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衝破晨霧駛入自由島東側隱蔽海灣時,島上的防禦工事已經進入最高戒備狀態。珊瑚站在岸邊的礁石上,手裡舉著夜視望遠鏡,當看到船頭甲板上那個被攙扶著的熟悉身影時,她緊繃了一夜的肩背終於鬆了半分。
“擔架!醫療組準備!”她轉身喊道,聲音在寂靜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冰凌帶著兩名醫療隊員衝下石階,老周的船剛靠岸,他們就跳上甲板。沈飛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左肩的傷口在海水的浸泡和長時間運動下嚴重惡化,繃帶下滲出混雜著海水的暗紅色液體。
“失血過多,傷口感染,體溫38.7度。”冰凌快速檢查後作出判斷,“需要立即清創縫合,靜脈注射廣譜抗生素。”
擔架被小心地抬下船。沈飛在顛簸中微微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看到陳嵐正把保溫箱交給迎上來的蘇念卿。兩個女人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進耳中:
“……試劑完好……溫度維持住了……”
“……生產可以立即開始……但需要至少六小時……”
“……委員會可能不會給我們六小時……”
聲音漸漸遠去,沈飛再次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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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醫療室設在最深的洞穴裡,這裡原本是島民的儲藏洞,現在被改造成了具備基本無菌條件的手術間。冰凌戴著口罩和手套,在應急燈照射下仔細清理沈飛肩上的傷口。
“彈片殘骸還在裡面。”她的鑷子夾出一小塊黑色金屬,“海水把髒東西都帶進去了,感染範圍比預想的廣。”
手術刀在一旁遞過器械:“能保住手臂嗎?”
“清創徹底的話可以,但至少兩週不能用這隻手。”冰凌開始縫合,“麻藥劑量給足,他需要深度休息。”
但沈飛在縫合到一半時突然醒了過來。不是緩慢甦醒,而是突然睜大眼睛,像是被甚麼驚醒。
“時間……”他的聲音沙啞。
“別動。”冰凌按住他,“手術還沒結束。”
“委員會……”沈飛掙扎著要坐起,被手術刀和另一名醫療隊員按住,“他們知道試劑被拿走了……很快就會……”
“我們知道。”珊瑚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她走到手術檯邊,按住沈飛完好的右肩,“蘇念卿已經開始組織生產。你帶回來的試劑夠用,現在你的任務是活下來,恢復。”
沈飛喘著氣躺回去,眼睛盯著洞穴頂部嶙峋的岩石:“灰隼不會等……他會在我們生產出足夠載體之前發動總攻……”
“所以我們正在準備。”珊瑚的聲音冷靜而堅定,“爆破造成的海浪拖延了他們,但最多到中午,委員會的海上力量就會重新集結完畢。我們還有四小時。”
四小時。沈飛閉上眼睛。四小時要完成試劑配置、載體生產、人員注射,還要部署防禦,幾乎是天方夜譚。
“徐銳呢?”他問。
“在指揮室,和林浩一起分析委員會可能的進攻路線。”珊瑚說,“老吳帶人在加固東側和南側的防禦工事。陳嵐在檢查武器庫存。”
“島上的人心怎麼樣?”
珊瑚沉默了幾秒:“都在準備戰鬥。但你知道,我們只有三十七個人,能戰鬥的不到二十。委員會至少有兩百人的地面部隊,還不算海上力量。”
“所以我們需要策略,不是硬拼。”沈飛再次試圖坐起,這次冰凌沒有阻止,只是迅速完成了最後的縫合和包紮。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能參與指揮。”冰凌嚴肅地說。
“我可以躺在擔架上指揮。”沈飛看向珊瑚,“帶我去指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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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室設在另一個較大的洞穴裡,這裡原本是島民的集會場所,現在牆上貼滿了海圖、建築圖紙和人員部署圖。徐銳坐在輪椅上,面前攤開一張自由島的詳細地形圖,林浩在旁邊指著幾個位置講解著甚麼。
看到沈飛被抬進來,兩人都停了下來。
“你不該起來。”徐銳說,但他的眼神裡有一種理解——有些責任,無法因為傷病而推卸。
“彙報情況。”沈飛單刀直入。
林浩拿起一根教鞭指向地圖:“根據我們截獲的通訊和無人機偵察,委員會目前在自由島外圍部署了六艘快艇,每艘載員八到十人,配備輕型機槍和非致命武器。空中有一架偵察無人機持續盤旋,但暫時沒有發現武裝直升機。”
“地面部隊呢?”
“在二十海里外待命,至少有三艘運輸船,估計總兵力一百五十人左右。”徐銳接話,“灰隼很謹慎,他沒有貿然登陸,而是在等我們露出破綻。”
“或者等我們生產的載體。”沈飛看向蘇念卿所在實驗室的方向,“他知道時間在我們這邊,拖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
“所以他會選擇在載體大規模生產出來之前進攻。”林浩在地圖上畫了幾個箭頭,“最可能的時間點是上午十點前後,那時晨霧散盡,能見度最佳,而且經過一夜折騰,我們的人員最疲憊。”
沈飛計算著時間:“現在幾點?”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珊瑚看著手錶,“距離十點還有四小時十三分鐘。”
“載體生產需要多久?”
蘇念卿正好從實驗室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第一批十二支載體可以在兩小時內完成。但培養和純化需要時間,如果要達到足以對抗Ω基因控制的有效濃度,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時。”
“我們等不了二十四小時。”沈飛說,“委員會不會給我們那麼長時間。”
“但如果我們現在就注射呢?”陳嵐從洞口走進來,她已經換上了乾淨的作戰服,頭髮還溼著,顯然是剛簡單清洗過,“哪怕只有部分效果,也能提高戰鬥力。”
蘇念卿調出資料:“理論上是可行的。載體注射後六小時開始產生作用,十二小時達到峰值。但問題是,如果委員會在這期間發動進攻,而我們還沒有完全獲得免疫能力……”
“那就賭一把。”沈飛做出了決定,“所有戰鬥人員立即注射第一批載體。非戰鬥人員注射第二批。蘇念卿,你帶領技術團隊繼續生產,越多越好。”
“如果載體有副作用呢?”冰凌擔憂地問,“我們還沒有進行人體試驗。”
“我就是第一個試驗品。”沈飛平靜地說,“給我注射。”
洞穴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如果載體有問題,沈飛可能會死,或者產生無法預料的後果。
但沒有人提出反對。在這種絕境中,有時候必須有人做出這樣的選擇。
“我跟你一起。”陳嵐說。
“還有我。”徐銳說。
“不行。”沈飛搖頭,“徐銳你還在恢復期,不能冒這個險。陳嵐你要負責指揮防禦,如果我出了問題,你需要接替。”
蘇念卿看著沈飛,又看看手中的平板電腦,最終點頭:“我這就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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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六點三十分,自由島地下實驗室。
沈飛躺在簡易的病床上,左臂裸露,靜脈注射管已經連線好。蘇念卿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個裝有淡藍色液體的注射器。
“這是根據Ω基因序列設計的RNA載體,理論上可以干擾委員會的控制訊號。”她解釋道,聲音有些顫抖,“但就像所有基因層面的干預,存在不可預知的風險。”
“我明白。”沈飛看著她的眼睛,“開始吧。”
注射器推入靜脈,冰涼的液體進入血管。沈飛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暖流從注射點擴散開來,沿著手臂向上蔓延。不痛,但有種輕微的麻刺感。
“有甚麼感覺?”冰凌在一旁記錄生命體徵。
“有點熱。”沈飛如實回答,“心跳加快了。”
監護儀上的數字證實了他的感覺:心率從每分鐘75次上升到110次,血壓也有輕微升高。
“正常生理反應。”蘇念卿緊盯著螢幕,“載體進入細胞後,會開始轉錄特定的干擾RNA。這個過程會產生代謝熱。”
五分鐘過去了,沈飛除了心跳加快和輕微的發熱外,沒有其他異常。
十分鐘,他開始感到口渴。
二十分鐘,口渴感加劇,同時有輕微的頭暈。
“血糖在下降。”冰凌報告,“需要補充葡萄糖。”
蘇念卿立即調配了葡萄糖注射液加入輸液袋。沈飛喝下一些水,頭暈感逐漸減輕。
“載體在消耗能量進行轉錄和翻譯。”她解釋說,“這是正常過程,但我們需要密切監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飛躺在病床上,能聽到洞穴外傳來的聲音——人們走動的腳步聲,搬運物資的摩擦聲,還有壓低聲音的交談。自由島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戰鬥做準備,而他在這個地下洞穴裡,經歷著一場無聲的戰鬥。
上午七點十五分,注射後四十五分鐘。
沈飛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像有甚麼東西在顱內敲打。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聲音,但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顱內壓升高!”冰凌驚呼,“血壓180/110!”
蘇念卿臉色蒼白:“載體可能引發了炎症反應,或者……血腦屏障出現了滲透。”
“有辦法嗎?”
“皮質類固醇,降低腦水腫。但現在用藥可能會干擾載體作用……”蘇念卿陷入兩難。
沈飛在劇痛中抓住她的手:“按……按你的判斷……來……”
蘇念卿看著他那雙因為疼痛而佈滿血絲但依然堅定的眼睛,做出了決定:“注射地塞米松,小劑量。同時物理降溫。”
藥物注入後,頭痛逐漸減輕。沈飛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閉上眼睛,聽到蘇念卿和冰凌的對話:
“生命體徵穩定了……顱內壓開始下降……”
“但載體作用可能被削弱……”
“活著才有一切可能……”
聲音漸漸模糊,沈飛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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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自由島海面。
委員會的偵察無人機降低了高度,在距離島岸僅三百米的上空盤旋。高畫質攝像頭掃過沙灘、礁石、樹林,將實時畫面傳回二十海里外的指揮艦。
灰隼站在艦橋的螢幕前,仔細看著每一幀影象。
“發現防禦工事。”技術員放大畫面,“東側沙灘有沙袋掩體,樹林裡有偽裝網。西側懸崖上……似乎有觀察哨。”
“人數估計呢?”
“熱成像顯示,島上有三十到四十個熱源,但分佈分散,難以精確計數。部分熱源在地下,應該是洞穴系統。”
灰隼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控制檯。沈飛拿到了試劑,現在一定在全力生產那種基因編輯載體。時間每過一小時,對手的力量就增強一分。
但他也注意到一些異常:島上的活動似乎過於平靜了。沒有大規模的防禦部署,沒有明顯的戰前動員跡象,甚至沒有看到沈飛本人的身影。
這不正常。
“東海中心那邊的分析出來了嗎?”他問。
副官遞過一份報告:“現場勘查確認,入侵者是從防波堤的一個隱蔽檢修口進入的。他們避開了所有主要監控,直接透過通風系統進入冷庫區域。更奇怪的是……”
“是甚麼?”
“他們似乎提前知道我們會把真正的試劑轉移到通訊機房。冷庫裡的假試劑原封未動,他們直奔真貨而去。”
灰隼的眼神變得銳利:“有人洩露了情報。”
“內部調查已經開始,但目前沒有發現可疑人員。”副官壓低聲音,“除非……是更高層的人。”
灰隼沒有接話。他想起了那個加密通訊,想起了那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委員會的權力結構複雜,派系林立,有些事連他這個區域主管也無法完全瞭解。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自由島。
“進攻時間提前到九點。”他做出決定,“通知地面部隊,準備登陸。第一波用非致命武器,我要活口,特別是技術人員。”
“如果遇到激烈抵抗呢?”
“那就升級武力,但蘇念卿必須活捉,沈飛儘量活捉。”灰隼停頓了一下,“如果他反抗太激烈……可以擊傷,但不能擊斃。這是死命令。”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二十海里外,三艘運輸船上,一百五十名委員會的戰鬥人員開始做最後的檢查。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戰服,裝備精良,大部分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執行者”預備隊員。
而在自由島上,時間正在走向上午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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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四十五分,沈飛從沉睡中醒來。
頭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醒感。他睜開眼睛,看到蘇念卿正坐在床邊,眼睛緊盯著監護儀螢幕。
“感覺怎麼樣?”她立刻問。
沈飛活動了一下手臂——左肩依然疼痛,但身體其他部分感覺……不同了。不是更強壯,而是一種更清晰的感知,像是戴了很久的眼鏡被擦乾淨了。
“很清醒。”他說,“載體起作用了嗎?”
蘇念卿調出一組資料:“你的血液檢測顯示,載體已經成功轉錄,干擾RNA濃度正在上升。但奇怪的是……”
“是甚麼?”
“你的Ω基因活性也在同步上升。”她的聲音裡有一絲困惑,“按理說,載體應該抑制Ω基因的表達,但資料顯示恰恰相反。”
沈飛坐起來,這個動作比預想的輕鬆:“是好是壞?”
“我不知道。”蘇念卿誠實地說,“這超出了我的理論模型。Ω基因的功能我們還遠未完全瞭解,它可能對你的基因編輯載體產生了某種……適應性反應。”
洞穴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嵐衝了進來:“委員會的船隊在靠近!距離不到五海里!”
沈飛立即下床,雖然左肩的傷讓他動作有些僵硬,但整體狀態比預想的好得多。他走到指揮室,看到螢幕上顯示著六艘快艇正呈扇形向自由島駛來,更遠處是三艘更大的運輸船。
“他們要登陸了。”珊瑚說,“老吳報告,東側沙灘的掩體已經就位。但我們的彈藥只夠兩小時中等強度交火。”
“用不了兩小時。”沈飛看著螢幕,“灰隼想要的是活捉,不是殲滅。第一波攻擊會用非致命武器。”
他轉向徐銳:“你之前說,島上的洞穴系統可以打游擊戰?”
徐銳點頭:“洞穴四通八達,有至少七個出口,其中三個在水下。如果我們放棄地面陣地,轉入地下,可以拖很久。”
“但不能放棄實驗室。”蘇念卿說,“生產裝置搬不走。”
“那就分兩組。”沈飛迅速做出部署,“陳嵐帶領戰鬥人員,在地面進行第一波阻擊,拖延時間。珊瑚組織非戰鬥人員攜帶重要物資進入洞穴深處。蘇念卿,你需要多少時間完成當前批次的生產?”
“至少還需要一小時。”
“好,我給你一小時。一小時後,無論完成多少,必須撤離。”沈飛看向每個人,“我們的目標不是死守,是拖延。拖到載體生效,拖到委員會露出破綻,拖到我們找到反擊的機會。”
命令下達,自由島開始最後的準備。
陳嵐檢查了每個人的裝備:麻醉槍、催淚彈、絆雷、還有簡易的燃燒瓶——這是用島上儲備的燃料和玻璃瓶製作的最後防線。
老吳帶著幾個年輕人把最後一批物資搬進洞穴:食物、水、藥品,還有那些剛剛生產出來的基因編輯載體。
蘇念卿和她的技術團隊在實驗室裡爭分奪秒,培養箱裡的細胞正在快速分裂,離心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沈飛站在洞穴入口,看著外面逐漸亮起的天光。海面上,委員會的船隊已經清晰可見,快艇劃開白色的浪跡,像一群逼近的鯊魚。
他的左肩還在疼,但體內的某種東西正在甦醒。不是力量,不是勇氣,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感知——他能感覺到島上的每一個人,他們的位置,他們的狀態,甚至他們的情緒波動。
這是Ω基因的作用嗎?還是載體的效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戰鬥即將開始。
上午八點五十九分,第一艘委員會快艇進入射程。
陳嵐舉起手,所有埋伏在掩體後的人都屏住呼吸。
九點整,快艇上的擴音器響起:
“自由島上的人員注意,你們已被包圍。放下武器,走出掩體,委員會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重複,放下武器……”
話音未落,陳嵐扣動了扳機。
麻醉彈擊中快艇的擋風玻璃,藍色的麻醉劑煙霧瀰漫開來。
戰鬥打響了。
而在海面之下,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一個黑色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接近自由島的西側懸崖。那是委員會派出的水下滲透小組,他們的目標不是正面進攻,而是直接從洞穴系統內部突破。
自由島的命運,將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決定。
而沈飛體內的變化,也將在這場生死搏殺中逐漸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