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引擎的突突聲在黃昏的河道上單調地迴響。柴油燃燒的氣味混合著河水特有的腥味,瀰漫在船艙裡。船身隨著水流輕輕搖晃,每一次顛簸都讓徐銳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
船艙狹窄而簡陋,只有一張固定的木板床和幾個儲物箱。李醫生跪在床邊,就著昏暗的燈光檢查徐銳的傷口。繃帶再次被血浸透,但這次出血速度明顯變慢了——這可能是傷口開始凝結,也可能是血壓過低的表現。
“他需要輸血。”李醫生頭也不抬地說,聲音裡帶著金屬般的疲憊,“血型O型陰性,陰性!這種血型本來就少見,現在這種條件下……”
“船上有醫療包嗎?”沈飛靠在艙壁上,左肩的傷口已經由陳嵐重新包紮過,但失血和連續戰鬥帶來的虛弱感正在侵蝕他的意志力。
船主從駕駛艙探進頭來,是個面板黝黑、皺紋深刻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船。他說話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醫療包有,但只有止血粉和繃帶。你們要找的,得去下游的漁村衛生所。”
“衛生所有血漿?”陳嵐問。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老船重新看向前方河道,“但衛生所的楊醫生,是我堂弟。他欠我個人情。”
這算是今天唯一的好訊息。沈飛計算著距離:“到漁村要多久?”
“正常航行兩個小時。但現在……”老船停頓了一下,“現在情況不太對。”
沈飛立刻警覺:“甚麼不對?”
“河道上的巡邏艇比平時多。我數了數,從出碼頭到現在,已經看到三艘了,都是快艇,掛著海事局的旗,但船上的人穿的不是海事制服。”老船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有,岸上有些地方停了黑車,有人拿望遠鏡往河上看。”
委員會的反應比預想的更快。他們封鎖了陸路,現在開始控制水路。
“能避開嗎?”陳嵐問。
“可以走支流,但支流水淺,我們這船吃水深,容易擱淺。而且支流繞路,到漁村得多花一倍時間。”老船看了一眼床上的徐銳,“你們的朋友,等得了那麼久嗎?”
李醫生正在給徐銳注射最後一支抗生素——那是醫療包裡僅剩的。“他等不了。體溫開始升高,傷口有感染跡象。如果四小時內得不到正規治療和輸血,死亡率會超過百分之七十。”
船艙陷入沉默。引擎聲、水聲、徐銳艱難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外面,天色正從黃昏轉向夜晚,兩岸的燈火次第亮起,那些光亮此刻不是溫暖,而是危險。
沈飛做出決定:“走主河道,但不要直接去漁村。在距離漁村三公里的地方靠岸,我們從陸路過去。”
“為甚麼?”陳嵐問。
“如果委員會已經控制了漁村衛生所,直接過去就是自投羅網。”沈飛開始規劃,“我們在上游下船,老船繼續往下開,吸引注意。我們步行穿過田野,從後面進入漁村。”
“我的船……”老船猶豫。
“王海付過錢了。”沈飛看著他,“足夠你買兩條新船。而且,如果你被攔下,就說我們脅迫你。船上有打鬥痕跡,他們會信。”
老船沉默了幾秒,點點頭:“三公里處有個廢棄的採砂場,岸邊有棧橋,能停船。從那裡上岸,往南走兩裡地就是漁村的後山。”
計劃確定。老船調整航向,漁船繼續在漸濃的夜色中航行。沈飛讓陳嵐和李醫生輪流休息,自己守在舷窗邊,用望遠鏡觀察兩岸和河面。
夜晚的河道並不平靜。貨船、渡輪、偶爾的快艇,各種船隻的燈光在水面上劃出流動的光帶。每一艘靠近的船都可能帶來危險。
一小時後,一艘快艇從後方追了上來,探照燈的光束掃過漁船。
“前面漁船,停船接受檢查!”擴音器裡傳來命令。
老船看向沈飛。沈飛點頭,示意他照做。
漁船減速,在河心慢慢停下。快艇靠過來,四名穿著黑色戰術服的人跳上漁船,動作專業而警惕。兩人檢查駕駛艙,兩人進入船艙。
船艙裡,陳嵐和李醫生守在徐銳床邊,沈飛坐在角落的陰影裡。登船者用手電筒掃過每個人的臉,光束在沈飛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證件。”
陳嵐遞上偽造的身份證——這些證件是王海之前準備的,身份是陪護重病親屬返鄉的外地人。檢查者用手持裝置掃描證件,螢幕亮起綠光——至少暫時透過了驗證。
“他怎麼回事?”檢查者指向徐銳。
“我弟弟,車禍重傷,要回老家。”陳嵐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疲憊,“縣城醫院說治不了,讓我們去省城,可路上他情況惡化了……”
檢查者走近床邊,李醫生立刻擋在前面:“請不要碰他,傷口剛包紮好。”
這個保護性的動作引起了懷疑。檢查者眯起眼睛:“甚麼傷?”
“肋骨骨折,脾臟破裂,手術後感染。”李醫生流暢地回答,“如果你們有醫療裝置,我可以提供詳細的病歷。”
“不用。”檢查者後退一步,但目光在船艙裡仔細搜尋。他看到了角落裡的揹包,走過去開啟——裡面是換洗衣物、食物、藥品,沒有甚麼可疑的。
另一個人從駕駛艙回來,搖搖頭。快艇上的人用對講機彙報情況,等待指示。
那幾分鐘長得像一個世紀。沈飛的手放在腰後,那裡藏著一把匕首——手槍的子彈已經打光了。如果發生衝突,他必須在第一時間制服至少兩人。
對講機裡終於傳來聲音:“放行。”
檢查者們跳回快艇。快艇掉頭,消失在夜色中。
漁船重新啟動。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但沈飛注意到,老船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們記下了船號。”老船低聲說,“下一道關卡,就不會這麼容易了。”
果然,二十分鐘後,前方出現了臨時檢查站——兩艘海事局的船橫在河道上,所有船隻必須接受檢查才能透過。排隊等待檢查的船隻排成了長隊。
“不能等了。”沈飛看著徐銳越來越蒼白的臉,“老船,採砂場還有多遠?”
“不到一公里。”
“現在就靠岸。”
漁船偏離主航道,駛向黑暗的右岸。採砂場在夜色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廢棄的棧橋像骨架一樣伸向河中。老船小心地操縱漁船靠上棧橋,棧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從這裡上岸,往南走,看到一片竹林就右轉,穿過竹林就是後山。”老船快速交代,“山上有條小路,下山就是漁村。衛生所在村東頭,門口有棵大榕樹。”
“你不跟我們一起?”陳嵐問。
“我得把船開走,引開他們。”老船說,“不然他們會順著這條線找到漁村。”
沈飛點頭,從揹包裡掏出最後一點現金:“謝了。”
老船沒有接錢:“王海對我有恩。快走吧。”
他們用擔架抬著徐銳下船。棧橋的木板已經腐朽,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上岸後,回頭望去,漁船已經調頭重新駛入河道,向著下游的檢查站開去。
田野裡的夜風很冷。沒有路燈,只有星光和遠處村莊的零星燈火提供微弱的光源。他們沿著田埂向南走,陳嵐在前面探路,李醫生和沈飛抬著擔架,老周殿後。
徐銳在顛簸中恢復了一點意識,眼睛半睜著,嘴唇無聲地動著。李醫生俯身去聽,只能聽到模糊的氣音。
“他在說甚麼?”沈飛問。
李醫生搖頭:“聽不清。但脈搏更弱了。”
他們加快腳步。穿過一片菜地,繞過一個小池塘,前方果然出現了竹林。竹林茂密,夜間更是漆黑一片。陳嵐開啟手電——這是他們最後的光源了,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几米。
竹林中根本沒有路。他們不得不撥開竹枝前進,速度大大減慢。擔架經常被竹枝卡住,每次拉扯都讓徐銳痛苦地抽搐。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終於穿出竹林。前方是山坡,一條隱約可見的小路蜿蜒向上。
“上山。”沈飛說。
山坡很陡,擔架幾乎無法保持水平。李醫生提議揹著徐銳,但沈飛的左肩無法承受。最終他們決定輪流揹負——陳嵐先背一段,然後是沈飛,最後是老周。李醫生年紀大了,體力跟不上,只能在一旁扶持。
爬山消耗了巨大的體力。汗水溼透了衣服,呼吸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霧。徐銳的呼吸聲越來越微弱,趴在沈飛背上時,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心跳。
“堅持住,快到了。”沈飛咬著牙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達山頂時,所有人都筋疲力盡。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漁村——幾十戶人家散落在河邊,大多數已經熄燈,只有幾處還亮著燈。村東頭確實有一棵大榕樹,樹旁是一座白牆黑瓦的平房,門口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那就是衛生所。”老周喘息著說。
下山的路更陡。他們幾乎是一路滑下去的,沈飛和陳嵐用身體護著徐銳,避免他受到撞擊。到達山腳時,衣服已經多處劃破,身上滿是擦傷。
衛生所就在前方一百米。但他們沒有立刻過去,而是躲在竹林邊緣觀察。
衛生所門口停著一輛摩托車,屋裡亮著燈,窗戶上有人影晃動。看起來正常,但經歷過之前的陷阱,沒有人敢掉以輕心。
“我過去看看。”陳嵐說。
“不,我去。”沈飛將徐銳交給老周,“如果我十分鐘後沒有出來,或者發出警報訊號,你們立刻帶徐銳離開,不要回頭。”
“沈飛……”
“這是命令。”沈飛的聲音不容置疑。
他檢查了匕首,將它藏在袖子裡,然後走向衛生所。夜晚的漁村很安靜,只有偶爾的狗叫聲和遠處河水流淌的聲音。沈飛儘量走在陰影裡,接近衛生所時,他繞到側面,透過窗戶觀察裡面。
屋裡,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藥品櫃。他動作從容,沒有緊張或警惕的跡象。診室裡只有他一個人,沒有看到其他人。
沈飛又觀察了幾分鐘,確認沒有埋伏。他走到正門,敲了敲門。
門開了,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戴著眼鏡,面容溫和:“有事嗎?已經下班了。”
“楊醫生?”沈飛問。
男人愣了一下:“你是……”
“老船讓我們來的。有人需要急救,重傷。”
楊醫生的表情立刻變了:“快進來。”
沈飛沒有立刻進去:“我需要確認,只有你一個人嗎?”
“只有我。助手今天請假回城了。”楊醫生讓開門,“病人呢?”
沈飛發出安全訊號——三聲短促的口哨。陳嵐他們抬著徐銳快速走來。看到徐銳的狀況,楊醫生倒吸一口涼氣。
“快,抬到手術室!”
手術室在衛生所裡間,裝置比李醫生的診所齊全得多。楊醫生一邊準備一邊快速詢問傷情,李醫生詳細回答。兩人都是專業醫生,溝通高效。
“O型陰性血……”楊醫生皺眉,“我這裡沒有庫存。這種血型太稀有了。”
“沒有其他辦法嗎?”陳嵐問。
“有。”楊醫生看向他們,“我是O型陰性。”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抽我的血。”楊醫生已經開始準備採血裝置,“但最多隻能抽400毫升,這不夠。你們中還有誰是O型?或者至少是O型陽性?”
陳嵐檢查了自己的血型記錄——她是A型。沈飛是B型。老週記不清自己的血型。
“我是O型陽性。”李醫生說。
“陽性不能給陰性輸血,會有溶血反應。”楊醫生搖頭,“只能靠我的400毫升,再加上血漿擴容劑,也許能撐過去。但之後他需要更多血,必須找到血源。”
採血、輸血、重新手術。楊醫生和李醫生配合默契,陳嵐擔任助手。沈飛和老周在外面警戒,同時處理身上的傷口。
手術進行了兩個小時。期間,漁村的狗叫了幾次,但沒有陌生人靠近。遠處河道上偶爾傳來船笛聲,在夜風中飄蕩。
凌晨一點,手術室門開啟。楊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暫時穩定了。脾臟重新縫合,肋骨固定,輸血後生命體徵有所改善。但他需要至少48小時重症監護,我這裡條件有限。”
“能移動嗎?”沈飛問。
“不能,風險太大。”楊醫生在洗手池邊洗手,“你們可以在這裡待兩天,等他能移動了再走。後面有間休息室,平時沒人用。”
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選擇。沈飛安排輪流警戒:陳嵐先休息,老周守前半夜,他守後半夜。李醫生留在手術室繼續監護徐銳。
休息室狹小而簡陋,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陳嵐躺下不到五分鐘就睡著了,連續三十多個小時的緊張和勞累終於擊垮了她。
沈飛坐在門口,聽著夜裡的聲音。他的左肩疼痛已經轉為持續的鈍痛,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傷口。但他不能休息,腦子裡在覆盤整個行動,思考接下來的計劃。
委員會肯定還在追捕。水路被封鎖,陸路也不會安全。漁村雖然偏僻,但最多隻能藏兩天。之後怎麼辦?徐銳需要更長時間的康復,而他們需要查明“崑崙之心”生物資料的真相。
還有蘇念卿。她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三天後的約定地點,她能趕到嗎?
以及王海。他引爆貨車製造混亂,現在下落不明。如果他被捕,整個情報網路都會暴露。
問題一個接一個,但沒有答案。
凌晨三點,沈飛叫醒老周換班。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但睡眠很淺,充滿了混亂的夢境:爆炸的火光、追逐的腳步、徐銳蒼白的臉、蘇念卿消失在屋頂的背影……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沈飛就醒了。他走到手術室,李醫生趴在床邊睡著了,楊醫生在另一張椅子上打盹。徐銳還在昏迷,但監護儀上的數字相對穩定。
沈飛輕輕退出,走到衛生所外面。東方天際開始泛白,漁村籠罩在晨霧中,遠處的河水像一條銀灰色的帶子。空氣清冷,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
他聽到輕微的腳步聲,回頭,是陳嵐。
“沒睡好?”她問。
“夠了。”沈飛看著她,“你有甚麼計劃?”
陳嵐沉默了一會兒:“我們需要聯絡陸明哲,瞭解外面的情況。但這裡的通訊可能被監控。”
“用楊醫生的電話,打給他城裡的親戚,用暗語傳遞資訊。”沈飛說,“陸明哲應該能破解這種簡單的加密。”
“然後呢?”
“然後我們需要決定下一步。徐銳至少需要一週才能移動,但我們在這裡待不了那麼久。”沈飛看向河道,“委員會遲早會搜到這裡。”
“分兵。”陳嵐說,“你和我離開,引開追兵。李醫生和老周留下照顧徐銳,等他能移動了,楊醫生可以安排他們從水路轉移。”
“去哪裡?”
陳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是王海之前給她的備用聯絡點:“往北三百公里,有個老工業城市,那裡有我們的人。而且,那裡有一個委員會的二級研究所,可能和生物資料有關。”
沈飛接過紙條,上面是一個地址和一組數字程式碼。“你怎麼知道?”
“王海告訴我的,說是最後的保險。”陳嵐的聲音很輕,“他說如果一切失敗,就去那裡,那裡有能夠翻盤的證據。”
“甚麼證據?”
“他沒說。只說‘崑崙之心’不是唯一的,還有其他的‘心臟’在跳動。”
沈飛感到一陣寒意。如果委員會在多個地點進行同樣的實驗,那麼他們破壞一個熱電廠的意義就大大降低了。
晨霧中,遠處傳來了引擎聲。不是汽車,而是船。
沈飛和陳嵐立刻隱蔽到房屋陰影裡。河道上,三艘快艇正逆流而上,速度很快。艇上的人拿著望遠鏡,正在掃視兩岸。
搜查隊來了。
“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河邊村莊。”陳嵐低聲說。
快艇在漁村外的河面上減速,繞了一圈,然後向碼頭靠攏。艇上下來六個人,開始沿著村道走來。
沈飛和陳嵐退回衛生所,叫醒所有人。
“搜查隊來了,最多十分鐘到這裡。”沈飛快速說,“楊醫生,有沒有藏身的地方?”
楊醫生想了想:“地下室。以前用來存放藥品,後來不用了,入口很隱蔽。”
他移開藥櫃,地板上有塊活動木板。掀開後,露出向下的臺階。地下室很小,佈滿灰塵,但足夠藏幾個人。
“你們帶徐銳下去,我應付他們。”楊醫生說。
“你會有危險。”李醫生說。
“我是醫生,他們不會隨便動我。”楊醫生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溫和表情,“快,沒時間了。”
他們抬著徐銳下到地下室。楊醫生將木板蓋好,藥櫃推回原位,清理了痕跡。然後他坐到診室裡,拿出一本書,假裝閱讀。
幾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楊醫生從容地開門。門外是三名搜查隊員,領頭的出示了證件:“我們是衛生局的,例行防疫檢查。”
這個藉口很拙劣,但楊醫生沒有揭穿:“請進。需要檢查甚麼?”
搜查隊員進入衛生所,目光掃視每一個角落。他們檢查了診室、藥房、休息室,甚至開啟了冰箱。
“昨晚有陌生人來過嗎?”領頭的問。
“沒有。”楊醫生平靜地說,“漁村很少來外人。”
“你一個人在這裡?”
“還有個助手,今天請假了。”
搜查隊員走到手術室門口,往裡看。手術檯上還留著使用過的痕跡——紗布、器械盤、血跡。
“這裡怎麼了?”
“昨晚有個村民被魚鉤傷了,做了個小手術。”楊醫生面不改色,“需要看病歷嗎?”
搜查隊員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搖頭:“不用了。”
他們又在衛生所裡轉了一圈,最後走到藥櫃前。領頭的敲了敲藥櫃後面的牆,聲音聽起來實心的。
“好了,打擾了。”搜查隊員轉身離開。
楊醫生送他們到門口,看著他們走向下一戶人家。等他們走遠後,他才關上門,長出一口氣。
地下室裡,所有人都聽到了上面的對話。黑暗、悶熱、灰塵,還有徐銳艱難的呼吸聲。陳嵐用手錶上的微弱熒光照明,李醫生在檢查徐銳的情況。
“他們暫時走了,但可能還會回來。”沈飛低聲說,“我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
“天黑後轉移。”陳嵐說,“楊醫生說他有個朋友的貨車今晚要進城,可以帶我們一段。”
“去哪裡?”
“先離開這個區域,然後想辦法去北邊的工業城市。”陳嵐看著沈飛,“但我們需要蘇念卿。沒有她,很多計劃無法執行。”
沈飛沉默。蘇念卿現在生死未卜,三天後的約定地點,她能不能出現都是未知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下室裡,只有呼吸聲和偶爾的滴水聲。外面偶爾傳來搜查隊員的說話聲和腳步聲,但沒有人再來衛生所。
下午兩點,楊醫生開啟地下室,送下來食物和水:“他們還在村裡,挨家挨戶問。但問得很敷衍,可能只是走過場。”
“為甚麼?”陳嵐問。
“可能重點不在漁村,或者在別的地方發現了更重要的線索。”楊醫生壓低聲音,“我聽說,他們在下游二十公里的地方發現了一具屍體。”
所有人都抬起頭。
“甚麼樣的屍體?”沈飛問。
“不清楚,但聽村民說,是穿著黑衣服的男人,身上有槍傷。”楊醫生停頓了一下,“不是你們的人吧?”
沈飛搖頭。他們沒有人失聯,除了蘇念卿,但她不會在下游。
那麼死者是誰?王海?還是委員會的追兵?或者……是別的甚麼人?
謎團越來越多。
天黑後,搜查隊終於離開了漁村。楊醫生的朋友開來一輛小貨車,車廂裡裝著魚和蔬菜,準備運到城裡早市。
他們將徐銳藏在車廂的夾層裡,上面蓋著魚筐。氣味刺鼻,但這是最好的偽裝。李醫生和老周陪同,陳嵐和沈飛則騎楊醫生提供的摩托車,走另一條路。
分別前,楊醫生遞給沈飛一個小包裹:“裡面是抗生素和止痛藥,還有我的聯絡方式。如果……如果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你不怕被連累?”沈飛問。
“怕。”楊醫生笑了,笑容裡有種看透世事的淡然,“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貨車和摩托車在夜色中分頭出發。沈飛和陳嵐騎摩托車走小路,速度不快,但更隱蔽。夜晚的田野空曠寂靜,只有摩托車引擎的低鳴和風聲。
騎了約一個小時,前方出現了燈光——一個小鎮。他們需要穿過小鎮才能上去往北方的公路。
但在小鎮入口,有檢查站。
不是委員會的檢查站,而是普通的交警夜查。兩輛警車橫在路中間,警察正在檢查過往車輛。
“繞過去?”陳嵐問。
“繞路要多花兩小時,而且路況不明。”沈飛觀察著檢查站,“偽裝過去。”
他們從揹包裡拿出準備好的衣服——普通工人的工裝,換上。陳嵐將頭髮紮起,戴上帽子。沈飛將傷口仔細掩蓋,戴上手套。
然後他們騎向檢查站。
警察示意停車。沈飛遞上偽造的駕駛證,陳嵐遞上身份證。警察用手電筒照著證件,又照了照他們的臉。
“這麼晚去哪?”
“去城裡上夜班。”沈飛回答,聲音平靜。
警察看了看摩托車,又看了看他們,似乎在猶豫。這時,對講機裡傳來聲音:“各單位注意,嫌疑車輛可能是一輛灰色貨車,車牌模糊,車廂裝有漁貨……”
警察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揮揮手放行。
他們騎過檢查站,進入小鎮街道。小鎮很安靜,大多數店鋪已經關門,只有幾家旅館和便利店還亮著燈。
穿過小鎮,上了公路。車流稀少,他們保持中速行駛,既不引人注目,也不至於太慢。
凌晨一點,他們到達預定的匯合點——一個廢棄的公路服務站。貨車已經等在那裡,李醫生和老周在車邊,神色緊張。
“出甚麼事了?”沈飛停下車。
“路上被抽查了。”李醫生低聲說,“他們開啟了車廂,但沒發現夾層。不過……徐銳的情況惡化了。”
沈飛走到貨車旁,掀開夾層。徐銳躺在裡面,呼吸急促,臉色潮紅。李醫生檢查體溫:39.8度。
“感染加重,可能已經發展成敗血症。”李醫生的聲音在顫抖,“需要立刻住院,用強效抗生素,否則……”
否則活不過今晚。
沈飛看著黑暗中的公路,看著遠處城市的燈光。最近的醫院在二十公里外,但現在去醫院等於自投羅網。
“往前走,有個私人診所,我認識那裡的醫生。”陳嵐突然說,“雖然風險很大,但比沒有強。”
“多遠的診所?”
“五公里。”
“走。”
他們重新上路。貨車在前,摩托車在後。五公里的路程,每一公里都像一年那麼長。
診所在一個城鄉結合部,是一棟自建房的二樓,招牌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到。陳嵐敲門,敲了很久,才有一個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開門。
“陳姐?”女人認出陳嵐,驚訝地睜大眼睛。
“小玲,我需要幫助。”陳嵐快速說,“重傷員,感染性休克,需要立刻治療。”
叫小玲的女人立刻清醒了:“快進來!”
他們將徐銳抬上二樓。診所很小,但裝置齊全。小玲檢查徐銳後,臉色凝重:“需要強效抗生素和大量輸液,我這裡有,但……”
“但是甚麼?”
“這種級別的感染,需要做細菌培養和藥敏試驗,我這裡做不了。我只能憑經驗用藥,如果不匹配,他可能撐不過去。”
“用藥。”沈飛說,“我們沒別的選擇。”
小玲開始準備。輸液、注射、物理降溫。徐銳在昏迷中痛苦地扭動,李醫生按住他,老周幫忙固定。
陳嵐和沈飛守在樓下,觀察街道。這個時間,外面幾乎沒有人,只有偶爾的夜車駛過。
一小時後,小玲下樓,臉上帶著一絲放鬆:“體溫開始下降了,38.5度。抗生素可能起效了。但還需要觀察,如果兩小時內體溫不繼續下降,就麻煩了。”
等待。又是等待。
沈飛站在窗邊,看著東方天際逐漸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他們依然在逃亡,依然在生死邊緣。
晨光中,他看到遠處公路上有車隊駛來。不是警車,而是黑色SUV,一共四輛,速度很快。
委員會的追兵,終於還是追來了。
“他們來了。”沈飛低聲說。
陳嵐立刻上樓通知。小玲臉色發白:“你們快走,從後門,穿過巷子,那邊有個貨運站,早上有車出發。”
“你呢?”陳嵐問。
“我應付他們,我是正規醫生,他們不能把我怎麼樣。”小玲催促,“快走!”
他們再次轉移徐銳。後門通向一條狹窄的巷子,堆滿垃圾和雜物。他們抬著徐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跑。
身後,診所方向傳來了敲門聲和說話聲。
然後是撞門聲。
他們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跑。巷子盡頭是貨運站的圍牆,有一個缺口。他們鑽過去,貨運站裡停著十幾輛大貨車,有些已經發動,準備出發。
沈飛快速觀察,選中了一輛正要開往北方的貨車。司機在檢查輪胎,車廂門半開著,裡面裝的是紡織品。
“就這輛。”沈飛說。
他們趁司機不注意,將徐銳抬上車廂,然後自己也爬上去。車廂裡堆滿了布匹,他們躲在縫隙中,用布匹蓋住身體。
幾分鐘後,司機檢查完畢,關上廂門,上車啟動。
貨車駛出貨運站,駛上公路。
車廂裡一片黑暗,只有從縫隙透進的微弱晨光。徐銳的呼吸依然急促,但體溫似乎在下降。李醫生緊緊抓著他的手,在搖晃的車廂裡維持平衡。
陳嵐靠在布匹上,閉上眼睛。沈飛坐在車廂門邊,從縫隙觀察外面。
公路在延伸,城市在後退,田野和山巒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他們又一次逃脫了。
但沈飛知道,追捕不會停止。委員會會調動更多資源,佈下更大的網。而他們,疲憊、受傷、帶著垂危的同伴,像黑暗中的飛蛾,尋找著幾乎不存在的出路。
貨車在公路上行駛,速度平穩。沈飛看到路標:距離北方的工業城市還有兩百五十公里。
那裡有王海說的證據,有翻盤的希望。
也有未知的危險。
他看向車廂裡的其他人:昏迷的徐銳、疲憊的李醫生、睡著的老周、閉目養神的陳嵐。
還有下落不明的蘇念卿。
還有無數個像他們一樣,在黑暗中掙扎的人。
沈飛閉上眼睛,讓疲憊暫時佔據身體。但腦子裡,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場戰鬥,還遠未結束。
而他們必須贏。
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