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在晨霧中艱難穿行。這是一架老舊的米-8,蘇聯時代的產物,機身上的油漆斑駁脫落,旋翼發出不規律的轟鳴聲,彷彿隨時會散架。駕駛艙裡,飛行員——自由島的“鷂鷹”——緊握操縱桿,眼睛在儀表盤和窗外地形之間快速切換。
“還有多遠?”沈飛靠在艙壁上,左肩的傷口已經被隨行醫生重新處理,注射了強效抗生素,但低燒讓他意識有些模糊。他必須保持清醒,手裡緊握著那支裝有基因編輯載體的注射器。
鷂鷹盯著導航螢幕:“直線距離八十公里,但山區氣流不穩,加上晨霧,至少要飛一個半小時。而且……”
“而且甚麼?”
“委員會可能有空中監控。雖然這架老傢伙的雷達反射面很小,但如果他們動用了預警機或無人機,我們還是有可能被發現。”
沈飛看向窗外。下方是連綿的群山,晨霧像白色的海洋填滿山谷,只有最高的幾座山峰露出尖頂。這樣的地形有利於隱蔽,但也增加了飛行難度。
“能不能再快一點?”他問,“我們要救的人,時間不多了。”
鷂鷹搖頭:“不能再快了。山區亂流大,速度太快容易失控。而且燃油是精確計算的,飛太快耗油增加,可能飛不到目的地。”
沈飛不再說話,閉上眼睛儲存體力。他知道急也沒用,現在只能相信飛行員的技術。
機艙裡除了他們,還有自由島的醫生——一個四十多歲、沉默寡言的男人,代號“手術刀”。他正在檢查醫療裝置:行動式監護儀、急救藥品、簡易手術器械。所有東西都固定在特製的箱子裡,以防飛行顛簸。
“目標地點有降落條件嗎?”手術刀問,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鷂鷹調出衛星地圖:“根據你們提供的資訊,目標在山谷中的獵人小屋附近。那裡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理論上可以懸停降落。但樹木很密,需要精確操作。”
“懸停多長時間?”
“最多三分鐘。再長燃油不夠返程,而且容易被發現。”
三分鐘。沈飛計算著:下飛機、跑到小屋、找到徐銳、注射藥物……時間非常緊張。
“我可以在直升機懸停時先用繩索滑降。”沈飛說,“這樣一下飛機就能行動。”
“你的肩膀能承受嗎?”手術刀看著他。
“必須能。”
手術刀不再勸阻,開始準備滑降裝備。他將一根五十米長的特種繩索固定在機艙內的錨點上,檢查每一個連線點。
直升機繼續飛行。晨霧逐漸散去,陽光開始照亮山峰。下方的景色變得清晰:深綠的山林、蜿蜒的溪流、偶爾可見的廢棄村莊。
突然,駕駛艙的雷達告警器發出輕微的蜂鳴。
“有情況。”鷂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握操縱桿的手緊了緊。
“是甚麼?”
“空中目標,距離三十公里,高度三千米,速度……很快。”鷂鷹盯著螢幕,“可能是委員會的無人機。”
“能避開嗎?”
“嘗試低空飛行,利用地形掩護。”
鷂鷹推動操縱桿,直升機開始下降,幾乎貼著山脊線飛行。這種飛行方式極其危險,旋翼距離樹梢只有幾米,但能有效減少被雷達發現的機率。
沈飛透過舷窗看到,機翼下的樹木飛速後退,偶爾有樹枝擦過機身,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的心跳加快,不是害怕,而是焦急——如果被無人機發現,一切就完了。
五分鐘後,蜂鳴聲停止。
“甩掉了?”沈飛問。
“暫時。”鷂鷹說,“無人機可能是例行巡邏,沒有持續跟蹤。但我們不能放鬆。”
直升機重新爬升到安全高度。距離目的地還有五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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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自由島。
蘇念卿站在臨時改建的實驗室裡,面前是幾臺從島上倉庫翻找出來的老舊裝置:一臺PCR儀,生產日期是十五年前;一個二手超淨工作臺,密封條已經老化;幾個恆溫培養箱,溫控精度堪憂。
“這就是我們所有的家當。”珊瑚站在她身邊,語氣裡帶著歉意,“島上的資源有限,醫療裝置主要是為了處理外傷和常見病,基因編輯裝置……幾乎沒有。”
蘇念卿沒有抱怨。她檢查了每一臺裝置,測試效能,記錄資料。PCR儀還能用,但升溫降溫速度慢,完成一次擴增需要比正常時間長百分之五十。超淨工作臺的空氣潔淨度只能達到萬級,而基因編輯通常需要百級甚至十級。恆溫培養箱的溫度波動在正負兩度之間,對於細胞培養來說誤差太大。
但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條件。
“我們需要改進。”蘇念卿說,“首先,超淨工作臺需要重新密封,可以用矽膠條和透明塑膠布製作一個區域性百級環境。PCR儀的溫控模組可以拆開清潔,提高熱傳導效率。恆溫培養箱……需要加裝一個更精確的溫控器。”
“島上能找到這些材料嗎?”
“應該可以。我需要電子維修工具、矽膠材料、塑膠布,還有一個高精度溫控器——醫療裝置上可能有。”
珊瑚立刻派人去取。自由島雖然簡陋,但多年的自力更生讓他們積累了各種物資,從醫療裝置零件到電子元件,應有盡有。
冰凌走進實驗室,她剛處理完林浩的病情。“林浩的情況穩定了,基因編輯載體開始起效,感染也在抗生素控制下好轉。但他需要至少一週的靜養。”
“一週……”蘇念卿皺眉,“我們沒有一週時間。委員會一定會找到這裡。”
“我知道。”冰凌說,“所以我讓林浩口述了他知道的委員會實驗室標準生產流程。雖然我們沒有他們的裝置,但可以借鑑流程,最佳化我們的方法。”
她遞給蘇念卿幾張手寫的筆記。林浩雖然虛弱,但思路清晰,詳細描述了基因編輯載體的大規模生產步驟、質量控制要點、常見問題及解決方案。
蘇念卿快速瀏覽,眼睛越來越亮:“這些資訊太重要了。特別是這個——‘低溫離心替代方案’。我們沒有專業的低溫離心機,但林浩說可以用普通離心機加乾冰降溫的方式實現類似效果。”
“乾冰島上沒有,但液氮有。”珊瑚說,“醫療室儲存疫苗用的。”
“那就用液氮。雖然溫度更低,但控制得當也可以。”
他們開始分頭行動。珊瑚負責組織人員改進裝置,冰凌繼續照顧林浩和其他傷員,蘇念卿則開始設計適合現有條件的生產流程。
兩個小時後,臨時實驗室有了初步模樣。超淨工作臺被改造成一個密封的“潔淨艙”,內部空氣透過高效過濾器和風機迴圈,潔淨度達到千級,區域性操作區域透過額外的小型過濾器達到百級。PCR儀經過清潔和維護,效能提升了百分之二十。恆溫培養箱加裝了從醫療裝置上拆下的精密溫控器,溫度波動控制在正負零點五度以內。
“可以開始試生產了。”蘇念卿說,“但我們需要原材料——基因編輯載體生產需要特定的酶、引物、緩衝液、核苷酸……”
“林浩說,委員會的實驗室使用標準商業試劑盒。”冰凌回憶,“但如果我們沒有,可以用基礎原料自行配製。雖然純度可能低一些,但經過純化步驟可以達到要求。”
“基礎原料島上有嗎?”
珊瑚檢查庫存清單:“有一些基礎生化試劑,是以前一個研究海洋生物的專案留下的。酶可能不夠,但核苷酸和緩衝液成分都有。”
“那就開始配製。”蘇念卿說,“冰凌,我需要你幫忙,你在醫學院學過生物化學。”
“學過,但已經很久了。”
“基礎原理一樣。”
她們開始工作。實驗室裡只有她們兩人,其他人都在外面警戒或執行其他任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空氣中飄浮著消毒水的味道和試劑特有的氣味。
蘇念卿按照林浩提供的配方,精確稱量每一種成分。天平等儀器都很老舊,她必須反覆校準,確保精度。冰凌則負責溶液配製和pH調節,她的手法依然專業,雖然多年沒有操作,但肌肉記憶還在。
兩個小時後,第一批自制試劑配製完成。
“現在開始試生產。”蘇念卿說,“用我們帶來的原始樣本作為模板,看看在現有條件下能生產多少,純度如何。”
她將原始基因編輯載體樣本放入PCR儀,啟動程式。機器開始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等待需要時間。PCR擴增至少需要兩小時,加上後續的純化和質檢,總共需要四小時。
“四小時後,我們就能知道這個方法是否可行。”蘇念卿說,“如果可行,就可以開始小規模生產。”
“如果不可行呢?”冰凌問。
“那就再調整。我們沒有失敗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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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區,獵人小屋附近。
直升機在距離地面二十米的高度懸停,旋翼捲起的強風將樹木吹得東倒西歪。沈飛已經繫好滑降繩索,將注射器固定在胸前特製的保護袋裡。
“三分鐘倒計時,開始!”鷂鷹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沈飛抓住繩索,雙腿一蹬,滑出艙門。繩索快速下降,他控制著速度,在距離地面三米時鬆開剎車,順勢翻滾落地。
動作乾淨利落,但左肩的傷口受到衝擊,劇痛讓他悶哼一聲。他沒有停頓,立刻解開繩索,向獵人小屋方向跑去。
小屋在山坡下,距離降落點約一百米。沈飛奔跑到門口時,門開了,陳嵐站在裡面,臉色蒼白,眼睛佈滿血絲。
“沈飛!你……”她看到沈飛肩上的血跡和疲憊的面容,話沒說完。
“徐銳在哪?”沈飛直接問。
“裡面。”陳嵐讓開路。
小屋內部很簡陋,只有一張木床,徐銳躺在上面,身上蓋著毛毯。李醫生坐在床邊,正在用溼毛巾給徐銳降溫。看到沈飛,他站了起來。
“情況怎麼樣?”沈飛問。
“很糟。”李醫生的聲音沙啞,“高燒持續不退,已經出現急性腎衰竭前兆。老韓頭的土辦法只能延緩,不能根治。如果再不用藥……”
“藥來了。”沈飛從胸前取出注射器。
李醫生接過注射器,檢查液體:“這就是‘關閉開關’?”
“是。靜脈注射,二十四小時內生效。”沈飛說,“但徐銳的感染和器官損傷……”
“先解決基因問題,感染我們可以繼續用抗生素。”李醫生說,“老韓頭從山裡採了一些草藥,配合抗生素效果不錯。”
他迅速建立靜脈通道,將基因編輯載體緩慢推入徐銳的血管。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現在怎麼辦?”陳嵐問。
“等。”沈飛說,“直升機還在上面懸停,我們只有三分鐘時間。你們收拾東西,準備撤離。”
“撤離?去哪?”
“自由島,一個安全的地方。”沈飛簡要解釋了情況,“那裡有醫療設施,也能生產更多藥物。”
陳嵐和李醫生立刻開始收拾。其實沒甚麼可收拾的——幾件衣服、醫療用品、一些食物。老韓頭站在門口,這個隱居山中的老軍醫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但眼神依然銳利。
“我不跟你們走。”老韓頭說,“我在這山裡住了一輩子,離不開。”
沈飛看著他:“委員會可能會找到這裡,您會有危險。”
“我一個老頭子,他們能把我怎樣?”老韓頭笑了笑,“而且,山裡我還有幾個地方可以藏。你們快走吧,直升機聲音太大,會引來注意。”
沈飛知道勸不動,他從揹包裡拿出一些壓縮食品和藥品:“這些您留著。如果遇到麻煩,到山下的白河村,找姓張的船伕,說‘鷂鷹的朋友’,他會幫您。”
老韓頭接過東西,點點頭:“快走吧,時間不多了。”
耳機裡傳來鷂鷹的聲音:“兩分鐘!抓緊時間!”
沈飛最後看了一眼徐銳。監護儀顯示,心率依然很快,但血壓略有上升——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真的開始起效。
“走!”他背起徐銳——李醫生和陳嵐抬不動,只能他來。左肩的傷口在重壓下幾乎要撕裂,但他咬牙堅持。
一百米距離,揹著一個人,在崎嶇的山路上奔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沈飛沒有停。陳嵐和李醫生跟在後面,拿著簡單的行李。
到達降落點時,直升機還在懸停,繩索垂在那裡。沈飛將徐銳固定在自己背上,然後用速降裝置將兩人連線。
“我先上,拉你們上去!”他朝陳嵐和李醫生喊道。
他抓住繩索,鷂鷹在駕駛艙裡操作絞盤,繩索開始上升。沈飛一手固定徐銳,一手抓著繩索,身體在空中搖晃。
上升過程只有十幾秒,但感覺像一個世紀。到達艙門時,手術刀和另一名自由島的隊員伸手將他和徐銳拉進去。
“快!拉下面的人!”沈飛喘息著說。
繩索再次放下。陳嵐先上,然後李醫生。最後一名隊員收起繩索,關閉艙門。
“全員登機,撤離!”鷂鷹的聲音傳來。
直升機開始爬升,調轉方向,向自由島飛去。
沈飛癱倒在機艙地板上,左肩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手術刀立刻過來處理,注射止痛藥,重新包紮。
“你失血過多,需要輸血。”手術刀說。
“回島上再說。”沈飛虛弱地說,“徐銳怎麼樣?”
手術刀檢查徐銳的生命體徵:“暫時穩定。藥物已經注射,但效果需要時間。他需要專業的重症監護。”
“島上有條件嗎?”
“有,但裝置有限。我們會盡力的。”
直升機在山區上空飛行。這一次,他們沒有遇到無人機,也沒有遇到其他威脅。也許委員會還沒有發現他們,也許發現了但來不及反應。
一個半小時後,自由島出現在視野中。
直升機降落在島上的簡易停機坪。一群人已經等在那裡:珊瑚、蘇念卿、冰凌,還有其他自由島的成員。
沈飛被抬下飛機時,看到了蘇念卿關切的眼神。他想說些甚麼,但失血和疲憊讓他發不出聲音。
徐銳被迅速送往醫療室。冰凌接手治療,她比島上的其他醫生更瞭解徐銳的情況。
沈飛也被送到醫療室,躺在徐銳旁邊的病床上。手術刀給他輸血,處理傷口。這一次,傷口需要徹底清創和縫合。
“感染很深,可能傷到了骨頭。”手術刀說,“你需要靜養至少兩週,不能再劇烈活動。”
“兩週太長了。”沈飛說,“委員會不會給我們兩週時間。”
“那也要養。否則這隻胳膊就廢了。”
沈飛不再爭辯。他知道手術刀說的是對的,但他心裡焦急。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輸血過程中,他睡著了。這是幾天來第一次真正的睡眠,沒有警戒,沒有逃亡,只是純粹的休息。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王海還活著,監督者也在,他們站在一個明亮的實驗室裡,面前是成排的基因編輯載體。王海說:“看,我們做到了。”監督者點頭:“接下來,就是解放所有人。”
然後夢境變了。委員會的人衝進來,開槍,爆炸,火焰。王海擋在他面前,中彈倒下。監督者引爆了炸藥,整個實驗室坍塌。
沈飛驚醒過來。
醫療室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窗外已經是夜晚,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他轉頭看向旁邊的病床,徐銳還在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許多。冰凌坐在床邊,正在記錄資料。
“他怎麼樣?”沈飛問,聲音沙啞。
冰凌抬起頭:“穩定了。基因編輯載體在起作用,感染也在控制中。但器官損傷需要時間恢復,至少一週。”
“一週……”沈飛看著天花板,“委員會一週內一定會找到這裡。”
“也許不會。”蘇念卿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我們的試生產成功了。”
“成功了?”
“是的。雖然產量不高,純度也只有92%,但有效。按照現有條件,每天能生產二十支左右。如果改進工藝,還能提高。”
每天二十支。面對委員會可能成千上萬的Ω基因攜帶者,這個數量遠遠不夠。但至少是一個開始。
“還有一個訊息。”蘇念卿繼續說,“林浩提供了委員會幾個主要實驗室的位置和安保弱點。如果我們能攻擊其中一個,奪取裝置,就能大幅提高生產能力。”
“攻擊委員會實驗室?”沈飛皺眉,“以我們現在的力量……”
“不是現在,是等我們準備充分後。”蘇念卿說,“而且,林浩說,不是所有委員會研究人員都完全忠誠。有些人只是被迫工作,如果我們能聯絡上他們……”
“內應。”沈飛明白了,“就像監督者那樣。”
“對。林浩知道幾個可能爭取的人。”
這確實是一個機會。如果能在委員會內部發展支持者,不僅能獲得情報,還可能從內部瓦解他們。
但這一切都需要時間、計劃和謹慎。
“先養傷,先生產。”沈飛做出決定,“等徐銳恢復,等我們有一定庫存,再計劃下一步。”
蘇念卿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珊瑚已經在組織防禦,自由島雖然隱蔽,但也要做好被發現的準備。”
她離開醫療室,繼續去實驗室工作。冰凌也去照顧其他傷員。沈飛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他們終於有了一個喘息的機會,一個可以計劃反擊的基地,一種可以對抗委員會的武器。
但戰鬥還遠未結束。
委員會不會坐視不管。Ω基因計劃是他們的核心專案,一旦發現有人掌握了“關閉開關”,一定會全力反撲。
自由島能撐多久?他們能生產多少藥物?能聯絡多少內應?能解放多少Ω基因攜帶者?
所有問題都沒有答案。
但至少,他們從逃亡者變成了反抗者,從被動躲避變成了主動計劃。
沈飛想起夢裡的王海和監督者。他們沒有白白犧牲。
窗外,海浪拍打著岸邊,聲音規律而堅定,像心跳,像戰鼓。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新的戰鬥,也在醞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