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的幽深如同巨獸的咽喉，將天光吞噬殆盡。沈飛三人抬著擔架，在昏暗與寒冷中奪路狂奔。腳下是溼滑的冰層與暗藏的碎石，每一次落腳都伴隨著不確定的搖晃和潛藏的危機。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與人語聲被扭曲的巖壁放大、折射，忽遠忽近，彷彿來自四面八方，壓迫著每一根神經。
“左前方，三十米，有個裂隙！”灰刃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在風聲中切出一條路徑。作為尖兵，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快速掃描，尋找著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
那是一條几乎垂直切入右側巖壁的裂縫，狹窄幽深，入口處被幾塊崩落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半掩著，內部一片漆黑，不知深淺。
“進去看看！”沈飛當機立斷。在相對開闊的溝壑主道被追，地形不利，極易被合圍。狹窄的岔路或裂隙，雖可能通向死路，但也可能提供隱蔽、伏擊或擺脫追蹤的機會。
三人奮力將擔架拖拽進裂隙。入口處極其狹窄，僅能容擔架勉強透過，冰冷的巖壁擦刮著包裹“鼴鼠”的材料，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裂隙內部比想象中深，也更為曲折。前行了約十幾米後，空間略寬，形成一處不大的腔室，地面傾斜，角落裡堆積著不知多少年前沖積進來的砂石和枯枝。
他們將“鼴鼠”安置在最裡面的角落。沈飛和灰刃立刻返身回到入口附近，利用岩石和陰影隱蔽，屏息傾聽。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雜亂而急促，至少有五六人。手電筒的光柱不時掃過裂隙入口前方的古道路面，晃動的光影在巖壁上跳躍。
“……痕跡到這裡變亂了……”
“注意兩側！可能有岔路或藏身點！”
“無人機訊號在溝壑裡不穩定，隊長讓我們仔細搜……”
壓低了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傳來，帶著明顯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在這陰森寒冷的古道上追擊未知的目標，顯然也讓這些追兵承受著心理壓力。
一道光柱掃過了裂隙入口，在掩蔽的岩石上停留了一瞬。沈飛和灰刃的身體瞬間繃緊，手指扣上了武器的扳機。蘇念卿在腔室深處，緊緊捂住“鼴鼠”的口鼻，防止他無意識發出的呻吟暴露位置。
光柱移開了。腳步聲繼續向前，逐漸遠去。
但沈飛和灰刃沒有放鬆。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們，危機並未解除。
果然，大約一分鐘後，一個明顯折返的、更加輕緩謹慎的腳步聲靠近了裂隙入口。只有一個！對方很謹慎，可能察覺到了入口處的異常，或者只是例行檢查可能的藏匿點。
灰刃對沈飛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自己來處理。他將霰彈槍輕輕靠在巖壁，反手抽出了帶有消聲器的手槍，身體如同融入陰影的壁虎，貼著巖壁向入口處無聲滑去。
沈飛則保持戒備，槍口指向入口，為灰刃提供策應。
入口處，遮蔽的枯枝被一隻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撥開，一道戰術手電的光束謹慎地探入，首先掃向地面。
就是現在！
灰刃沒有攻擊持手電的手臂，而是在光束抬起的瞬間，如同鬼魅般從側方陰影中閃出，左手如鐵鉗般迅猛扣住對方持槍手腕向上一託，右手的手槍槍柄狠辣而精準地砸向對方頸側迷走神經叢的位置！
“呃！”一聲短促悶哼。來人顯然也是精銳，遭遇突襲的瞬間身體本能做出反應，擰身卸力，同時屈膝試圖撞向灰刃下腹。但灰刃的動作更快、更刁鑽，扣腕、砸頸、絆腿一氣呵成，對方的重心瞬間失衡。灰刃順勢將其向裂隙內猛地一拖，另一隻手捂住其口鼻，將其整個摜倒在地，手槍槍口死死抵住對方太陽穴。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除了最開始那聲悶哼和身體倒地的摩擦聲，幾乎沒有發出更多聲響。
沈飛迅速上前，協助控制。來人穿著標準的山地雪地作戰服，配備精良，臉上塗著油彩，眼神在最初的驚愕後迅速變得兇狠而冷靜，即使被制服，也在不斷嘗試掙扎和尋找反擊機會。
灰刃迅速卸掉對方的所有武器和通訊裝置，用隨身攜帶的塑膠紮帶將其雙手反剪捆死，又扯下其頭盔和麵罩，露出一張三十歲左右、輪廓硬朗、帶著疤痕的臉。
“你們是誰？‘天工府’第幾行動隊？”沈飛壓低聲音，用槍口點了點對方的額頭。
對方緊抿著嘴，眼神桀驁，一言不發。
灰刃毫不客氣，直接用匕首尖抵住對方頸動脈，聲音冰冷如這裂隙中的岩石：“回答。或者我幫你永遠休息。”
感受到匕首尖端傳來的死亡寒意，以及灰刃眼中毫無波動的殺意，這名追兵的眼神終於閃爍了一下。“‘癸’字行動組，外圍偵察哨。”他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不甘。
“多少人進溝？具體任務？”沈飛追問。
“……兩個標準戰術小隊，十二人。攜帶基礎探測裝置和……樣本回收容器。任務優先順序：回收‘鼴鼠’及可能與其接觸的‘異常個體’，必要時清除。封鎖該古道異常區域，等待後續技術組。”俘虜語速很快，透露出他們並非盲目追擊，目標明確，且後續還有支援。
樣本回收容器？異常個體？沈飛心中一凜。這指向性太明確了。“鼴鼠”是目標，而自己和蘇念卿，很可能被歸為“異常個體”。天工府到底知道多少？他們對埠，對“崑崙”，瞭解到了甚麼程度？
“你們怎麼確定我們的位置？除了無人機。”灰刃問。
“‘鼴鼠’體內……有追蹤信標。生命體徵微弱後，信標轉為被動定位模式，但大致方向區間可以捕捉。”俘虜的回答讓沈飛三人臉色更加難看。果然！“天工府”在“鼴鼠”身上做了手腳！難怪他們能這麼快鎖定這片區域，並直接追入古道！
“信標頻率？如何遮蔽或破壞？”沈飛急問。
俘虜搖頭：“我不知道。植入式，非接觸啟用，具體引數只有技術組和指揮層清楚。強行取出或破壞，可能導致他立刻死亡。”
麻煩大了！只要“鼴鼠”還活著，哪怕信標訊號微弱，也像一盞不滅的指路明燈。而他們不可能拋棄“鼴鼠”。
“指揮節點在哪裡？通訊頻率？”灰刃匕首下壓。
“……山坳臨時營地是前指。通訊加密，頻率跳變，我不知……”
他的話還沒說完，裂隙外古道上，突然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哨音！緊接著，是快速靠近的腳步聲和拉動槍栓的聲響！
“黑鷂！回話！”外面有人低吼。
被稱作“黑鷂”的俘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知道自己剛才的悶哼或者失蹤已被同伴察覺。
沒有時間了！
灰刃眼神一厲，就要下殺手。沈飛卻抬手阻止了他。殺了此人，外面的人立刻會知道里面有問題，強攻或封堵裂隙，他們更難脫身。
沈飛快速掃視這名俘虜，目光落在他作戰服領口一個不起眼的、類似徽記的金屬扣上，又看了看他的臉型和身材。一個大膽而冒險的念頭瞬間成型。
“打暈他！蘇念卿，快，把他的外套、頭盔、還有這個徽記弄下來！灰刃，你體型和他接近，換上！我們需要製造混亂，爭取時間！”沈飛語速極快地下令。
灰刃瞬間明白了沈飛的意圖——偽裝成對方人員，混出去製造假象！他毫不猶豫，一個乾淨利落的手刀擊在“黑鷂”頸側，將其擊暈。蘇念卿立刻上前，配合灰刃快速剝下對方的外層作戰服和頭盔，灰刃則迅速將自己的外套裹在“鼴鼠”身上以防失溫，然後套上那身帶有“天工府”標識的雪地作戰服，戴上頭盔，調整了一下面罩。昏暗光線下，乍一看頗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灰刃同樣精悍的身形和冷冽的氣質。
“我出去引開他們，製造向西追的假象。你們趁機，向古道更深處，東北方向跑！記住，東北！遠離信標可能指示的方向！”灰刃檢查了一下繳獲的步槍，將“黑鷂”的戰術背心也套上，聲音透過面罩顯得有些沉悶，“十分鐘後，無論發生甚麼，不要回頭，不要等我，全力向前！找地方隱蔽，我會想辦法擺脫他們來找你們！”
“灰刃！”蘇念卿忍不住低呼，眼中滿是擔憂。這計劃太危險了。
“沒時間爭論！這是唯一能暫時甩掉尾巴的辦法！”灰刃看了一眼沈飛，重重一點頭，隨即壓低身形，模仿著“黑鷂”可能步態，猛地從裂隙入口衝出，同時對著外面古道的方向，用刻意壓得沙啞急促的聲音喊道：“這邊！有痕跡往西去了！快追！”
話音未落，他已朝著古道西側（他們來路的反方向）疾奔而去，腳步故意踏得較重，在積雪和碎石上留下清晰的足跡。
“黑鷂？等等！”外面的追兵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懵了一下，但看到“同伴”疾追而出，下意識地，一部分人立刻跟著追了過去，呼喊聲和腳步聲迅速向西移動。
但也有謹慎的。沈飛透過縫隙看到，至少還有兩道人影留在原地，其中一人似乎是小頭目，正警惕地用手電照射裂隙入口，並慢慢靠近。
不能再等了！
沈飛對蘇念卿使了個眼色，兩人抬起擔架，用盡全身力氣，趁著外面注意力被引開的瞬間，從裂隙另一側（更靠近東北方向）猛然衝出，埋頭向著古道更深、更黑暗的東北方向狂奔！
“那邊！有人！”留下的追兵立刻發現了他們，槍聲幾乎同時響起！
子彈打在身後的岩石上，迸濺出火星和碎石屑！沈飛感到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被碎石劃傷還是被流彈擦中。他咬緊牙關，和蘇念卿一起，拖著擔架，藉助古道轉彎處的岩石作為掩護，拼命向前！
身後，叫喊聲、槍聲、以及西邊灰刃製造出的混亂聲響交織在一起，在狹窄的溝壑中迴盪成一片死亡的喧囂。
冰冷的空氣灼燒著肺葉，沉重的擔架消耗著每一分力氣。身後的追兵緊追不捨，子彈不時呼嘯掠過。
前路，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與未知。
但此刻，他們唯有奔跑，向著古道深處，向著那一線渺茫的生機，亡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