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島的黃昏來得很快,最後一抹餘暉沉入海平面時,島上已經完成了從日常到戰備的轉換。蘇念卿站在臨時實驗室的窗前,看著外面迅速暗下來的天色,手裡捏著那枚米粒大小的晶片——它此刻安靜地躺在靜電袋裡,像一顆沉睡的毒藥。
“逆向工程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響起,帶著技術工作者特有的冷靜,“晶片的核心協議已經破解,但我們還需要至少六小時才能植入控制程式,實現訊號欺騙。”
沈飛肩上的傷口傳來陣陣抽痛,但他站得筆直:“六小時太長了。委員會已經探測到晶片的存在,他們隨時可能發動攻擊。”
“我能壓縮到四小時,但風險會成倍增加。”蘇念卿轉過身,眼鏡片後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如果晶片的自毀機制被觸發,我們不僅會失去這個工具,還會暴露我們已經發現它的事實。”
實驗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遠處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巨大的倒計時。
“那就四小時。”沈飛最終說,“我們不能被動等待。陳嵐,潛入計劃調整,提前到午夜開始。”
陳嵐正在檢查潛水裝備,聞言抬起頭:“提前三小時?但我們還沒有完成對東海中心最新安防系統的分析。”
“林浩剛剛傳來訊息。”沈飛遞過一張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和圖示,“他在舊資料庫裡找到了東海中心建築圖紙的更新版本。去年十月,他們擴建了地下冷庫,增加了一個備用通風系統——這個系統沒有錄入正式檔案。”
陳嵐快速瀏覽圖紙,眼睛亮了起來:“這條通風管道直通冷庫的後牆,而且……這裡標註了一個檢修口,就在海堤下方。”
“委員會以為無人知曉的漏洞。”沈飛的手指在圖紙上劃過,“我們要在灰隼反應過來之前,利用這個漏洞。”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珊瑚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最新的監測報告:“三艘不明船隻出現在十五海里外,呈扇形散佈。速度很慢,像是在建立外圍警戒線。”
“型號?”
“從雷達特徵看,是委員會常用的高速攔截艇,但改裝過,引擎噪音降低了百分之四十。”珊瑚的臉色凝重,“他們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升級了裝備。”
沈飛接過報告快速瀏覽。資料很詳細,包括每艘船的距離、航速、轉向規律。委員會的包圍圈正在緩慢但堅定地收緊,像一隻逐漸握緊的拳頭。
“他們還在試探階段。”他判斷道,“灰隼不確定我們是否發現了晶片,所以先用慢速包圍施加心理壓力。如果我們在未來幾小時內表現出異常動向,他就會確認。”
“如果我們一動不動呢?”
“那他可能會在黎明前發動試探性攻擊。”沈飛看向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海面,“所以我們必須在午夜之前完成兩件事:晶片控制程式上線,以及我和陳嵐出發前往東海中心。”
蘇念卿重新坐回工作臺前,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給我三小時。三小時後,晶片就能開始傳送假訊號。”
“需要甚麼協助?”
“絕對的安靜,和一杯濃咖啡。”她頭也不回地說。
沈飛點頭,示意其他人離開實驗室。門輕輕關上後,他轉向陳嵐:“檢查裝備,準備足夠四十八小時用的壓縮食物和淡水。這次行動可能會延長。”
“你懷疑會有變故?”
“灰隼不是傻子。”沈飛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能坐到東海區主管的位置,一定有過人之處。我們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兩人走向裝備室,走廊裡只有應急燈提供著微弱照明。自由島已經進入全面燈火管制,所有窗戶都用遮光材料覆蓋,從海上看,這座島就像一塊沉默的黑色岩石。
“沈飛。”陳嵐突然說,“如果……如果島上真的有人洩露了晶片的事,你覺得會是誰?”
沈飛沒有立即回答。他們經過醫療室,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徐銳已經可以坐起來,正和林浩低聲討論著甚麼。冰凌在整理藥品櫃,動作一絲不苟。遠處傳來珊瑚組織防禦工事的聲音,老吳帶著幾個年輕人在加固掩體。
“我不知道。”沈飛最終說,“但懷疑會毀掉我們。在證據出現之前,我們必須信任每一個人。”
“即使這信任可能讓我們送命?”
“尤其是這信任可能讓我們送命的時候。”沈飛推開裝備室的門,“因為如果我們開始互相猜忌,那不用委員會動手,我們自己就完了。”
裝備室裡整齊擺放著今晚要用的器材:兩套黑色潛水服、水下推進器、戰術揹包、還有專門為這次行動準備的保溫箱——裡面預置了冷凍凝膠,可以在八小時內保持零到四攝氏度的恆溫。
陳嵐開始逐一檢查,她的動作精準而高效,每檢查完一件裝備就在清單上打勾。沈飛看著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的情景——那時她還是個剛從軍校畢業的年輕軍官,眼睛裡有著未經世事的銳利。而現在,那種銳利已經沉澱為一種深沉的堅韌。
“你的傷真的能承受潛水嗎?”陳嵐頭也不抬地問。
“冰凌給了我強效止痛劑和抗生素。”沈飛活動了一下左肩,疼痛立刻像電流一樣竄過,“只要不進行劇烈格鬥,應該沒問題。”
“應該?”
“必須沒問題。”沈飛拿起一把戰術匕首,檢查刀鋒,“我們沒有其他選擇。”
就在這時,島上某處突然傳來警報聲——不是刺耳的鳴響,而是三短一長的蜂鳴,這是“無人機接近”的訊號。
兩人衝出裝備室,看到珊瑚已經架起了行動式防空雷達。螢幕上,兩個光點正從西北方向迅速接近。
“高度三百米,速度八十節,是小型偵察無人機。”珊瑚快速彙報,“沒有武裝跡象,應該是光學偵察。”
“島上人員全部進入掩體!”沈飛下令,“蘇念卿那邊怎麼樣?”
“實驗室已經完成遮蔽,從空中看不到任何燈光。”老吳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但無人機會用熱成像。”
自由島上有三十七個人,即使全部躲進洞穴,體溫仍然會在熱成像儀上形成明顯熱源。更不用說實驗室的裝置還在運轉,發電機還在工作。
沈飛大腦飛速運轉。委員會在這個時間點派無人機偵察,絕不是巧合。灰隼可能已經起了疑心,或者在測試他們的反應。
“啟動熱源干擾裝置。”他說。
珊瑚愣了一下:“但那會消耗大量電力,我們的備用發電機……”
“照做。”沈飛的聲音不容置疑,“讓無人機看到我們想讓它看到的。”
幾分鐘後,島上幾處預設的位置開始散發高溫——那是用電阻絲加熱岩石製造的假熱源,分佈經過精心設計,模擬出一個正常運作的小型營地的熱成像圖案。真正的熱源則被引到了地下洞穴深處,那裡有天然的地熱干擾,難以分辨。
無人機在島嶼上空盤旋了兩圈,然後轉向飛離。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但在場每個人都感到那十分鐘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它們走了。”珊瑚鬆了口氣,“干擾裝置關閉,恢復基礎電力供應。”
沈飛看著無人機消失的方向:“灰隼看到的是一個正常的、警惕但未發現威脅的營地。這會讓他的懷疑減輕,但不會消除。我們最多還有四小時的視窗期。”
時間:晚上八點十七分。
---
三百公里外,委員會東海區指揮中心。
灰隼站在全息投影前,看著無人機傳回的最後畫面。自由島的熱成像圖顯示,大約三十個熱源分佈在島嶼的幾個區域,符合一個小型團隊的營地特徵。沒有異常的人員聚集,沒有明顯的防禦工事熱訊號,甚至沒有發現大型發電機——只有幾處小型熱源,像是行動式發電機。
“太正常了。”他低聲說,“正常得可疑。”
技術員調出資料分析:“熱源分佈符合人體代謝規律,部分熱源處於靜止狀態,應該是休息中的人員。沒有檢測到電子裝置大規模執行的熱特徵。”
“那個晶片的訊號呢?”
“仍然靜默。我們每隔三十分鐘傳送一次喚醒訊號,但都沒有回應。可能是裝置損壞,也可能是被發現了。”
灰隼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控制檯。沈飛如果發現了晶片,會怎麼做?銷燬它?不,那太浪費了。以沈飛的行事風格,他會嘗試利用它。
“通知東海中心,安保等級提升到二級。”灰隼做出決定,“但不要明顯加強外圍警戒,保持日常狀態。我要看看,沈飛到底會不會來。”
“如果他不來呢?”
“那我們就主動去找他。”灰隼調出自由島的衛星影象,“黎明時分,執行者第三中隊發動試探性攻擊。用非致命武器,我要活口,特別是那個叫蘇念卿的技術專家。”
命令下達後,灰隼獨自走到指揮中心的觀察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燈火,更遠處是黑暗的海平面。二十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夜晚,他和沈國峰最後一次並肩作戰。那時的他們,都還相信自己在為正義而戰。
世事難料。
他開啟加密通訊頻道,輸入一段特殊的程式碼。幾秒鐘後,頻道接通了。
“情況如何?”對方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聽起來機械而冰冷。
“計劃進行中。沈飛應該會在午夜前後行動。”
“確保他拿到試劑。”那個聲音說,“這是計劃的關鍵。”
“我始終不明白,為甚麼要讓他拿到對抗Ω基因的武器?”
長時間的沉默,然後:“灰隼,你只需要執行。有些棋,要看到最後幾步才能明白意義。”
通訊中斷了。
灰隼站在那裡,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四十多歲的面容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鬢角開始斑白。這二十年來,他爬到了委員會的高層,知道了許多秘密,但有些秘密,連他都只能窺見冰山一角。
比如為甚麼委員會要允許沈飛小組發展,甚至暗中提供便利。
比如為甚麼一定要讓蘇念卿活捉,而不是直接消滅。
比如為甚麼要在關鍵時刻,讓沈飛拿到那些關鍵的試劑。
灰隼不是沒有懷疑過,但委員會的紀律不允許他質疑。他只能執行,像一顆精準的齒輪,在巨大的機器中運轉。
時間:晚上九點零三分。
---
自由島上,蘇念卿完成了最後一段程式碼。
實驗室裡只有螢幕的光照亮她的臉,汗珠順著額角滑落。連續工作超過十八小時,她的身體已經接近極限,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控制程式植入完成。”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開始測試。”
螢幕上,模擬介面開始執行。左側是晶片的原始訊號發射協議,右側是她植入的後門程式。一個虛擬的訊號點在地圖上移動——從自由島出發,向東北方向,模擬一個小隊轉移時的移動模式。
“訊號引數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在誤差允許範圍內。”蘇念卿調出更多資料,“多普勒效應模擬、地形衰減補償、甚至包括天氣影響的修正……委員會的技術團隊如果不進行深度分析,應該發現不了異常。”
沈飛站在她身後,看著螢幕上那個移動的光點:“啟用後能維持多久?”
“晶片的電池還能工作七十二小時。但委員會如果長時間接收不到除了位置訊號之外的其他資料,可能會懷疑。所以我設定了三十六小時的自動任務期,之後晶片會模擬裝置故障,停止工作。”
“三十六小時,夠了。”沈飛計算著時間,“足夠我們完成潛入,返回,甚至組織一次撤離。”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陳嵐已經換上了潛水服的上半身,黑色的橡膠材質緊貼身體,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裝備檢查完畢,隨時可以出發。老周已經準備好船,停在東側的小海灣。”
沈飛看向蘇念卿:“晶片甚麼時候啟用?”
“你們出發的時候。”蘇念卿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被沈飛扶住,“晶片啟用後三分鐘,委員會就會收到第一個訊號點。他們會認為你們開始向東北方向轉移。同時,島上會進行配合性動作——熄滅部分燈光,製造正在打包撤離的假象。”
“你能撐住嗎?”沈飛看著她蒼白的臉。
蘇念卿笑了笑:“我還需要看著你們帶回試劑呢。快去吧,時間不等人。”
沈飛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實驗室。這裡簡陋但功能齊全,是他們在絕境中建立起來的希望之地。今晚之後,無論行動成敗,這裡都可能不復存在。
兩人離開實驗室,走向東側海灣。夜色濃重,月光被雲層遮蔽,只有幾顆星星在雲縫中閃爍。這是個適合潛入的夜晚。
小海灣裡,老周的漁船靜靜停泊。沒有開燈,只有船尾微微盪開的水波顯示引擎已經啟動。這位老漁民從三個月前開始幫助他們,從未問過原因,也從未要求回報。
“海況良好,東南風二級,能見度中等。”老周低聲說,“到東海中心外圍需要兩小時,我會在三號浮標區等你們,直到凌晨四點。”
沈飛和陳嵐登上船,潛水裝備和保溫箱放在甲板上。漁船緩緩駛離海灣,引擎聲被特意改裝過,低沉而隱蔽。
船離開自由島一海里後,沈飛透過加密頻道發出訊號:“晶片可以啟用了。”
幾秒鐘後,自由島上的幾個燈光突然熄滅,然後又亮起,像是有人在搬運東西時經過開關。從海上看,這種變化微小但確實存在。
與此同時,三百公里外的委員會指揮中心,監控螢幕上突然跳出一個新的訊號點。
“晶片啟用了!”技術員喊道,“位置在自由島東北方向兩公里處,正在移動!”
灰隼立刻走到螢幕前。訊號點的移動速度大約是每小時五公里,方向穩定,特徵完全符合“信鴿-7”晶片的正常工作模式。
“他們開始轉移了。”一個副官說,“要追擊嗎?”
“不。”灰隼盯著那個移動的光點,“派遣無人機跟隨監視,但保持距離。海上力量繼續封鎖自由島海域,不要調動。”
“可是如果他們逃走了……”
“他們帶不走島上所有的人。”灰隼冷靜地說,“而且,我不認為沈飛會放棄他的團隊獨自逃跑。這不是他的風格。”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穩定移動的訊號點,心中卻有一絲疑慮。太順利了,太符合預期了。沈飛如果真的要轉移,會這麼容易被追蹤到嗎?
但晶片的訊號是真實的,裝置特徵完全匹配。除非……
灰隼突然想起甚麼:“東海中心那邊有甚麼異常嗎?”
“一切正常。安保報告顯示,所有系統執行平穩,沒有檢測到入侵嘗試。”
“太安靜了。”灰隼喃喃道,“沈飛,你到底在玩甚麼把戲?”
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
漁船上,沈飛看著自由島的方向。島上的燈光已經基本熄滅,只有零星幾點,像沉睡的眼睛。晶片啟用後,委員會應該已經上鉤了,但灰隼那種級別的對手,不會完全相信一個孤立的訊號。
“還有半小時抵達下潛點。”老周的聲音從駕駛艙傳來,“海面上有薄霧,能見度在下降。”
這對潛入有利。沈飛檢查了一下潛水服的氣密性,左肩的傷口處做了額外的防水處理,但冰凌警告過,長時間浸泡仍然可能導致感染。
“如果傷口情況惡化,及時注射抗生素。”陳嵐遞給他一個防水急救包,“裡面有定位信標,如果……如果我們需要分開行動,啟用它,我會找到你。”
沈飛接過急救包,塞進潛水服的胸前口袋。兩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言語,多年的並肩作戰已經形成了無需言說的默契。
漁船開始減速,前方海面上,一個紅色的浮標在波浪中起伏。這是三號接應點,距離東海中心的海岸線還有兩公里。
“就是這裡了。”老周停下引擎,漁船隨著波浪輕輕搖晃,“我會在這裡等到凌晨四點。如果四點你們還沒回來,或者我收到危險訊號,我會按計劃撤離。”
沈飛點頭,和老周握了握手:“保重。”
“你們也是。”老周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眼中有著長輩的擔憂,“一定要回來。”
沈飛和陳嵐穿上潛水服的下半身,檢查呼吸器和推進器。保溫箱被裝入特製的防水袋,固定在推進器後方。一切就緒。
兩人相視點頭,然後翻身入水。
海水冰冷,瞬間包裹全身。沈飛感到左肩的傷口一陣刺痛,但很快被麻木取代。他開啟推進器,藍色的指示燈在水下閃爍,然後穩定成常亮。
陳嵐在他前方,做了一個前進的手勢。
兩人下潛到五米深度,沿著海底的地形向海岸線前進。水下能見度很低,只有推進器前方的探照燈照亮一小片區域。偶爾有魚群被驚動,四散遊開。
沈飛保持著均勻的呼吸,節省氧氣。推進器的速度控制在四節,這個速度既能快速前進,又不會產生太大的尾流。每隔幾分鐘,他會抬頭看向水面,確認方向。
二十分鐘後,海底開始向上傾斜,他們接近海岸了。
陳嵐減慢速度,示意沈飛關閉推進器。兩人浮到離水面一米的位置,小心地觀察。
前方是東海中心的防波堤,混凝土結構在海水中投下深深的陰影。林浩說的那個檢修口,應該就在第三和第四段堤壩的接縫處。
陳嵐先游過去,手指在混凝土表面摸索。海藻滑膩,藤壺堅硬,她的手指觸到了一個金屬邊緣——是一個被海生物覆蓋的柵欄。
她取出水下切割器,開始切割柵欄的鎖釦。氧氣管冒出細密的氣泡,在黑暗的水中上升。
沈飛警戒著四周。海面上有巡邏艇的引擎聲,但距離很遠。更危險的是水下感測器,但林浩說過,這一段因為海流太急,感測器經常故障,委員會已經放棄了維護。
咔噠一聲輕響,柵欄被切開了。陳嵐推開柵欄,裡面是一個黑洞洞的通道,勉強能容一個人透過。
她先進入,沈飛緊隨其後。
通道向上傾斜,大約爬行五米後,他們來到了一個乾燥的空間——是防波堤內部的一個檢修艙。陳嵐開啟防水手電,光束照亮了狹窄的空間。這裡有梯子通往上方,空氣中有濃重的潮黴味。
“我們進來了。”她低聲說,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迴盪。
沈飛爬出水面,脫下呼吸器。左肩的疼痛又回來了,比下水前更劇烈。他咬緊牙關,開始脫潛水服。
時間:凌晨零點二十一分。
距離委員會的黎明進攻,還有不到五小時。
距離晶片假訊號的失效視窗,還有三十四小時。
距離自由島的命運決定時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而在這個混凝土結構的深處,在防波堤的陰影裡,在委員會以為固若金湯的堡壘內部,兩個人正在悄無聲息地換上黑色作戰服,檢查裝備,準備執行一場可能決定所有人命運的任務。
保溫箱被開啟,裡面的冷凍凝膠仍然保持著低溫。試劑還在,希望還在。
沈飛活動了一下左肩,疼痛讓他更加清醒。他看著陳嵐,後者已經準備好,眼神冷靜而專注。
“路線確認?”他問。
“確認。從這裡的檢修梯上去,是地下二層的裝置間。穿過裝置間,就是擴建後的通風系統入口。”陳嵐調出平板電腦上的地圖,“林浩的圖紙顯示,這條通風管道直通冷庫的後牆。那裡應該有一個檢修面板,可以直接進入冷庫內部。”
“安保系統?”
“冷庫內部有運動感測器和溫度異常警報。但如果我們從檢修面板進入,可以避開主入口的生物識別鎖。”陳嵐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細節,“不過這裡有一個問題——圖紙顯示,檢修面板內部有一個手動報警開關,為了防止有人被困。”
“所以如果我們觸動它……”
“整棟樓的警報都會響。”
沈飛思考了幾秒:“那就讓它響。但要在我們拿到試劑之後。”
“你是說……”
“調虎離山。”沈飛的眼神銳利,“我們拿到試劑後,觸發警報,吸引所有安保力量到冷庫。然後從原路返回,趁亂撤離。”
“風險很大。”
“但成功率更高。”沈飛開始整理裝備,“委員會現在注意力被晶片的假訊號吸引,內部安保相對鬆懈。如果我們行動迅速,可以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完成。”
陳嵐不再爭論。她瞭解沈飛,一旦他做出戰術決定,那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兩人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麻醉手槍、開鎖工具、微型炸藥、還有最重要的——保溫箱。
“出發。”
沈飛率先爬上梯子,陳嵐緊隨其後。梯子鏽跡斑斑,但還算堅固。爬了大約三米,頭頂出現了一個檢修蓋。
沈飛輕輕推開一條縫,觀察外面。
是裝置間,燈光昏暗,堆滿了各種管道和閥門。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臭氧的味道。遠處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但沒有人聲。
他推開檢修蓋,悄無聲息地翻身上去,然後伸手拉陳嵐。兩人在裝置間裡蹲下,警惕地觀察四周。
按照圖紙,通風系統的入口應該在房間的另一端,一個被標識為“備用通風-03”的格柵後面。
他們貼著牆壁移動,每一步都輕得像貓。沈飛的左肩隨著動作傳來陣陣刺痛,但他強迫自己忽略。
抵達格柵前,陳嵐用工具卸下四個角的螺絲。格柵被輕輕取下,後面是一個直徑約七十厘米的通風管道,裡面有微弱的氣流聲。
“我先。”陳嵐說,然後鑽了進去。
沈飛緊隨其後。管道內部很乾淨,明顯近期清理過。他們爬行了大約十米,前方出現一個岔口。按照圖紙,應該向右。
右轉後,管道開始向上傾斜。又爬了五米,前方出現了一個金屬面板——正是圖紙上標註的冷庫後牆檢修面板。
陳嵐停下,用手勢示意:到了。
沈飛爬到面板前,仔細觀察。面板由四個螺栓固定,中央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但裡面一片漆黑。
他從工具包裡取出微型攝像頭,從觀察窗的邊緣伸進去。螢幕亮起,顯示出冷庫內部的景象。
成排的金屬貨架,上面整齊擺放著各種試劑盒。溫度計顯示零下二十攝氏度,白霧在地面緩緩流動。沒有看到任何人。
但沈飛注意到一個細節:貨架上的試劑盒擺放得過於整齊了,整齊得像展示品,而不是正在使用的庫存。
“有問題。”他低聲說,“太整潔了。”
陳嵐湊過來看螢幕,也發現了異常:“像是擺拍給我們看的。”
“灰隼可能預料到我們會來。”沈飛收回攝像頭,“但他不知道我們知道這個檢修口。所以這裡的陷阱可能還沒完全準備好。”
“或者,陷阱不在這裡,而在我們拿到試劑之後。”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想法。這是一個賭局,賭的是誰能在對方的預料之外多走一步。
沈飛開始拆卸面板的螺栓。螺栓很緊,但他的工具是特製的,悄無聲息地轉動。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第四個螺栓擰到一半時,管道遠處突然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
有人來了。
沈飛立刻停住動作,陳嵐已經拔出了麻醉手槍。兩人屏住呼吸,聽著聲音的方向。
聲音越來越近,是腳步聲,還有對話聲:
“……主管說今晚要加強巡邏,但沒說原因。”
“誰知道呢,反正按命令做就是了。這鬼地方冷得要死,真不明白為甚麼要把試劑放在這裡……”
兩個安保人員,聽起來像是例行巡邏。
沈飛的手按在螺栓上,一動不動。陳嵐的槍口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
腳步聲在管道外停下,離他們只有一牆之隔。
“通風系統檢查過了嗎?”
“下午查過了,正常。要不……再查一遍?”
“算了吧,這麼冷的天。去休息室喝杯咖啡,就說我們查過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飛和陳嵐鬆了口氣。他繼續擰動螺栓,最後一個螺栓被取下。
面板被輕輕推開,一股強烈的冷氣湧進管道。沈飛先鑽出去,落在冷庫的地面上。地面結著一層薄霜,很滑。
陳嵐緊隨其後,立刻開始尋找目標試劑。貨架上的標籤很清晰,T7 RNA聚合酶在第三排。
她快步走過去,沈飛警戒門口。冷庫的大門緊閉,但門上的觀察窗透出外面走廊的燈光。
“找到了。”陳嵐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她開啟保溫箱,開始往裡面裝試劑盒。一盒、兩盒、三盒……按照計劃,他們需要至少十盒,才能滿足自由島的生產需求。
貨架上正好有十二盒。陳嵐裝了十盒,留下兩盒作為掩護。保溫箱裝滿,她合上蓋子,確認密封。
“完成。”她說。
沈飛點頭,指向檢修面板:“原路返回。”
但就在此時,冷庫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然後應急紅燈亮起,把整個空間染成詭異的暗紅色。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建築。
“我們被發現了!”陳嵐喊道。
“不。”沈飛冷靜地說,“這是自動警報。溫度異常,或者……有人從外面鎖定了這個房間。”
他衝到冷庫門前,試圖開啟。門鎖死了,電子面板顯示“緊急鎖定-外部指令”。
灰隼動手了。他知道他們在這裡。
但沈飛的臉上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一絲計劃得逞的表情:“現在,輪到我們了。”
他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小型裝置,貼在冷庫的內牆上。裝置啟動,發出低沉的震動聲。
“你在做甚麼?”陳嵐問。
“林浩給的另一個禮物。”沈飛說,“電磁脈衝發生器,定向的。能暫時癱瘓這面牆後面的電子裝置。”
“牆後面是甚麼?”
“東海中心的主伺服器機房。”沈飛按下啟動按鈕,“灰隼想困住我們,那我們就讓他付出代價。”
裝置發出最後一聲蜂鳴,然後沉寂。幾乎同時,冷庫的燈光恢復了正常,警報聲也停止了。
但整個東海中心的燈光,卻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了。
真正的混亂,現在才開始。
而在黑暗降臨的那一刻,沈飛和陳嵐已經鑽回通風管道,向著來時的路,向著自由,向著希望,快速撤離。
時間:凌晨一點零七分。
倒計時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