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徐銳靠在皮卡車門邊,臉色依然蒼白如紙,但眼睛是睜開的,那裡面有沈飛熟悉的清醒和警覺。看到沈飛三人時,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虛弱得連這個動作都難以完成。
“你……”沈飛快步上前,想扶他,又怕碰觸傷口,“你感覺怎麼樣?”
“還……死不了。”徐銳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每個字都需要耗費巨大力氣,“資料……拿到了嗎?”
沈飛點頭,將儲存裝置的遮蔽盒遞到他面前。徐銳的手指顫抖著觸控盒子表面,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李醫生從皮卡駕駛座下來,他看起來比三天前老了十歲,眼袋深重,胡茬花白,但神情依然專業:“他昨晚開始恢復意識,今早能說幾句話。但內傷很重,需要長時間休養。”
“劉師傅呢?”老周問,他攙扶著徐銳的另一側,自己的手臂上也有新的擦傷。
“在後面冷藏車裡,腹部槍傷,感染了。”沈飛說,“我們需要立刻去小鎮醫院。”
皮卡和冷藏車一前一後駛出貨運站,沿著縣道向北行駛。清晨的道路上車流稀少,兩側是收割後的農田和光禿禿的樹林。北方的深秋已經很有涼意,晨霧在田野上瀰漫,給逃亡增添了一層掩護。
沈飛開著皮卡,陳嵐坐在副駕駛,後座是徐銳和李醫生。蘇念卿開著冷藏車跟在後面,老周在車裡照顧劉建國。兩輛車保持著安全距離,既不會跟丟,也不會因為太近而顯得可疑。
“你們怎麼逃出來的?”陳嵐轉頭問後座。
李醫生苦笑:“靠老劉的地道,還有一點運氣。委員會的人衝進修車行時,我們剛進入下水道。但他們追得很緊,我們只能分開走。我和老周帶著徐銳,老劉自己引開追兵。”
“他傷得很重。”沈飛說。
“我知道。”李醫生的聲音低沉,“但他堅持要那麼做。他說他對這一帶的下水道比誰都熟,有機會甩掉追兵。而徐銳的情況……經不起追逐。”
徐銳在後座上發出輕微的呻吟,李醫生立刻檢查他的狀態:“又疼了?止痛藥已經用完了,你得忍忍。”
“忍……得住。”徐銳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冷汗,“鋼鐵廠……怎麼樣了?”
“炸了,資料拿到了。”沈飛簡要說明了伺服器室的情況,包括蘇念卿的出現和王海遺留資訊的內容。當說到“Ω-7基因人為起源”和“群體意識同步”時,徐銳的眼睛驟然睜大。
“他們……在造神。”徐銳嘶啞地說。
“甚麼?”
“1987年到1992年……那是‘崑崙之心’原型機的研發期。”徐銳閉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我在資料裡看到過……早期的實驗日誌……他們嘗試用電磁場影響活體大腦……失敗了,被試者全部死亡或精神崩潰……”
沈飛和陳嵐對視一眼。這個資訊是新的。
“但那些實驗……可能不是完全失敗。”徐銳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弱,“如果……如果他們在基因層面留下了痕跡……Ω-7突變……”
他說不下去了,劇烈的咳嗽讓他整個身體蜷縮起來。李醫生立刻讓他平躺,檢查呼吸和脈搏。
“他需要安靜。”李醫生說,“不能再耗費精力了。”
沈飛點頭,但心裡已經記住了徐銳的話。如果“崑崙之心”早期實驗意外創造了Ω-7基因突變,那麼整個“盤古計劃”可能就是一個延續三十多年的龐大實驗——委員會在尋找自己當年創造的東西。
這解釋了為甚麼他們如此執著,如此不惜代價。
前方出現了路標:“青石鎮,5km”。
小鎮坐落在山谷中,四周是低矮的山丘,一條小河穿鎮而過。從高處看,小鎮不大,只有幾條主要街道,房屋大多是灰瓦白牆的老式建築。鎮口有個簡單的檢查站,但沒有人值守,只有一根橫杆攔著。
沈飛停車觀察。鎮子裡很安靜,早上七點多,應該有炊煙和人聲,但這裡異常平靜。
“不對勁。”陳嵐說。
蘇念卿的冷藏車跟了上來,兩車並排停下。她搖下車窗:“鎮上可能出事了。”
“醫療點在哪?”沈飛問。
“鎮衛生院,在中心街。”蘇念卿檢視地圖,“但如果我們直接過去,太顯眼了。”
“先去聯絡點。”沈飛做出決定,“王海給的另一個地址,鎮東頭的‘老張糧油店’。那裡應該有我們的人。”
他們繞過主路,沿著鎮外的小道繞到鎮東。糧油店是一棟兩層的老房子,店面不大,門口堆著幾個麻袋,招牌褪色嚴重。店門關著,但二樓的窗戶開著,窗簾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沈飛讓其他人留在車上,自己下車靠近。店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店裡空無一人,貨架上空空如也,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顯然很久沒人經營了。
但櫃檯上放著一部老式電話,話筒沒有放好,懸在半空。
沈飛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走到電話旁。話筒裡傳來忙音,但當他準備結束通話時,聽到了輕微的電流聲——不是正常的忙音,而是某種電子裝置待機的聲音。
他檢查電話線,發現線被改裝過,接入了某種轉發裝置。他按下重撥鍵,聽筒裡傳來一個機械的電子音:“請說出身份驗證碼。”
王海給過他一組數字,說是緊急情況下的聯絡暗號。沈飛輸入數字:。
短暫的沉默後,電子音再次響起:“驗證透過。請到後門,有人接應。”
電話自動結束通話。沈飛走到後門,那是一個小院,堆放著廢棄的貨箱和雜物。院牆邊,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扳手,像是正在修理甚麼。
“王海的朋友?”男人問,沒有抬頭。
“是。”沈飛回答。
“幾個人?”
“七個,兩個重傷。”
男人終於抬起頭,臉被帽簷遮住大半,但能看出輪廓硬朗,眼神銳利:“跟我來。別開車,動靜太大。”
沈飛示意其他人下車。他們將徐銳和劉建國用擔架抬著,跟著男人穿過小院,進入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彎彎曲曲,兩側是高高的圍牆,偶爾能看到牆後的老樹探出枝椏。
走了大約十分鐘,他們來到一棟不起眼的平房前。男人開啟門鎖,裡面是個小診所——裝置簡單但齊全,有檢查床、輸液架、藥品櫃,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手術燈。
“楊醫生一會兒就到。”男人說,“你們先安頓傷員。我叫張鐵,這家糧油店以前是我開的,現在……做些別的。”
他將徐銳和劉建國安置在病床上,李醫生立刻開始檢查。蘇念卿和陳嵐警戒門窗,老周幫忙準備醫療器械。
“鎮上怎麼回事?”沈飛問張鐵,“為甚麼這麼安靜?”
“委員會的人三天前來了。”張鐵低聲說,“說是進行‘公共衛生普查’,挨家挨戶抽血、做問卷。但實際上他們在找甚麼人——或者甚麼東西。大多數鎮民被要求待在家裡,非必要不外出。”
“他們在找Ω-7基因攜帶者。”沈飛說。
張鐵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一點。你們鎮上有攜帶者嗎?”
“可能有。”張鐵的表情複雜,“鎮上三十年前有過一次‘特殊健康檢查’,是上面派來的醫療隊。我父親當時是鎮長,他後來偷偷告訴我,那次檢查不只是常規專案,還抽了骨髓和腦脊液。”
三十年前。時間點吻合。
“結果呢?”沈飛追問。
“不知道。我父親五年前去世了,臨死前才告訴我這件事。他說……他說那次檢查後,鎮上有三個年輕人‘意外死亡’,還有一個瘋了。”張鐵的聲音壓得更低,“他還說,那些醫療隊的人,不像是醫生。”
正說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所有人立刻警覺,沈飛示意大家隱蔽,自己走到門邊。
敲門聲,三輕兩重——暗號。
張鐵開門,一個戴著眼鏡、揹著醫藥箱的中年女人快步走進來。她看到屋裡的情況,沒有多問,直接走向病床。
“我是楊醫生。”她簡短地說,已經開始檢查劉建國的傷口,“槍傷,感染,需要立刻清創。另一個呢?”
“脾臟術後,內出血,感染。”李醫生快速說明徐銳的情況。
楊醫生點頭:“兩個人我都處理,但需要助手。你們誰有醫療經驗?”
“我是醫生。”李醫生說。
“好,你幫我。其他人去裡屋休息,別在這裡礙事。”楊醫生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飛等人退到裡屋。這裡更小,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窗戶用木板封死,只有縫隙透進一點光。
張鐵從櫃子裡拿出食物和水:“你們先吃點東西。楊醫生是鎮上最好的醫生,也是我們的人。她的丈夫……就是三十年前那三個‘意外死亡’的年輕人之一。”
“她知道真相嗎?”陳嵐問。
“知道一部分。但她選擇留下,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張鐵說,“這個診所是她私下經營的,鎮上很多人都受過她的恩惠。委員會的人來過診所,但沒發現甚麼——楊醫生很小心。”
外面傳來了醫療器械碰撞的聲音,還有楊醫生簡短專業的指令。手術在進行中。
沈飛等人抓緊時間休息和進食。食物很簡單——饅頭、鹹菜、白開水,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奢侈。連續幾天的逃亡,所有人都處於極限狀態。
一小時後,楊醫生推門進來,摘下沾血的手套:“暫時穩定了。槍傷患者需要繼續用抗生素,觀察二十四小時。另一個……情況複雜,我能做的有限。他需要更專業的醫療裝置,我這裡沒有。”
“哪裡能有?”沈飛問。
“縣城醫院,或者北上兩百公里外的市立醫院。”楊醫生說,“但這兩個地方現在都不安全。委員會控制了所有的正規醫療機構。”
“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楊醫生沉默了幾秒:“有一個地方,但風險很大。”
“哪裡?”
“鎮西的山裡,有個廢棄的療養院。六十年代建的,後來荒廢了。但裡面有些老裝置還能用,而且……那裡有個老人,曾經是軍醫,現在隱居在山裡。如果他願意幫忙,也許有希望。”
“他可靠嗎?”
“可靠不可靠我不知道,但他救過我的命。”楊醫生看向張鐵,“老張認識他。”
張鐵點頭:“老韓頭,脾氣古怪,但醫術確實高明。他兒子……也是三十年前死的。從那以後他就搬進山裡,很少見人。”
沈飛思考著。帶著兩個重傷員進山,風險極大。但如果留在鎮上,委員會遲早會搜到這裡。
“山裡有路嗎?”他問。
“有條廢棄的公路,能通車到山腳,然後要走三公里山路。”張鐵說,“但現在封山了,委員會設了檢查站,說是防止疫情擴散,實際上是封鎖山區。”
雙重困境。留在鎮上危險,進山也危險。
“我們需要分兵。”蘇念卿突然開口,“一部分人帶傷員進山治療,另一部分人帶著資料繼續北上,尋找其他反抗組織,傳遞情報。”
“分兵會削弱我們的力量。”陳嵐說。
“但集中在一起,目標太大,一旦被發現,所有人都跑不了。”蘇念卿冷靜分析,“而且,資料的時效性很重要。委員會現在一定在全力追捕我們,同時也在轉移或銷燬其他站點的證據。我們越早把情報傳遞出去,就越有可能阻止他們。”
沈飛看向裡屋,透過門縫能看到徐銳和劉建國躺在病床上,輸液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徐銳半睜著眼睛,似乎也在聽他們的討論。
“我留下。”李醫生說,“我是醫生,照顧傷員是我的責任。”
“我也留下。”老周說,“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沈飛搖頭:“老周,你得跟我們一起走。你對北方的路線熟悉,我們需要嚮導。”
“那我留下。”陳嵐說,“我的腳傷沒好,進山會拖慢速度。而且,我可以在山裡建立防禦點,保護傷員。”
蘇念卿看向沈飛:“你帶資料走。你是團隊的核心,情報需要你傳遞出去。而且……王海最後想說的話,可能只有你能查清楚。”
所有人都在等沈飛的決定。這個決定關係到每個人的生死,也關係到整個任務的成敗。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裡快速權衡。分兵確實風險大,但蘇念卿說得對,集中在一起目標太大。而且,徐銳和劉建國的狀況確實需要靜養治療,不能繼續長途奔波。
“好。”他終於開口,“分兵。李醫生、陳嵐留下,照顧傷員,想辦法進山找老韓頭。蘇念卿、老周和我,帶著資料繼續北上。”
他看向楊醫生和張鐵:“你們能幫忙嗎?”
楊醫生點頭:“我可以提供藥品和醫療指導。張鐵知道進山的秘密小路,可以帶他們繞開檢查站。”
“那就這麼定了。”沈飛說,“但我們不能立刻出發。委員會的人在鎮上,白天行動太危險。等天黑再走。”
“晚上山路更難走。”張鐵說。
“但更隱蔽。”沈飛說,“而且,我們需要時間準備。食物、藥品、裝備,還有……偽造的通行證件。”
張鐵想了想:“通行證我可以想辦法。鎮派出所的所長是我表弟,他……不完全站在委員會那邊。但我需要時間說服他。”
“多久?”
“天黑前應該能搞定。”
“那就天黑後行動。”沈飛做了最終決定,“現在,所有人抓緊時間休息。李醫生、陳嵐,你們照顧傷員。蘇念卿,你檢查資料,確保完整可用。老周,你規劃北上路線。張鐵,你去處理通行證。楊醫生,麻煩你繼續觀察傷員情況。”
分工明確,各自行動。
沈飛走到外屋,在徐銳的病床邊坐下。徐銳的眼睛完全睜開了,看著他。
“你都聽到了?”沈飛問。
徐銳微微點頭。
“你有甚麼想說的?”
“小心……”徐銳的聲音依然微弱,但清晰,“王海最後……沒說完的話……可能和內部有關……”
“內部?你是說我們中間有內鬼?”
“不一定……但有人……知道得太多……”徐銳閉上眼睛,似乎在積攢力氣,“蘇念卿……出現在伺服器室……太巧了……”
沈飛沉默。這個疑慮他也想過。蘇念卿的解釋合理,但確實有太多巧合。然而,如果她是內鬼,為甚麼要在伺服器室幫他們?為甚麼不直接通知委員會圍捕?
“我會小心的。”他最終說,“你好好養傷,等我們回來。”
徐銳沒有再說話,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沈飛起身,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觀察外面。小鎮依然安靜,但那種安靜令人不安。他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騎著摩托車經過街道,速度不快,像是在巡邏。
委員會的控制比想象中更嚴密。
下午的時間在緊張的準備中度過。張鐵回來了,帶來了三份偽造的通行證——上面有鎮派出所的印章,看起來足夠真實。他還帶來了一個訊息:委員會的人下午開始第二輪入戶檢查,可能很快就會查到這一帶。
“必須在天黑前離開這裡。”張鐵說,“他們檢查到糧油店時,會發現我們不在,然後就會搜捕。”
“傷員能移動嗎?”沈飛問楊醫生。
“風險很大,但比留在這裡等死要好。”楊醫生已經準備好了移動醫療包,“我給他們注射了強效鎮靜劑,移動過程中不會感到疼痛,但到達目的地後需要立刻處理。”
“進山的路線確定了嗎?”
張鐵展開手繪地圖:“從這裡出發,走鎮後的小路,繞過檢查站,然後上山。山路難走,擔架無法透過,需要用背架。我準備了兩個。”
背架是簡單的木製框架,可以將傷員固定在揹負者背上,比擔架更適合山路。
“誰背?”沈飛問。
“我背劉建國。”陳嵐說,“李醫生年紀大,背不動。而且我的腳傷不影響揹負,只是走路慢一點。”
“我背徐銳。”李醫生說,“雖然我年紀大,但徐銳體重輕,我能堅持。”
沈飛看著他們,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他轉向蘇念卿和老周:“我們準備北上。交通工具呢?”
“鎮外三公里有個廢棄的加油站,那裡停著一輛老貨車,鑰匙在我這裡。”張鐵又拿出一把鑰匙,“車況一般,但能開。你們可以開那輛車北上,走縣道,避開主要檢查站。”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天黑。
下午五點,天開始暗下來。北方的秋天,天黑得早。楊醫生給徐銳和劉建國做了最後檢查,確認他們的情況暫時穩定。
“鎮靜劑能維持六小時。”她說,“六小時後,他們會醒來,那時必須已經到達安全地點,並能進行醫療處理。”
“明白。”李醫生點頭。
下午五點半,天色完全暗下來。小鎮沒有路燈,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燈光。遠處偶爾傳來狗叫聲。
他們分兩組出發。陳嵐、李醫生、張鐵帶著傷員從後門離開,消失在夜色中。沈飛、蘇念卿、老周則從前門離開,向鎮外的加油站走去。
分別時沒有太多言語,只有眼神交流——保重,活著再見。
夜路難行。小鎮的道路沒有照明,他們只能藉著月光和手電筒的微弱光線前進。途中遇到了兩次巡邏隊,都及時躲開了。
一個小時後,他們到達廢棄加油站。那裡確實停著一輛老舊的解放牌貨車,漆面斑駁,輪胎磨損嚴重,但看起來還能用。
沈飛檢查車輛,引擎能啟動,油表顯示還有半箱油,足夠行駛兩百公里。車廂裡空著,可以藏人。
“上車。”他說。
三人上車,沈飛駕駛,蘇念卿坐在副駕駛檢視地圖,老周在車廂裡警戒。
貨車駛上縣道,向北行駛。夜晚的縣道幾乎沒車,只有他們孤獨的車燈切開黑暗。兩側是連綿的山影和偶爾閃過的村莊燈火。
“第一站去哪裡?”蘇念卿問。
“向北一百五十公里,有個交通樞紐城市。”沈飛看著前方,“那裡有鐵路和公路網路,容易混入人群。而且,王海說過,那裡有我們一個重要的聯絡點——‘春風茶樓’。”
“茶樓?”
“表面上是茶樓,實際上是資訊中轉站。”沈飛解釋,“如果王海的情報網路還在運作,那裡應該有人能幫我們繼續北上。”
“如果已經被委員會控制了呢?”
“那我們就自己想辦法。”沈飛說,“但總得試試。”
貨車在夜色中行駛。沈飛保持中等速度,既不快也不慢。他的左肩還在疼痛,但相比之前的劇痛,現在已經麻木了。連續駕駛讓他的眼睛開始乾澀,但他不能休息——他們必須在天亮前儘可能遠離青石鎮。
凌晨兩點,他們到達了一個岔路口。路標顯示:向左是省道,通往交通樞紐城市;向右是繼續沿縣道北上,路況更差,但更隱蔽。
“走哪邊?”沈飛問。
蘇念卿研究地圖:“省道有收費站和檢查站,但速度快。縣道繞路,要多走八十公里,但檢查點少。”
“你的建議?”
“走縣道。”蘇念卿說,“委員會一定在主要幹道布控。縣道雖然慢,但安全。”
沈飛點頭,轉向縣道。路面果然更差,坑窪不平,貨車顛簸得厲害。速度降到了每小時四十公里。
凌晨三點,他們經過一個小村莊。村口有燈光——不是路燈,而是車輛的大燈。兩輛黑色SUV停在路中間,幾個人站在車旁。
檢查站。
沈飛減速,但沒有停車。他觀察情況:四輛車被攔下檢查,檢查人員看起來很認真,正在核對證件和車輛。
“繞過去嗎?”蘇念卿問。
“繞不過去,這是必經之路。”沈飛說,“只能試試通行證。”
他排隊等待檢查。前面三輛車都被仔細檢查,其中一輛還被要求開啟後備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們的車慢慢接近檢查點。
輪到他們時,一個穿著制服的人走過來,用手電筒照進駕駛室:“證件。”
沈飛遞上通行證。檢查人員仔細檢視,又用手持裝置掃描——張鐵說過,通行證上的條形碼是真的,能透過常規掃描。
裝置亮起綠燈。
“去哪?”檢查人員問。
“送貨去北邊的林場。”沈飛用提前準備好的說辭,“木材加工裝置。”
“後面裝的甚麼?”
“空車,去拉貨。”
檢查人員走到車廂後面,老周已經藏好了。他開啟車廂門,用手電筒照了照,確認是空的。
“走吧。”檢查人員揮手放行。
沈飛鬆了口氣,啟動車輛。但就在他們即將透過時,另一輛SUV的車門開啟,一個穿著便裝的男人走了下來。
“等等。”他說。
沈飛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從後視鏡看到那個男人走向檢查人員,低聲說了甚麼,然後兩人一起向貨車走來。
“有問題。”蘇念卿低聲說。
“準備。”沈飛的手悄悄摸向座位下的手槍。
便裝男人走到駕駛座旁,看著沈飛:“下來一下,有點事要問。”
“甚麼事?”沈飛儘量保持平靜。
“例行詢問,配合一下。”男人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飛知道,如果下去,可能會被識破。但如果拒絕,立刻就會引起懷疑。他看了一眼蘇念卿,蘇念卿微微點頭——她已經準備好了。
沈飛開啟車門,下車。便裝男人打量著他:“青石鎮來的?這麼晚送貨?”
“貨主急著要,連夜出發。”沈飛回答。
“通行證誰開的?”
“鎮派出所。”
男人盯著沈飛的眼睛:“你知道青石鎮現在戒嚴嗎?沒有特殊理由,不準離鎮。”
“我有貨主的證明。”沈飛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偽造的提貨單——這也是張鐵準備的。
男人接過提貨單,看了看,然後突然說:“舉起手,轉身。”
沈飛知道,對方在試探。如果照做,可能被搜身;如果不照做,立刻暴露。他緩緩舉起手,同時用餘光觀察周圍的情況。
另外兩個檢查人員也圍了過來。形勢不利。
就在男人準備搜身時,車廂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甚麼聲音?”男人警惕地問。
“可能是工具掉了。”沈飛說,“車廂裡有些維修工具,沒固定好。”
“開啟車廂。”男人命令。
沈飛走到車廂後,開啟門。裡面一片黑暗,只有手電筒的光束照進去。確實有幾個工具箱散落在地上。
“進去看看。”男人對另一個檢查人員說。
那個檢查人員爬上車廂。就在他進入車廂的瞬間,黑暗中突然伸出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將他拖進深處。
“怎麼回事?”便裝男人察覺不對勁,拔出手槍。
但已經晚了。老周從車廂裡撲出來,將男人撲倒在地。與此同時,蘇念卿從副駕駛座下車,用手槍指著另外兩個檢查人員:“別動!”
沈飛迅速繳了便裝男人的槍,將他捆綁起來。老周處理了車廂裡的那個。另外兩個檢查人員也被制服。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快,把他們綁起來,塞進他們的車裡。”沈飛命令。
他們將四個檢查人員綁好,塞進一輛SUV的後備箱,用膠帶封住嘴。然後沈飛破壞了另一輛車的輪胎和引擎,確保它們無法追擊。
“走!”沈飛跳上駕駛座。
貨車衝出檢查站,加速駛入黑暗。後視鏡裡,檢查站的燈光越來越遠。
“他們多久會被發現?”蘇念卿問。
“運氣好的話,明天早上。”沈飛說,“但他們的通訊裝置可能已經發出了警報。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區域。”
貨車在縣道上疾馳。沈飛將速度提到極限,老舊的車輛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還能堅持。
凌晨四點,他們到達了另一個小鎮。這裡看起來正常,有早起的攤販在準備早餐,偶爾有車輛經過。
“我們需要換車。”沈飛說,“這輛車太顯眼了,檢查站的事一旦上報,所有這個型號的貨車都會被攔截。”
他們在鎮外找到一個廢棄的修車廠,裡面停著幾輛待修的車輛。沈飛選中了一輛看起來還能用的皮卡,用接線打火的方式啟動。
將貨車上所有有用的東西轉移到皮卡上,他們繼續北上。
天開始亮了。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然後是淡淡的橙紅。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他們的逃亡還在繼續。
上午七點,他們到達了交通樞紐城市的郊區。從這裡已經能看到城市的輪廓——高樓、煙囪、縱橫的道路。車流開始增多,他們混入其中,不再顯得突兀。
“春風茶樓在市中心,現在去太危險。”蘇念卿說,“我們應該先在郊區找個地方落腳,觀察情況。”
“同意。”沈飛說,“老周,這附近有安全的地方嗎?”
老周研究地圖:“城西有個物流園,那裡有很多外地車輛和司機,容易混入。而且,物流園裡有小旅館,管理鬆散,不需要嚴格登記。”
“就去那裡。”
皮卡駛入物流園。這裡果然車水馬龍,各種貨車進進出出,工人在裝卸貨物,司機在休息吃飯。他們找到一家小旅館,開了兩個房間——用的是偽造的身份證。
房間簡陋但乾淨。他們輪流洗漱,處理傷口,更換衣服。連續幾天的逃亡,終於有了短暫的喘息機會。
沈飛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物流園。陽光很好,工人們忙碌而平靜,一切看起來那麼正常。但他知道,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委員會一定在全力搜捕他們,而他們手中的資料,可能是阻止“盤古計劃”的唯一希望。
蘇念卿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資料我已經初步分析過了。除了Ω-7基因的資訊,還有一個發現。”
“甚麼?”
“‘盤古計劃’七個站點的同步進度。”蘇念卿調出圖表,“其中五個站點已經完成初步篩選,開始第二階段‘連線測試’。但有兩個站點進度滯後——一個是工業城的‘鍊鋼爐’,就是我們破壞的那個。另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
“另一個在哪裡?”
“在更北的地方,靠近邊境。”蘇念卿放大地圖,“代號‘雪原哨站’。那裡的實驗記錄顯示……他們遇到了‘異常情況’。”
“甚麼異常情況?”
“記錄很模糊,但提到了‘受試者群體性反抗’、‘裝置異常損壞’、‘研究人員傷亡’。”蘇念卿抬起頭,“沈飛,可能……可能在那裡,有人正在反抗委員會。”
沈飛看著地圖上那個遙遠的點。如果那裡真的有反抗力量,那他們手中的資料就更有價值了。
“我們需要聯絡他們。”他說。
“但怎麼聯絡?我們沒有他們的任何資訊。”
沈飛思考著:“春風茶樓。如果那個情報網路還在運作,他們可能有辦法。”
“甚麼時候去?”
“今晚。”沈飛說,“白天太危險,晚上行動。現在,所有人都休息。我們需要恢復體力,準備下一步。”
蘇念卿點頭,離開了房間。
沈飛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般湧來,但他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問題:徐銳和陳嵐他們安全到達山裡了嗎?老韓頭會幫忙嗎?春風茶樓是陷阱還是希望?“雪原哨站”的反抗者是誰?他們還活著嗎?
還有王海。他到底想說甚麼?那個沒說完的“包括……”,到底包括誰?
想著想著,沈飛終於陷入了不安的睡眠。
夢裡,他看到了徐銳蒼白的臉,看到了陳嵐跛行的背影,看到了蘇念卿在伺服器室的眼神。
還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黑暗中,說:
“你們都在計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