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傍晚六點十七分。
沈飛把車停在一個老舊居民區的收費停車場,距離中山公園只有八百米。這是一輛白色的大眾轎車,普通得讓人過目即忘。他熄火後沒有立即下車,而是坐在車裡觀察後視鏡,看著停車場入口的車流,計時。
十五分鐘內,七輛車進入停車場。其中五輛直接駛向固定車位,兩輛在通道稍作停留——一輛黑色SUV停了約三十秒,司機似乎在找車位,然後離開;一輛銀色轎車停了兩分鐘,司機在打電話。
沒有異常。至少表面如此。
沈飛戴上棒球帽和黑框眼鏡——平光鏡,沒有度數,但能改變面部輪廓。他背起雙肩包,鎖車,步行離開停車場。夕陽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很長,街上行人匆匆,下班高峰期的喧譁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他在第一個路口左轉,沒有直接去公園,而是走進一家便利店。買一瓶水,站在窗前慢慢喝,眼睛看著街對面的一家咖啡館。透過落地窗,能看到裡面坐著七八個人,神態自然,沒有頻繁觀察窗外的人。
很好。
沈飛走出便利店,沿著人行道慢慢走。他注意到街角的監控攝像頭——不止一個官方安裝的治安探頭,還有一個隱蔽的小型攝像頭裝在路燈杆上,角度正好覆蓋通往公園的小路。
委員會的手筆。
他轉身走進一家書店,在書架間穿行,最後停在心理學區域,抽出一本書翻閱。透過書架的縫隙,能看到街對面的情況。三分鐘後,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從咖啡館出來,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朝公園方向走去。步伐均勻,但沈飛注意到他在經過路燈杆時,很自然地抬頭看了一眼——不是看路,是確認攝像頭。
暗哨。公園周圍至少有六個這樣的觀察點。
沈飛把書放回書架,從書店後門離開。後門通向一條小巷,堆著雜物和垃圾桶。他快速穿過巷子,來到另一條街。這裡人少一些,有幾家小餐館和五金店。
陳嵐的加密資訊說,她會在公園西側第三張長椅附近,穿著紅色外套。但沈飛知道那不可能——太顯眼了,而且陳嵐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真正的聯絡訊號應該是……
他走到一家麵館門口,玻璃上貼著手寫選單。在“今日特價”那一欄,第三行寫著“牛肉麵15元”,但“牛”字的最後一筆刻意拉長,形成一個箭頭形狀,指向右下角。
沈飛順著箭頭方向看去,是貼在玻璃角落的一張尋人啟事,已經泛黃。啟事上的照片很模糊,但下方聯絡電話的後四位是。
他們的備用聯絡程式碼:37代表安全,19代表“西側入口,第九個路燈杆”。
沈飛買了一份牛肉麵打包,提著塑膠袋繼續走。穿過兩條街,他來到中山公園西側入口。這裡相對冷清,只有幾個老年人在散步。他數著路燈杆,走到第九根。
路燈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疏通管道、家政服務、租房資訊。沈飛的目光落在一張“高價回收舊家電”的廣告上,電話號碼的後四位被水漬汙損,但依稀能看出是3和7。
他拿出手機——不是白鴉給的那個,而是在安全屋準備的普通智慧手機,插入不記名電話卡。撥通廣告上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喂?”是陳嵐的聲音,但經過簡單變聲處理。
“回收舊冰箱,海爾雙開門的。”沈飛說。
“甚麼時候買的?”
“三年前。”
“型號?”
“BCD-571。”沈飛說出約定好的型號程式碼。
短暫的沉默,然後陳嵐說:“北門對面的‘老陳茶鋪’,二樓靠窗位置。半小時後。”
電話結束通話。
沈飛收起手機,提著牛肉麵走向北門。他沒有直接去茶鋪,而是先繞到公園東側,在一家報刊亭買了份報紙,然後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佯裝看報。
傍晚六點四十五分,天色漸暗。路燈次第亮起,公園裡的人開始減少。沈飛從報紙邊緣觀察北門對面的茶鋪。兩層樓,中式裝修,二樓有四個靠窗位置,目前空著三個,只有一個坐著一位老人。
他起身,穿過馬路,走進茶鋪。
一樓是散座,幾乎滿員,大多是中年人在喝茶聊天。沈飛直接上二樓。樓梯狹窄,木地板吱呀作響。二樓更安靜,只有那位老人在慢悠悠地品茶。
沈飛選了最裡面的靠窗位置,坐下後能同時看到樓梯口和窗外街景。服務員上來遞選單,他點了最便宜的綠茶。
茶剛送上,樓梯傳來腳步聲。沈飛的手搭在桌下的手槍上——如果暴露,他有三秒時間從窗戶跳出去,下面是雨棚,緩衝後落地不會重傷。
上來的是陳嵐。她換了裝扮:短髮戴了假髮變成馬尾,穿著寬鬆的針織衫和牛仔褲,揹著一個帆布包,像個普通大學生。她在沈飛對面坐下,點了同樣的茶。
兩人沒有說話,直到服務員離開。
“安全?”沈飛低聲問。
“暫時。”陳嵐說,“蘇念卿和冰凌還困在島上,但找到了一個更隱蔽的洞穴,有淡水,食物夠撐一週。委員會還在搜,但範圍在擴大,效率降低。”
“老吳呢?”
“聯絡上了,他帶著兩個人,已經混進東海市,在城南的物流園打零工。”陳嵐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小型訊號遮蔽器,放在桌上,開啟,“防竊聽,但只能撐十分鐘。”
沈飛點頭:“我這邊情況複雜。白鴉給了李維民的資料,他和蘇念卿的父親有聯絡。”
陳嵐眼神一凝:“確定?”
“每月固定會見,至少持續了五年。”沈飛說,“李維民退休後研究基因倫理學,蘇明遠是東海大學生物系教授,領域相關。但兩人在公開場合幾乎沒有交集。”
“可能只是學術交流。”
“可能。”沈飛不置可否,“但時間點太巧。我父親的錄音裡提到,他在‘意外’前見過李維民。現在李維民又和蘇明遠保持聯絡……這不是巧合。”
陳嵐思考了幾秒:“你想先接觸李維民,還是先找檔案?”
“先摸清情況。”沈飛說,“李維民住在老幹部療養院,安保相對嚴密,但也不是鐵板一塊。關鍵是,我們不能確定他的立場——是知情人?是參與者?還是隻是無意間被捲進來?”
“需要偵察。”陳嵐說,“我可以去療養院附近看看。但你呢?你的傷——”
“不影響基本行動。”沈飛活動了一下左肩,疼痛已經轉為持續的鈍痛,“我需要去一趟我以前租的房子,那裡有我母親留下的鐵盒子。如果父親真留了東西給我,應該在那裡。”
“地址?”
“錦華小區,7號樓502。但那是三年前租的,現在可能已經換了租客。”沈飛說,“我有個朋友幫我寄存了一些私人物品,需要先聯絡他。”
“可靠嗎?”
“軍校同學,退役後開安保公司。”沈飛說,“我救過他的命。但三年沒聯絡了,不能完全保證。”
陳嵐看了看手錶:“分頭行動。我去療養院偵察,你去取東西。晚上十點,在這裡匯合。如果有情況,用緊急頻道。”
“小心點。東海市是委員會的重點區域,灰隼可能在這裡。”
“我知道。”陳嵐端起茶杯,眼神冷靜,“你也小心。取東西后不要回安全屋,換個地方。委員會可能已經查到白鴉提供的安全屋。”
兩人喝完茶,先後離開茶鋪。沈飛先走,陳嵐間隔五分鐘。
沈飛走到下一個街口,上了一輛計程車。“去錦華小區。”他說。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錦華小區?那邊在修路,得繞一下。”
“可以。”
計程車駛入晚高峰的車流。沈飛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熟悉的街景。東海市,他曾經在這裡生活過兩年,執行過三次任務。這座城市有著光鮮的現代化外表,但地下網路錯綜複雜——委員會、監察者之眼、各路情報販子、還有本土的灰色勢力。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錦華小區門口。沈飛付錢下車,小區還是老樣子:六層的老式樓房,沒有電梯,樓道里堆著雜物。7號樓在小區最裡面。
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先走到小區對面的小超市,買了包煙——雖然不抽,但拿在手裡像個住戶。然後慢慢走進小區,像下班回家的人。
7號樓下的單元門鎖壞了,一直沒修。沈飛推門進去,樓道里燈光昏暗。他上到五樓,502的門上貼滿了小廣告。從門縫往裡看,沒有燈光,門口也沒有鞋架——可能空置,或者租客還沒回來。
沈飛沒有敲門,而是走到六樓,上了天台。從天台可以下到五樓的外牆,那裡有個空調外機平臺,正對著502的廚房窗戶。三年前,為了防止意外,他在那個窗戶的插銷上做過手腳——只要用特定角度推,可以從外面開啟。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沈飛確認四周無人,翻過天台圍欄,小心地降到空調平臺上。廚房窗戶緊閉,但插銷沒有完全扣死。他用多功能工具刀插入窗縫,輕輕一撥,窗戶開了。
翻身進入,動作輕盈。廚房裡積了灰,顯然很久沒人使用。他開啟手電筒,蒙著布,微弱的光束掃過房間。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傢俱還在,但都用防塵布蓋著。空氣中有黴味。沈飛快速檢查每個房間:主臥空蕩,次臥有張床和書桌,客廳沙發和電視還在。
他走到次臥的書櫃前。三年前離開時,他把自己的一些私人物品打包,寄存在朋友那裡。但有一個鐵盒子,母親給的,他當時覺得不重要,就藏在書櫃的夾層裡。
書櫃是房東的舊傢俱,背板可以拆卸。沈飛移開幾本書,手指摸到背板的邊緣,輕輕一推,一塊木板滑開,露出裡面的空間。
鐵盒子還在。黑色的鐵皮盒,已經生鏽,用一把小鎖鎖著。鑰匙……鑰匙在母親留給他的項鍊墜裡,但那條項鍊在部隊時弄丟了。
沈飛用工具刀撬開鎖。開啟盒蓋,裡面是一些老照片:父母年輕時的合影、他小時候的照片、還有父親的一些獎章和證書。最下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取出信封,沒有立即開啟,而是先檢查盒子是否有夾層——有。在盒子底部的絨布下面,有一個薄薄的塑膠夾層,裡面是一張微型儲存卡。
儲存卡。這太現代了,不像是二十年前的東西。
沈飛把儲存卡收好,然後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封信,父親的手寫體:
“小飛,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我工作的單位,不是普通的科研機構,他們在做一個可怕的計劃,叫Ω。這個計劃會改變人類的未來,但不是向好的方向。”
“我試圖阻止,但力量太小。我把一些證據藏在了三個地方:老家、中山公園、還有這份儲存卡。儲存卡里的資料需要特定的密碼才能讀取,密碼是你母親和我的結婚紀念日,倒過來寫。”
“如果你決定追查下去,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的老同事。他們中有人已經變了。找一個叫李維民的人,他曾經試圖幫我,但失敗了。他現在可能還在東海市。”
“最後,小飛,無論你做甚麼決定,爸爸都支援你。但要記住,真相有時候比謊言更傷人。準備好了,再開啟潘多拉的盒子。”
信寫到這裡結束,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沈飛把信摺好,放回信封。他看了眼儲存卡,暫時不準備讀取——需要找到安全的裝置,而且要先確認密碼是否正確。
他把鐵盒子恢復原狀,放回書櫃夾層。然後快速檢查整個房間,確保沒有留下痕跡。正要離開時,突然聽到樓道里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步伐沉重,是成年男性。
沈飛立刻關掉手電,躲到門後。腳步聲在五樓停下,然後傳來敲門聲——敲的是502的門。
“有人嗎?物業的,查水錶。”一個男人的聲音。
沒人回應。幾秒後,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對方有鑰匙。
門被推開。沈飛透過門縫看到兩個人影:都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拿著手電筒。不是物業,那動作太專業了。
“沒人。”其中一人說。
“搜一下。上面說可能有東西藏在這裡。”
兩人開始在房間裡搜尋。沈飛屏住呼吸,緩緩後退到廚房。他可以從窗戶原路返回,但空調平臺到天台的攀爬需要時間,可能被看到。
廚房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又有人來了。
沈飛當機立斷,開啟廚房的吊頂,踩著水池邊緣爬進天花板夾層。剛把吊頂板蓋好,就聽到客廳傳來聲音:
“有腳印!新鮮的!”
“有人來過!”
手電光束在房間裡掃射。沈飛在天花板夾層裡慢慢移動,灰塵嗆得他想咳嗽,但他強忍著。夾層空間很矮,只能匍匐前進。他朝著衛生間的方向爬去,那裡有個檢修口可以通到樓道。
客廳裡的兩人正在打電話報告:“目標可能剛離開,請求封鎖小區——”
話音未落,沈飛已經爬到衛生間上方,輕輕推開檢修口的蓋板。下面就是樓道,但離502的門太近。
他聽到了第三個人的腳步聲從樓下上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沈飛看了眼手錶:晚上八點零七分。距離和陳嵐匯合還有近兩小時。
他從腰包裡取出一枚煙霧彈——不是軍用的,而是民用消防演習用的,煙霧大但無害。拉開保險,從檢修口扔到樓道里。
濃密的白色煙霧瞬間瀰漫。樓下傳來咳嗽聲和喊聲:“有情況!”
沈飛趁機從檢修口跳下,落在樓道里,迅速向下跑。煙霧中,他聽到樓上有人衝下來,但看不清方向。
他衝到四樓,沒有繼續下樓,而是推開401的門——門沒鎖,這戶人家出門時可能忘了反鎖。他閃身進入,關上門。
門外,腳步聲經過,向樓下追去。
沈飛靠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左肩的傷口在剛才的劇烈運動中又開始滲血。
幾分鐘後,外面安靜下來。他小心地開啟門縫,樓道里煙霧已經散去,空無一人。
不能從正門走了。委員會的人肯定封鎖了小區。
沈飛退回401室內。這是一套和502結構相同的房子,但有人居住:客廳整潔,餐桌上還放著沒吃完的晚飯。他走到陽臺,往下看——四樓,直接跳會受傷。
陽臺上晾著床單和被套。他迅速把幾條床單擰成繩,一端系在陽臺欄杆上,另一端扔下去。長度不夠,但離地面只有三米左右了。
沈飛翻過欄杆,順著床單繩滑下。落地時一個翻滾緩衝,然後迅速起身,躲到樓後的灌木叢裡。
小區裡已經有人注意到動靜,幾戶人家亮起了燈。遠處,能看到兩個穿深色衣服的人在巡邏。
沈飛沿著灌木叢移動,繞到小區側面的圍牆。圍牆兩米高,上面有碎玻璃。他後退幾步,助跑,起跳,手抓住牆頭,翻身而過。碎玻璃劃破了手掌,但他顧不上。
牆外是一條小巷,堆滿垃圾。他快速穿過巷子,來到另一條街。這裡相對繁華,有夜市攤販。
沈飛混入人群,從夜市攤上買了頂帽子和外套,當場換上。把帶血的外套塞進垃圾桶。
他走到街口,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市中心醫院。”
“這麼晚去醫院?”
“家人住院,送東西。”沈飛說。
計程車駛離這片區域。沈飛從後視鏡看到,兩輛黑色轎車開進了他剛離開的小區。
好險。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儲存卡在口袋裡,父親的信在懷裡。
潘多拉的盒子已經開啟了一條縫。
而現在,他要做的,是決定是否完全開啟它。
計程車穿過夜色中的城市,駛向未知的前方。
沈飛看了眼時間:晚上八點三十五分。
距離和陳嵐匯合,還有一個半小時。
而這一個半小時裡,他需要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讀取儲存卡里的內容,破解父親留下的最後線索。
然後,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城市狩獵已經開始。
而這次,他既是獵物,也是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