的人,半小時沒翻一頁;路邊停著一輛麵包車,車窗貼膜太深,看不清裡面。
包圍圈。
沈飛的心沉了下去。陳嵐可能已經暴露,或者正在被監視。他開啟緊急頻道,傳送了一個短碼:S-7(危險,取消會面)。
幾秒後,收到回覆:R-2(已撤離,新地點待定)。
陳嵐還安全。
沈飛鬆了口氣,從高樓下來,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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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東海市老幹部療養院。
陳嵐穿著護工的衣服,推著清潔車走在走廊裡。這套衣服是她從洗衣房“借”來的,工作證是用紙板和塑膠做的,不細看看不出來。
療養院分東西兩區,東區是普通幹部,西區是高階幹部。李維民住在西區三層,獨立套間,有專人看護。她需要確認他的房間位置、安保情況、以及活動規律。
走廊盡頭有兩個監控攝像頭,她低頭推車,讓清潔車擋住臉。路過護士站時,兩個護士在聊天,沒注意她。
三層到了。電梯門開啟,走廊比下面更安靜。每個房間門上都貼著姓名牌。她慢慢走過去,餘光掃過門牌:301張、302王、303李……
303。李維民。
門上沒有特殊標識,也沒有警衛。但陳嵐注意到,門把手是特製的,比普通門把手粗,應該是電子鎖。窗戶有防盜網,但很細,可能是隱蔽的報警裝置。
她繼續推車向前,經過樓梯間時,聽到裡面有聲音。是兩個人,壓低聲音在說話。
“……上面說了,這兩天可能會有動靜,要特別注意。”
“那個李老頭?他都七十多了,還能搞出甚麼動靜?”
“不知道,但命令就是命令。二十四小時盯著,進出的人都要記錄。”
陳嵐沒有停留,繼續推車。樓梯間裡應該是便衣警衛,至少兩人。
她下到二樓,找到清潔間,把衣服和車放回原處,從窗戶翻出去。下面是草坪,她落地翻滾,躲進灌木叢。巡邏的人剛經過,手電光束掃過她藏身的位置,但沒發現異常。
五分鐘後,她離開療養院,走進對面的居民區。找了個隱蔽處,開啟緊急頻道,看到沈飛的資訊。
她回覆後,開始思考下一步。李維民被嚴密保護,不是看管,就是監視。如果是看管,說明他是知情人,委員會在防他洩密。如果是監視,說明委員會不確定他的立場,在等待誰來找他。
無論是哪種,直接接觸風險太大。
她需要找到李維民信任的人,或者製造一次看似偶然的接觸。
手機震動,收到一條加密資訊。不是沈飛的,而是一個陌生號碼。
“中山公園東門,垃圾箱底部。有你需要的東西。”
陳嵐警惕地看著這條資訊。陌生號碼,沒有署名。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白鴉的安排。
她決定去看看,但要做好完全準備。十五分鐘後,她來到公園東門,找到那個垃圾箱。底部有一個磁吸盒,粘在鐵皮上。
取出來,是個小鐵盒。開啟,裡面有一張紙條:“明早七點,公園晨練區,第三套太極拳隊伍。領隊穿藍色運動服。”
還有一個東西——一枚徽章,監察者之眼的標誌。
白鴉在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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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四十分,沈飛抵達第二個備用匯合點——城西的一家二十四小時書店。
書店不大,晚上人很少,只有幾個學生在角落看書。他在歷史區找了一本書,坐在能看到門口的位置。
十分鐘後,陳嵐推門進來。她換了一身衣服,頭髮重新紮過,揹著一個不同的包。她在文學區轉了一圈,拿著一本書坐到沈飛旁邊。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各自看書。沈飛在書的某頁夾了一張紙條,推過去。陳嵐接住,看了一眼,然後也在自己的書裡夾了紙條,推回來。
這種無聲交流持續了二十分鐘,兩人交換了所有資訊。
陳嵐寫道:李維民被監視,至少兩人。明天可能有接觸機會,白鴉安排。
沈飛寫道:儲存卡加密,密碼未知。需要先找中山公園檔案。
陳嵐:公園被包圍,硬闖風險太大。
沈飛:需要內應,或者聲東擊西。
陳嵐:老吳在物流園,可以調人。
沈飛:謹慎。可能有內鬼。
陳嵐:你懷疑老吳?
沈飛:懷疑所有人。包括白鴉。
陳嵐沉默了一下,寫道:同意。但需要幫手。
沈飛:明晚行動。白天分頭偵察,下午五點,老陳茶鋪對面報亭,看今日晚報第二版。
陳嵐點頭,合上書,起身離開。
沈飛又坐了半小時,才離開書店。他沒有回安全屋,而是找了家小旅館,用假身份證開了一間房。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電視,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沈飛檢查了房間,沒有竊聽裝置。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儲存卡里的內容是甚麼?父親留下的名單?Ω計劃的真相?還是別的甚麼?
密碼。密碼是父母的結婚紀念日。他試著回憶父母有沒有提過這個日子。母親好像說過一次,是春天,花開的時候。但具體是哪天?
他想起母親留下的鐵盒子裡還有別的東西——老照片。也許照片背面有日期。
但他現在回不去,錦華小區已經被委員會盯上。
沈飛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更遠的地方有火車鳴笛。東海市的夜晚,像一隻沉睡的巨獸,呼吸沉重。
他突然想到一個人——蘇念卿的父親蘇明遠。如果他和李維民有聯絡,也許知道些甚麼。但蘇明遠在東海大學,怎麼接觸?
天亮後再說。
沈飛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明天的行動需要體力,需要清醒的頭腦。
凌晨三點,他進入淺睡眠。夢裡全是父親,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父親蹲下來抱他,說“爸爸要出趟遠門”。然後父親轉身走進雨幕,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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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點,沈飛被鬧鐘叫醒。左肩的傷口已經不像前兩天那麼疼,但動作幅度還是受限。他簡單洗漱,換了一身從旅館小賣部買的廉價運動服,戴上眼鏡,看起來像個晨練的中年人。
六點半,他到達中山公園。晨練的人很多:跑步的、打太極的、跳舞的、遛鳥的。他混在人群中,慢慢走向晨練區。
第三套太極拳隊伍正在準備,領隊穿藍色運動服,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動作標準。隊伍裡有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陳嵐在哪裡?
沈飛站在外圍,跟著做動作,眼睛掃過每個人。隊伍後排,一個扎馬尾的女人動作有點生疏,跟不太上節奏。是陳嵐。
七點整,一套拳結束。領隊讓大家休息,然後走到一邊喝水。陳嵐趁機靠近,和領隊說了幾句話。領隊點點頭,遞給她一張紙條。
陳嵐接過,沒有立即看,而是走向洗手間方向。沈飛跟上去,在洗手間外等她。
五分鐘後,陳嵐出來,兩人並肩走過一條小路。
“白鴉的安排。”陳嵐低聲說,“領隊是他的人,紙條裡是李維民的病房號和探視時間。今天上午十點,會有一次例行體檢,護工推他去做檢查。路上有一段沒有監控,五分鐘左右。”
“你想在那五分鐘裡接觸他?”
“不是接觸,是傳遞資訊。”陳嵐說,“我需要知道他的態度,但不想暴露。”
“怎麼傳遞?”
陳嵐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片,上面是一串數字:“這是用他和他女兒生日加密的簡簡訊息,只有他能看懂。我需要把這張紙片塞給他,不被人發現。”
沈飛思考著可行性:“體檢路上,肯定有警衛跟隨。五分鐘無監控,但可能也有警衛。”
“所以需要製造混亂。”陳嵐說,“外面需要有人鬧出點動靜,引開警衛注意力。”
沈飛看著遠處療養院的方向:“我來。”
“你?你的傷——”
“不影響。”沈飛說,“而且我比你更適合做誘餌。灰隼的人都在找我,只要我露面,他們會全力以赴。”
陳嵐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小心點。”
兩人回到公園,分開行動。陳嵐去療養院附近準備,沈飛去尋找製造混亂的時機和地點。
上午九點三十分,沈飛站在療養院東側的一條街上。這裡有一家雜貨店,一個公交站,來往的人不多。他買了份早餐,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慢慢吃。
九點四十五分,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療養院門口。兩個穿白大褂的人下車,推著擔架床進去。應該是體檢的醫生和護士。
九點五十分,陳嵐發來資訊:即將出發。
沈飛起身,走到雜貨店前,裝作看商品。他的手放在口袋裡,握著一個小型煙霧彈——不是軍用的,是昨天從消防器材店買的,發出黃色煙霧,無害但顯眼。
九點五十五分,療養院側門開啟,兩個護工推著輪椅出來,輪椅上坐著一位老人,頭髮全白,戴著老花鏡,是李維民。後面跟著兩個穿便服的警衛,保持距離。
他們走向另一棟樓,那裡應該是體檢中心。中間經過一條林蔭道,兩邊是樹,沒有建築物。
沈飛走向療養院圍牆,找了一個監控死角,拉開煙霧彈,扔進院內。
黃色煙霧瞬間瀰漫,警報器響了。
警衛們立刻警覺,兩個護工停下輪椅,兩個警衛四處張望。遠處有人喊:“火警!可能是火警!”
混亂中,陳嵐從樹叢中閃出,靠近輪椅,迅速將紙條塞進李維民的毛毯下,同時低聲說了一句話。李維民微微點頭,沒有看她。
然後陳嵐消失,像從未出現過。
警衛發現煙霧是從牆角傳來的,但沒找到任何人。幾分鐘後,煙霧散去,一切恢復正常。
沈飛已經離開那條街,混入人群。
十點二十分,他收到陳嵐的資訊:成功。等待。
等待,看李維民會有甚麼反應。
是向委員會舉報,還是暗中相助?
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曾經在二十年前見過沈國峰,如今又和沈飛產生聯絡。他手裡握著甚麼秘密?他會選擇站在哪一邊?
沈飛不知道,但他必須等待。
等待的過程最煎熬。
而在這座城市裡,狩獵還在繼續。獵人和獵物的身份,隨時可能互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