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
中控室內的兩個研究員同時轉頭。透過觀察窗,沈飛能看到他們的表情從專注轉為驚訝,然後是警惕。較年輕的那個研究員——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戴著黑框眼鏡——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操作檯上的警報按鈕。
沈飛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舉起從守衛那裡奪來的門禁卡,貼在觀察窗上,同時用另一隻手做了個“緊急情況”的手勢——這是他在B區觀察守衛交流時學到的。
年輕研究員猶豫了一下,看向旁邊的年長同事。後者大約五十歲,頭髮花白,臉上有長期熬夜的疲憊痕跡。年長研究員皺了皺眉,但還是點了點頭。
門鎖“咔噠”一聲解開。
沈飛推門而入,動作迅速但不過分急促,完全符合一個遇到緊急情況的守衛應有的姿態。
“甚麼事?”年長研究員問,語氣裡帶著被打擾的不悅,“現在是靜默期,守衛不應該——”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沈飛的右手已經從腰後抽出電擊棍,頂在了年輕研究員的後頸。左手則按住了操作檯上的警報按鈕——不是按下,而是防止對方按。
“別動,別叫。”沈飛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我有幾個問題,問完就走。”
年輕研究員僵住了,眼睛瞪大。年長研究員則慢慢舉起雙手,但眼神冷靜得反常:“你不是守衛。制服不合身,而且……你身上有B區的灰塵味。”
觀察力很敏銳。沈飛意識到這個人不簡單。
“我是誰不重要。”沈飛說,“重要的是,我需要用你們的終端。”
“不可能。”年長研究員立刻拒絕,“所有終端都需要三級以上生物識別許可權,而且操作會被記錄。你一旦使用,三分鐘內安全部門就會知道。”
“那就想個辦法繞過。”沈飛將電擊棍的功率調高一檔,細小的藍色電弧在年輕研究員面板上跳動。年輕人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住手!”年長研究員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他昨天才調來,和這些事情無關。”
“那就配合。”
沉默持續了三秒。年長研究員的目光在沈飛臉上、電擊棍、以及操作檯之間移動,似乎在快速計算著甚麼。
“你想要甚麼?”他最終問。
“讀取一個外部儲存裝置的資料。”沈飛從口袋取出陸明哲給的儲存裝置,“另外,我需要C-1-00單元的三重鎖解除方案。”
聽到“C-1-00”,年長研究員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個女人……你們是來救她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你只需要回答能不能做到。”
年長研究員盯著沈飛看了幾秒,突然嘆了口氣:“我可以幫你。但有個條件。”
“你沒有談條件的資本。”
“我有。”年長研究員的聲音變得低沉,“因為如果你殺了我們或強行使用終端,系統會立即鎖定。而且……我知道你要救的人是誰。蘇念卿,對嗎?”
沈飛的眼神銳利起來。
“我是陳守義,‘崑崙墟’古文字研究組的副組長。”年長研究員緩緩說,“蘇念卿剛被帶來時,是我負責初步評估。那孩子……她不該在這裡。”
這個轉折出乎沈飛意料。但他沒有放鬆警惕:“既然你認為她不該在這裡,為甚麼還要參與?”
“因為我沒有選擇。”陳守義苦笑,“委員會監控著所有研究員的家人。我女兒在首都大學讀書,如果我不合作,她就會被‘調整’到某個邊緣崗位,一輩子就毀了。”
典型的控制手段。沈飛對此並不陌生。
“你的條件是甚麼?”
“帶我女兒離開。”陳守義說,“她在首都大學宿舍區B棟307室。如果你能承諾保護她的安全,我就幫你。”
“我怎麼相信你?”
陳守義沒有回答,而是走到操作檯前——沈飛沒有阻止,但電擊棍仍然頂在年輕研究員的後頸。老研究員輸入一長串密碼,調出一個介面。螢幕上顯示的是個人檔案:陳雨薇,十九歲,首都大學歷史系二年級,照片上一個笑容明媚的少女。
“這是她的檔案。我可以給你她的日常行程、宿舍門禁密碼、甚至她最喜歡去的圖書館座位號。”陳守義的聲音裡有壓抑的痛苦,“我只需要一個承諾。”
沈飛看著螢幕上那張年輕的臉,沉默了兩秒:“如果我活著離開,會有人聯絡她。但我不能保證百分百成功。”
“足夠了。”陳守義似乎鬆了一口氣,“比沒有希望好。”
他轉向年輕研究員:“小周,你也聽到了。你現在有兩個選擇:配合我們,或者……”
“我配合!”年輕研究員立刻說,聲音發顫,“我甚麼都不會說,我發誓!”
沈飛鬆開電擊棍,但依然保持警惕:“先讀取儲存裝置。”
陳守義接過那枚隨身碟大小的裝置,插入終端側面的非標準介面。螢幕閃爍了一下,彈出一個驗證視窗。
“需要解密金鑰。”他說。
“陸明哲說裡面有C-1區的全部資訊。”
“陸明哲?”陳守義驚訝地抬頭,“那個歷史學者?他還……清醒著?”
“比你清醒。”
陳守義苦笑搖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他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被關了一年多,居然還能弄到儲存裝置並加密……金鑰應該是他的生日,或者他被關進來的日期。”
他輸入一串數字。
驗證失敗。
又輸入——一年兩個月零七天前的那天。
螢幕閃爍,綠色進度條開始讀取。
“他用了被關押的日期作為金鑰。”陳守義喃喃道,“真是個浪漫主義者。”
資料開始載入。首先是C-1區的完整結構圖,比沈飛之前透過系統推測的詳細得多。圖中標註了所有監控探頭的位置、旋轉週期、盲區時間,以及通風管道的真實走向——有些管道在地圖上根本不存在,顯然是後來私自改建的。
“這些是陸明哲自己測繪的?”沈飛問。
“只能是他。”陳守義放大結構圖,“看這裡,這條通風管道原本應該通往垃圾處理間,但他標註了一個分支……通向C-1-00單元的送風口。天知道他是怎麼發現的。”
沈飛仔細檢視。確實,從結構圖上看,C-1-00單元雖然是三重鎖,但通風系統與其他單元相連。透過管道,理論上可以進入單元上方的天花板夾層。
“有平面圖嗎?”
陳守義調出C-1-00單元的詳細圖紙。單元內部被分成兩個區域:外間是觀察區,有桌椅和基礎裝置;裡間是休息區,床鋪固定在牆邊。天花板高度三米二,上方有五十厘米的夾層空間,用於佈設管線和感測器。
“夾層裡有活動空間。”沈飛指著圖紙說,“從相鄰單元的通風口進入主管道,再從這裡的分支管道爬進去,可以下到C-1-00單元。”
“理論上可行。”陳守義點頭,“但管道內有運動感測器,而且一旦開啟天花板檢修口,單元內的壓力變化會觸發警報。”
“感測器可以遮蔽,壓力變化可以透過緩慢開縫來避免。”沈飛說,“更大的問題是時間。從相鄰單元進入管道,爬到C-1-00,再進入單元內部,整個過程至少需要十五分鐘。這期間如果蘇念卿發出聲音或者做出異常舉動,監控室會發現。”
“她不會。”說話的是年輕研究員小周,他揉著後頸,聲音還有些發顫,“我……我觀察過她。她大部分時間都在靜坐冥想,很少移動。而且每天凌晨兩點到三點,她會進入深度休息狀態,對外界刺激反應遲鈍。”
沈飛看向他:“你怎麼知道?”
“我是夜班資料記錄員之一。”小周低下頭,“她的生理資料很特別,清醒和休息的界限很模糊。但凌晨兩點到三點這段時間,她的腦波模式會穩定在Theta波,接近深度冥想狀態。那時候進去,她可能不會立即察覺。”
這是個寶貴的資訊。
沈飛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二十。距離那個視窗期還有四十分鐘。
“三重鎖的解除方案呢?”他問陳守義。
老研究員調出另一個介面:“C-1-00單元的三重鎖分別是:電子許可權鎖、機械密碼鎖、生物識別鎖。電子鎖我可以遠端解除,機械鎖需要六位密碼,生物鎖需要我的掌紋和虹膜。”
“密碼是甚麼?”
“每天更換,由系統隨機生成。今天的密碼是……”陳守義查詢記錄,“”
沈飛記下。
“至於生物識別,”陳守義伸出右手,“我的掌紋和虹膜可以解鎖,但需要我本人到門前。或者……你可以砍下我的手,挖出我的眼睛。”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彷彿在討論天氣。
“系統,是否可以複製生物特徵?”
【需要原始樣本採集和至少十分鐘的分析建模時間,當前環境不具備條件】
沈飛皺眉。他不可能帶著陳守義去C-1-00單元,那樣目標太大,而且老研究員是否可信還是未知數。
“有備用方案嗎?”
陳守義猶豫了一下:“有,但風險很大。”
“說。”
“C-1-00單元的通風系統有一個緊急檢修協議。當單元內部空氣質量指數超過安全閾值時,系統會自動開啟天花板檢修口,啟動強排風模式。這個過程會暫時繞過生物識別鎖。”
“如何觸發空氣質量警報?”
“製造煙霧。”陳守義說,“但不能是明火煙霧,那會觸發火災警報。需要化學煙霧,比如……鎂帶燃燒產生的白煙。量不能太大,否則會被走廊的煙霧探測器捕捉到。”
鎂帶。
沈飛想起醫療包裡有鎂片——用於治療某些電解質紊亂。雖然純度不夠,但燃燒應該沒問題。
“單元內有監控嗎?”
“有,但主要是生命體徵監控和行為分析攝像頭。如果你們從天花板進入,保持在攝像頭的死角,理論上有機會不被發現。”
計劃逐漸成形:透過管道進入夾層,燃燒鎂片觸發空氣質量警報,等檢修口自動開啟後進入單元,帶上蘇念卿,再從原路返回。整個過程必須在蘇念卿的深度休息視窗期內完成。
“還有一件事。”沈飛看向陳守義,“我需要你女兒的具體資訊和接觸方式。”
陳守義快速寫下一個地址和一組數字:“這是她的宿舍地址和私人通訊碼。告訴她‘爸爸的筆記本在書房第三個抽屜’,她就會相信你。”
沈飛接過紙條收好。
“現在,你們需要處理我們兩個。”陳守義平靜地說,“打暈我們,或者綁起來,製造出被脅迫的假象。這樣委員會追查時,我們至少不會被直接定為同謀。”
小周緊張地點頭。
沈飛看著他們。陳守義的眼神坦蕩,小周則寫滿了恐懼。他決定賭一把。
“不需要。”沈飛說,“我會切斷這個終端的網路連線,讓你們無法立即報警。十分鐘後連線會自動恢復。這十分鐘,足夠我們消失。”
陳守義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明智的選擇。這樣我們的嫌疑會小很多。”
沈飛走到終端前,開始操作。但就在他準備斷開網路時,螢幕上突然彈出一個新視窗:
【實時監控資料流:C-1-42單元,生命體徵異常,物件B-07心率急劇升高,物件小林……】
C-1-42?那是陸明哲的單元,B-07和小林應該在那裡等他。
出事了。
“調出監控畫面。”沈飛命令。
陳守義迅速操作。螢幕上分割出四個畫面:單元內部、走廊、通風管道、以及……隔壁單元?
畫面中,B-07蜷縮在牆角,臉色慘白,手捂著小林的嘴。小林則在掙扎,眼睛驚恐地瞪大。而老陳——他不在畫面裡。
“他們在哪裡?”沈飛問。
“等等……熱成像顯示,單元裡有四個人。”陳守義切換畫面,“老人在……床下?不對,他在往通風管道里爬!”
沈飛瞬間明白髮生了甚麼。老陳崩潰了,他試圖獨自逃跑,爬進了通風管道。而B-07和小林在阻止他,或者至少想保持安靜,但失敗了。
更糟的是,走廊的監控畫面顯示,兩個守衛正在走向C-1-42單元——他們可能聽到了動靜。
“能遮蔽那個單元的監控嗎?”沈飛問。
“可以,但只能維持三十秒。而且遮蔽記錄會被標記,安全部門五分鐘內就會核查。”
“三十秒夠了。”
陳守義快速操作。螢幕上,C-1-42單元的監控畫面變成一片雪花。
“現在開始計時。”
沈飛轉身衝出中控室。走廊裡空無一人,他全速衝向氣密門。刷卡,透過,衝進C-1區的走廊。
他能聽到守衛的聲音:“……確認異常,準備強制進入。”
還有十米。
五米。
就在守衛的手按在C-1-42門上的瞬間,沈飛從後面接近。他沒有使用電擊棍——那會有聲音。而是用肘擊猛擊第一個守衛的後頸,同時奪過他的配槍,用槍柄砸向第二個守衛的太陽穴。
兩聲悶響。兩個守衛倒地。
沈飛刷開單元門。
裡面一片混亂。B-07抱著小林躲在角落,而老陳的上半身已經鑽進了通風管道——床鋪上方的柵欄被卸了下來,扔在地上。
“他瘋了!”B-07聲音顫抖,“突然說要自己走,我們想阻止,但他力氣好大……”
沈飛衝到通風口,抓住老陳的腳踝。老人瘋狂地踢蹬,但沈飛不鬆手,硬生生將他拖了出來。
老陳摔在地上,眼睛佈滿血絲,嘴裡喃喃著:“不能留……不能留……他們會處理掉我們……”
“安靜!”沈飛壓低聲音,但老陳已經失控,開始大聲哭喊。
門外傳來了更多的腳步聲——剛才的動靜引來了其他守衛。
沒有時間了。
沈飛做出決定。他抓起醫療包裡的鎮靜劑——本來是給蘇念卿準備的,但現在只能先用在這裡。一針扎進老陳的頸部。
老人的哭喊戛然而止,身體軟倒。
“帶上他。”沈飛對B-07說,“我們去中控室。”
“可是……”
“沒有可是。”
沈飛背起昏迷的老陳,B-07拉著小林,四人衝出單元。走廊盡頭,已經能看到三個守衛的身影。
他們衝回氣密門,但門正在自動關閉——陳守義在那邊控制?
“快!”
在門縫只剩半米寬時,四人側身擠了進去。門在身後合攏,將追兵擋在另一邊。
中控室裡,陳守義臉色蒼白:“我遠端鎖死了氣密門,但他們有緊急破拆工具,最多能堅持五分鐘。”
五分鐘。
沈飛將老陳放在地上:“我們需要立刻去C-1-00單元。計劃提前。”
“現在?”B-07驚道,“可是外面……”
“外面全是守衛,但C-1-00單元在另一個方向,暫時安全。”沈飛看向陳守義,“你能遠端解除電子鎖嗎?”
“可以,但機械鎖和生物鎖……”
“我們用煙霧方案。”
陳守義點頭,快速操作終端:“我已經標記了最佳路徑。從C-1-18單元的通風口進入,沿主管道向東七米,然後從第三個分支管道下行,就能到達C-1-00單元上方。管道內的運動感測器我已經遮蔽,但遮蔽只能維持十分鐘。”
“夠了。”
沈飛檢查裝備:電擊棍、鎂片、打火石、醫療包、以及從守衛那裡奪來的手槍(只剩三發子彈)。
“你們留在這裡。”他對B-07和小林說。
“不,我跟你去。”B-07說,“兩個人更快,而且……你需要有人望風。”
沈飛看著她。女人的眼神堅定,儘管恐懼依然存在。
“好。小林留下,照看老陳。”沈飛轉向陳守義,“保護好他們。如果我們二十分鐘內沒有回來……”
“我會啟動C-1區全面封鎖程式,把所有人都困在這裡。”陳守義平靜地說,“包括委員會的人。”
這是個孤注一擲的承諾。
沈飛點頭,然後看向小周。年輕研究員立刻說:“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就在這裡……看著終端。”
沒有時間多說了。
沈飛和B-07離開中控室,沿著走廊向C-1-18單元跑去。
時間:凌晨一點三十五分。
距離蘇念卿的深度休息視窗期還有二十五分鐘。
距離氣密門被破拆還有四分鐘。
距離管道感測器遮蔽失效還有九分鐘。
每一個倒計時都在滴答作響。
他們到達C-1-18單元。門沒鎖——陳守義提前遠端開啟了。單元內空無一人,床上積著灰,顯然很久沒有使用。
通風口在洗漱臺上方。沈飛卸下柵欄,裡面是熟悉的黑暗管道。
“我先上。”他鑽了進去。
B-07緊隨其後。
管道內狹窄、黑暗、充滿灰塵。他們只能匍匐前進,手肘和膝蓋很快磨破了皮。但沒有人抱怨。
七米的主管道。第三個分支管道。
向下。
管道開始傾斜,角度越來越大,最後幾乎垂直。沈飛用腳抵住管壁,一點點下滑。B-07在上面用衣物擰成的繩索做簡易保護。
向下三米。
前方出現了微弱的燈光——從管道底部的格柵透上來。那是C-1-00單元的天花板檢修口。
沈飛停在格柵上方,透過縫隙向下看。
他看到了蘇念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