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絕對的虛無。蘇念卿手中能量石塊的冷光,在巖洞乾燥的空氣中投下微弱而穩定的光暈,勉強勾勒出洞壁粗糙的紋理和地面厚厚的積塵。空氣清冷,帶著岩石特有的、略帶腥氣的涼意,從巖洞深處那未知的黑暗中持續吹來,吹散了疲憊和傷口可能帶來的悶濁感。
沈飛靠坐在洞壁角落,雙目緊閉,呼吸雖然依舊淺促,卻比之前平穩了些許。他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體內,如同一個技藝生疏的工匠,在小心翼翼地觸碰和引導著胸口那個變得陌生而又緊密相連的“埠”。
與“星鑰”意志的短暫融合,如同在他靈魂深處烙印下了一道冰冷而宏大的法則印記,也極大地改變和拓展了埠本身的結構與功能。它不再僅僅是接收特定訊號的“器官”,更像是一個……微型化的、與他生命核心繫結的“崑崙墟系統終端”?儘管這個“終端”許可權低下、能量匱乏、且充滿了未知的風險與負荷。
此刻,埠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的速度,從周圍巖壁、空氣、甚至更深處那未知通道吹來的氣流中,汲取著極其微薄的、與“白玉京”同源的能量。這種能量平和、純淨,帶著古老系統特有的“秩序”感,遠非地下暗河或“大淵”附近那些狂暴混亂的能量可比。
沈飛引導著這些涓涓細流般的能量,優先流向身體最致命的傷處——內腑的震盪出血、骨折斷端周圍的血管和神經、以及過度消耗幾乎枯竭的生命元氣。能量流經之處,帶來一陣陣微弱的麻癢和暖意,如同最精密的生物修復儀器在工作,緩慢卻有效地修復著破損的組織,減輕著炎症和疼痛。
他能“感覺”到右臂骨折處,那些被埠能量浸潤的細胞正在以遠超常理的速度分裂、重組,雖然遠未到癒合的程度,但斷端的穩定性在增加,腫脹也在極其緩慢地消退。胸口的悶痛減弱了,呼吸也順暢了一些。
然而,代價也隨之而來。
隨著埠持續運轉和與系統能量的互動,那股冰冷、宏大、非人的“法則感”也在不斷沖刷和浸染著他的意識。一些破碎的、關於能量流動路徑、系統結構節點、古老符文含義的“知識碎片”,不受控制地湧入他的腦海,與他自身的記憶和認知發生著微妙的碰撞與融合。他需要耗費額外的意志力,去分辨、去抵禦、去消化這些外來的資訊流,避免被其同化,失去“自我”的邊界。
同時,埠本身的“存在感”也在不斷增強。它不再是一個沉默的附屬物,而更像是一個寄居在他體內的、擁有一定自主性的“共生體”。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每一次能量脈動,每一次對外界環境的掃描與分析,甚至……能隱約“聽”到它發出的、無聲的“系統狀態報告”和“能量需求警告”。
這種感覺既奇異又令人不安。他正在變成某種……非完全的人類。但他別無選擇,這是生存的代價,也是繼續前進的唯一依仗。
另一邊,蘇念卿在確認沈飛暫時穩定後,也開始行動。她沒有休息,而是舉著冷光單元,仔細探查這個不大的巖洞。
巖洞大約有半個籃球場大小,最高處約四五米。洞壁和地面的人工修整痕跡明顯,但顯然已廢棄了極其漫長的歲月,所有邊緣都被時光磨得圓滑,覆蓋著均勻的灰塵。她在入口對面的洞壁上,發現了更多的指引符號。這些符號比入口處的更加清晰、複雜,似乎構成了一幅簡單的“路線圖”?符號指向巖洞深處一條更加狹窄、向下傾斜的次級通道。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深入。而是先沿著巖洞邊緣,仔細搜尋可能遺留的物資或資訊。在巖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堆積著一些從洞頂剝落的碎石和乾燥的苔蘚。她用匕首撥開碎石,忽然,匕首尖端碰到了甚麼堅硬而光滑的東西。
她小心地清理開周圍的雜物,發現那是幾個半埋在灰塵裡的、扁平的白色金屬盒。盒子大小不一,表面沒有任何標識或紋路,嚴絲合縫。她嘗試開啟,卻找不到任何開口或鎖釦。
“沈飛,”她低聲呼喚,“你來看看這個。”
沈飛緩緩睜開眼睛,眸中的銀白碎光在冷光映照下流轉。他藉著蘇念卿的攙扶,挪到那個角落。埠在靠近這些金屬盒時,傳來了清晰的共鳴——與“白玉京”大廳那些儲存薄片的能量波動非常相似,但更加內斂。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去盒子表面的灰塵。當指尖觸碰到盒體中央時,埠自動產生了一股極其微弱的、特定頻率的能量脈衝。
“咔噠。”
一聲輕響,最大的那個金屬盒表面,悄然滑開了一道細縫。沒有光芒,也沒有異味。
蘇念卿用匕首尖端小心地撬開盒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幾樣東西:兩卷與“白玉京”大廳類似的白色記錄薄片;幾塊比他們之前獲得的更小、但光芒更加凝實的白色能量石塊;以及……一個巴掌大小、由某種暗色非金屬材質製成的、結構極其簡潔的扁平裝置,一端有細小的孔洞,另一端則是一個微微凹陷的、彷彿指紋識別區般的平滑面。
沈飛拿起那個扁平裝置。埠立刻傳來更強烈的感應,並自動讀取(或者說,裝置主動傳送)了一段極其簡短的、非語言的資訊流:“行動式環境掃描/通訊節點(基礎型),狀態:能量匱乏,休眠。可啟用。”
通訊節點?雖然看起來極其古老簡陋,但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底,任何可能的對外聯絡手段都彌足珍貴。
“試試啟用它?”蘇念卿眼中燃起希望。
沈飛點點頭,將裝置凹陷的那一面貼近自己胸口埠的位置,同時引導埠向裝置注入一絲微弱的能量,並傳遞“啟用”的意念。
裝置輕輕一震,表面泛起一層極其黯淡的、如同水波般的流光,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埠反饋:“能量不足,無法建立廣域連線。可嘗試短距定向探測或基礎環境分析。”
看來,這東西並非普通的無線電,很可能依賴“崑崙墟”系統的某種特殊能量網路進行通訊,而如今系統大部分功能關閉或損壞,它也只能發揮極其有限的作用。但即便如此,其探測或分析功能或許也能提供幫助。
他們將裝置和能量石塊、記錄薄片小心收好。沈飛嘗試解讀薄片,發現其中一卷記載的是這條“第七十二號外圍維護通道”的簡略結構圖和幾個關鍵節點的能量閥門操作記錄(早已過時失效)。另一卷則是一些關於“深淵能量波動監測日誌”的碎片,時間標記極其古老,記錄著“淵”的早期不穩定跡象,以及“承運”頻率的調整,與之前獲得的資訊相互印證,價值不大,但加深了對歷史背景的理解。
就在他們整理這些發現時,沈飛胸口埠的銀光,忽然毫無徵兆地急促閃爍了幾下!一股微弱的、帶著警示意味的悸動傳來,指向他們進來的那個裂縫入口方向!
幾乎同時,蘇念卿也隱約聽到了甚麼——極其細微的、彷彿碎石被小心挪動的摩擦聲,從裂縫外傳來!
有人!在試圖清理或進入那個被亂石半掩的裂縫入口!是“天工府”的人發現了這裡?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兩人瞬間繃緊神經,屏住呼吸,迅速熄滅冷光,將身體隱入最深的黑暗角落。
摩擦聲持續了一會兒,又停下了。外面傳來壓得極低的、模糊的人語:
“……好像堵死了……”
“用探測儀再看看,剛才的能量波動殘留是不是從這裡散出來的?”
“儀器顯示很微弱,但方向沒錯……頭兒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兩個目標很重要……”
“……小心點,這地方邪門……”
果然是“天工府”!他們竟然這麼快就搜尋到了這個隱蔽入口!雖然入口被亂石堵塞,但如果他們攜帶了工具或者決心夠大,清理進來只是時間問題!
巖洞內一片死寂,只有兩人壓抑到極致的心跳聲。
怎麼辦?躲在這裡是坐以待斃。巖洞深處只有那條向下傾斜的狹窄通道,通向未知。
沈飛看向蘇念卿,在絕對的黑暗中,憑藉埠對生命能量的微弱感應,他能“看到”她模糊的輪廓和眼中堅定的光芒。她也看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退路了。
沈飛強撐著站起身,埠的銀光被他極力壓制到最低。他指了指巖洞深處那個符號指向的通道。蘇念卿會意,迅速攙扶起他,兩人不再顧及可能發出的聲響(反正入口外的人可能已經察覺),用最快速度衝向那條向下延伸的黑暗通道。
通道狹窄、陡峭、溼滑。他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去,不顧一切地向深處逃離。
身後,裂縫入口方向,傳來了更加清晰的、石頭被撬動的聲響,以及一聲驚疑的:“有動靜!裡面有人!”
追兵,進來了。
而前方,是深不見底的、被古老符號指引著的、充滿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