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縫隙內的黑暗潮溼而壓抑,帶著濃重的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外界的光線被茂密的蕨類植物和岩石夾角過濾得支離破碎,只在縫隙入口處留下幾道斑駁搖曳的光斑。空氣幾乎凝滯,只有兩人極力壓抑卻依然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天工府”留守人員的、壓低了的交談聲。
時間在緊繃的神經和劇烈的傷痛中緩慢爬行。
沈飛靠在冰冷粗糙的巖壁上,身體微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沉悶的迴響和右臂尖銳的刺痛。左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被藤蔓磨破的掌心皮肉外翻,沾滿了泥土和暗紅的血漬。剛才下降時埠那一下不受控制的爆發,似乎耗盡了它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一點穩定能量,此刻那銀白色的光芒黯淡了許多,脈動的節奏也變得遲緩而不規則,彷彿一個精疲力竭的心臟。
更糟糕的是,他能感覺到,身體內部因為這次強行催動和之前的傷勢,正在走向一個危險的臨界點。失血、疼痛、能量透支、加上埠可能帶來的未知負荷……他就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沈飛,再堅持一下。”蘇念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正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從自己襯衣下襬撕下)和隨身攜帶的、僅存的一點消毒藥粉,小心翼翼地清理他左手掌的傷口。藥粉刺激傷口的疼痛讓沈飛倒吸一口涼氣,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處理完左手,她又檢查了他右臂的固定。夾板沒有鬆動,但包裹的布條血漬擴大,需要更換。她輕手輕腳地解下染血的布條,露出下面青紫腫脹的面板和已經有些變形的夾板位置。骨折處的情況恐怕不容樂觀。
“可能需要重新固定……”蘇念卿低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這種環境下重新進行骨折復位和固定,無異於二次傷害,風險極大。但如果不處理,畸形癒合或感染的風險同樣致命。
沈飛微微搖頭,聲音虛弱卻清晰:“先……不用。埠……好像在幫我……穩定骨骼的位置……很慢,但……有效。動它……反而可能干擾。”他能感覺到埠那微弱的能量流,正以一種他難以理解的方式,緩慢地“浸潤”著骨折斷端周圍的組織,似乎在促進某種極緩慢的癒合,同時維持著大致的對位。
蘇念卿聞言,仔細觀察。確實,雖然腫脹依舊,但斷端似乎沒有明顯的進一步移位。她稍鬆一口氣,用新的乾淨布條(同樣來自衣物)重新小心包紮固定,避免過緊影響血液迴圈。
做完這些,她自己也幾乎虛脫,靠坐在沈飛對面的巖壁上,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天工府”的留守人員似乎並沒有擴大搜尋範圍,他們的交談聲和偶爾的腳步聲主要集中在對面拱形洞口附近,像是在執行例行的警戒和觀測。這給了他們一絲喘息之機。
“我們必須離開這個縫隙。”蘇念卿壓低聲音說,“這裡雖然隱蔽,但太被動。一旦他們擴大搜尋或者有增援到來,很容易被發現。而且,你需要更乾燥、更安全的地方休息。”
沈飛點頭,目光透過蕨類植物的縫隙,掃視著外面坑底的環境。“他們……守住了那個洞口和我們下來的方向。坑底……還有別的路嗎?”
蘇念卿之前下降時觀察過,坑底呈不規則的碗狀,除了他們下來的巖壁、對面的拱形洞口,以及“天工府”人員消失的那個方向(可能另有出口),其餘部分大多是陡峭的巖壁和堆積的巨石。她回憶著下降時看到的景象,目光落在他們藏身這塊巨石背後的方向——那裡是坑底更深處,光線更加晦暗,亂石堆積如山,似乎與坑壁融為一體。
“後面……好像石頭特別多,幾乎堆到了巖壁頂。”蘇念卿不確定地說,“不知道有沒有縫隙或者……被石頭堵住的洞口?”
沈飛閉上眼睛,再次嘗試凝聚心神,沉入埠。雖然埠狀態不佳,但那種對環境能量場的模糊感知仍在。他遮蔽掉自身劇烈的疼痛和虛弱感,將意識如同觸角般,極其緩慢、謹慎地向縫隙後方那片亂石堆積的區域“延伸”。
起初是一片混沌。岩石、泥土、腐爛植物的駁雜能量場,還有遠處“天工府”人員身上攜帶的電子裝置發出的微弱但擾人的電磁噪音。
但漸漸地,在無數雜亂無章的背景“噪音”中,沈飛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氣流擾動?
不是自然風在坑底流動產生的渦旋。那是一種更穩定、更持續、彷彿從某個狹窄通道深處穩定吹出的、帶著特殊涼意的氣流。而且,這股氣流中,似乎夾雜著一絲極其稀薄的、與“白玉京”大廳那種白色材質類似的能量殘留?非常微弱,若非埠此刻處於一種奇特的、因虛弱而對外界細微變化更加敏感的狀態,恐怕根本察覺不到。
“後面……可能有通道。”沈飛睜開眼,眼中銀白碎光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很隱蔽,被石頭埋住了,但……有氣流。能量場……和‘白玉京’有點像,很淡。”
這個發現讓蘇念卿精神一振。如果是被落石掩埋的古老通道,或許能避開“天工府”的視線,通往未知但可能更安全的地方,甚至可能是“崑崙墟”系統的另一個外圍部分。
“能判斷大致方位和距離嗎?”蘇念卿問。
沈飛再次閉眼感受,片刻後,指向縫隙深處、偏向左側的黑暗。“那邊……十米到十五米左右……深處。氣流最明顯。”
十到十五米,要穿越堆積如山的亂石,還不能驚動幾十米外的守衛。這絕非易事。
“我先去探路。”蘇念卿果斷道,“你留在這裡,保持安靜,儘量恢復體力。如果我找到通道,再回來接你。”
沈飛想反對,但他現在的狀態,確實是個累贅。他只能點點頭:“小心。如果……有危險,立刻退回。不要勉強。”
蘇念卿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然後像一隻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鑽出了他們藏身的縫隙,身影迅速沒入巨石後方那片更加黑暗、嶙峋的亂石區域。
沈飛靠在巖壁上,努力調整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體內,試圖引導埠那殘存的、微弱的能量,優先修復最危及生命的內部損傷和維持大腦的清醒。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相信。
時間再次變得緩慢。
外面偶爾傳來“天工府”人員換崗的低語和腳步聲。巨石後方則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約的水滴聲和風吹過石縫的嗚咽。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就在沈飛因失血和疲憊而意識開始有些模糊時,縫隙入口的蕨類植物被輕輕撥開,蘇念卿沾滿灰塵和草屑的身影閃了進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興奮而謹慎的光。
“找到了!”她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就在你說的方向,一堆特別大的石頭後面,有一個被坍塌巖塊幾乎完全堵死的裂縫!裂縫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但裡面很深,有風!我用石頭敲了敲,裡面聽起來是空的!而且,裂縫口有一些人工修鑿過的痕跡,雖然很老舊了,但肯定不是天然的!”
通道!而且很可能是古代留下的通道!
“守衛……能看到那邊嗎?”沈飛問。
“看不到。那塊大石頭正好擋住了拱形洞口方向的視線。只要我們不弄出太大動靜,悄悄摸過去,應該沒問題。”蘇念卿快速說道,“但是裂縫裡面情況不明,而且非常狹窄,你可能……”
“我能行。”沈飛打斷她,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留在原地是等死,進入未知通道雖有風險,卻有一線生機。“扶我起來。”
蘇念卿不再多說,攙扶著他,一點點挪出縫隙。兩人貼著巨石的陰影,利用坑底複雜的地形和嶙峋的怪石作為掩護,朝著蘇念卿發現的那個裂縫位置,緩慢而謹慎地移動。
沈飛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蘇念卿身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右臂的劇痛和胸口的憋悶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全靠意志力和埠那點微弱的支援,強迫自己邁動雙腿。
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彷彿走了一個世紀。
終於,他們繞到了一塊如同小山般的、佈滿青苔的巨石後面。巨石根部,果然有一道黑黢黢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裂縫。裂縫邊緣不規則,但仔細看,下方和側面的巖壁有隱約的、被工具鑿擊過的平直痕跡,只是被歲月和後續的崩塌掩蓋了大半。一股帶著涼意的、穩定的微風,正從裂縫深處幽幽吹出。
“就是這裡。”蘇念卿輕聲說,她先探頭進去看了看,又側耳傾聽片刻,“裡面很黑,但感覺空間不小。我先探一段,確定安全你再進來。”
沈飛點頭,靠在巨石上喘息。
蘇念卿卸下揹包,只帶著匕首和那個能量石塊冷光單元,側身擠進了裂縫。裂縫起初確實狹窄,巖壁溼滑,但前行了大約三四米後,突然向內凹陷,空間豁然開朗!冷光單元照亮了一小片區域——這裡是一個狹窄但高挑的天然巖洞,洞壁有人工修整和加固的痕跡,地面相對平整,積著厚厚的灰塵。巖洞向深處延伸,隱沒在黑暗中,不知通往何方。
沒有危險跡象,空氣流通良好。
她立刻返回,向沈飛示意安全。
兩人再次協作,蘇念卿在前引導,沈飛在後,極其艱難地擠過了那段狹窄的入口。當沈飛終於踏進巖洞內部,脫離外面天坑的光線和潛在監視時,兩人都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同時癱軟在地,只剩下劫後餘生的劇烈喘息。
巖洞內一片黑暗,只有蘇念卿手中冷光單元發出微弱的光芒。但這裡乾燥、避風、隱蔽,暫時安全了。
沈飛靠坐在洞壁邊,胸口劇烈起伏,埠的光芒明滅不定,似乎剛才那段行走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但他還清醒著。
蘇念卿迅速檢查了他的情況,確認沒有因剛才移動而出現嚴重惡化後,才開始打量這個巖洞。
洞內除了灰塵,空空如也。但在靠近入口的洞壁上,她發現了一些模糊的刻痕,似乎是某種簡化的指引符號,指向巖洞深處。符號的風格,與“白玉京”大廳和古道上的有相似之處,但更加簡陋。
“看來……這確實是‘崑崙墟’系統的一條外圍通道,可能已經廢棄很久了。”蘇念卿低聲道。
沈飛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埠傳來微弱的共鳴。這通道深處,似乎還連線著甚麼。
但此刻,他們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恢復。
蘇念卿將沈飛安置在洞內最乾燥平整的一角,用揹包墊著他的頭。她自己則守在入口附近,既能警戒,又能稍微休息。
黑暗的巖洞內,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外面的天坑、對峙的“天工府”、危險的“大淵”秘密、未解的“星鑰”之謎……一切似乎都暫時被隔絕在這道狹窄的裂縫之外。
但他們知道,這只是風暴眼中短暫的寧靜。
沈飛在昏沉的倦意中,感受著埠緩慢而頑強地汲取著周圍巖洞中那稀薄的、同源的能量,修復著千瘡百孔的身體。那些關於“崑崙”、關於“巡道使”、關於“心印”的破碎資訊和冰冷法則,依舊沉澱在他的意識深處,如同深海下的冰川。
路,還很長。
而他們,剛剛在絕壁上,抓住了一根或許能帶他們離開深淵的、脆弱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