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密門閉合的瞬間,所有的槍聲、爆炸聲、金屬撕裂聲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艙內氣壓平衡系統單調的嘶嘶聲和四人粗重的喘息。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了這個狹長的圓柱形空間——標準的雙重氣鎖艙結構,他們現在位於內側艙室,對面還有一扇同等厚度的外艙門,門上標著“外部環境 - 危險 - 需穿戴防護裝備”。
灰刃第一時間檢查了內側艙門控制面板,確認已完全鎖死,並從內部切斷了自動開啟功能。然後他立刻轉身,將槍口對準外艙門方向,背靠牆壁,快速掃視艙內環境。艙壁光滑,除了必要的控制面板、氣壓表和幾個應急物資櫃(櫃門緊閉),沒有任何掩體或複雜結構。
蘇念卿癱坐在地,臉色蒼白,剛才的狂奔和高度緊張消耗了她本就未恢復的體力。她看向沈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只是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一旁擔架上依舊昏迷的“鼴鼠”身上。
沈飛深吸了幾口經過過濾、但依然帶著金屬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內艙門旁,將耳朵貼近冰冷的金屬,仔細傾聽。門後隱約還有沉悶的撞擊聲和爆炸聲,但正在迅速減弱、遠去。看來“清道夫”和“天工府”的人(或者倖存者)並沒有追擊而來,可能是在互相纏鬥,或者……被其他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暫時安全。
“檢查傷員,補充水分,檢查裝備。”沈飛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們有五分鐘。”
灰刃點點頭,將霰彈槍放在觸手可及的地面,快速檢查了自己和蘇念卿的傷勢——都是皮外傷和淤青,無礙。然後他開啟一個應急物資櫃,裡面整齊碼放著幾套老式的、帶有獨立呼吸迴圈系統的重型防護服(類似防化服),一些密封的飲用水袋和能量棒,以及一個基礎的醫療箱。
他拿出水袋和能量棒分給沈飛和蘇念卿,自己則迅速檢查醫療箱裡的物品:消毒劑、繃帶、止血粉、強心針、嗎啡……雖然藥品大多過期,但器械還能用。他給“鼴鼠”重新清理了腿上的傷口,注射了最後一支抗生素(希望還有效),並補充了少量生理鹽水。
沈飛一邊小口喝著略帶塑膠味的水,一邊快速思考。他們現在位於通往地表的最後一道關卡前。但外面是甚麼?根據圖紙,這裡是“地表接入點”。可能是一個隱蔽的山洞出口,一個偽裝的建築,甚至可能直接暴露在野外。他們對此一無所知。而且,倒計時仍在繼續,他們必須儘快遠離這個即將變成熔爐的區域。
“外面的情況不明。”沈飛說出當前的困境,“我們不知道門後是白天還是黑夜,有沒有敵人看守,地形如何。直接開門風險太大。”
“需要偵察。”灰刃言簡意賅,他已經吃完了能量棒,正在檢查那幾套防護服。“這些衣服太笨重,行動不便,但或許能提供一些基礎防護,比如防化學沾染或惡劣空氣。我們可以穿在裡面,外面套工裝服。”
蘇念卿恢復了一些體力,她走到外艙門的控制面板前。面板比內艙門的更簡單,只有一個物理手輪(用於手動開啟)和一個狀態顯示屏。顯示屏亮著微弱的綠光,顯示著幾行資料:
【外部氣壓:98.7 kPa】
【外部溫度:-4°C】
【外部氣體成分:氮78%,氧21%,其他1%(正常)】
【輻射水平:背景值(安全)】
【運動感測器狀態:未啟用】
【音訊監控狀態:未啟用】
資料顯示外部環境似乎是正常的寒冷夜晚,沒有檢測到生命活動或異常輻射。但感測器狀態“未啟用”可能意味著裝置損壞,或者……被人為關閉了。
“資料看起來正常,但感測器可能不可靠。”蘇念卿低聲道,“我可以嘗試用平板接入這個面板的除錯埠,看看有沒有歷史記錄或者隱藏的監控畫面——如果系統還有儲存的話。”
“小心,別觸發任何警報或記錄。”沈飛叮囑。他走到外艙門那扇小觀察窗前,用手擦去玻璃上的灰塵。玻璃是厚厚的多層複合結構,外加一層金屬絲網(防爆?),透光性很差,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模糊的黑暗,隱約有極其微弱的、類似星光的光點。
“先偵察,再決定。”沈飛做出決定,“蘇念卿,嘗試獲取資訊,但以不觸發警報為第一原則。灰刃,準備應對開門後可能出現的任何情況。我負責警戒內艙門和協助。”
分工明確。蘇念卿立刻開始工作,她找到面板側面的一個檢修插口,用銅絲和自制的轉接頭連線上平板,小心翼翼地傳送著極低功耗的查詢指令。灰刃則檢查了手槍和霰彈槍的彈藥,將剩餘的彈匣和散彈裝入最容易取用的口袋,然後開始將那套重型防護服最核心的呼吸過濾器和部分護甲拆解下來,嘗試固定在工裝服內部關鍵位置,既增加防護,又不至於過分影響靈活性。沈飛則持槍站在內艙門和控制面板之間,目光在內門、外門和蘇念卿的操作上來回移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倒計時在沈飛腦海中無聲跳動。
【】
“有發現。”蘇念卿突然輕聲說道,語氣帶著一絲困惑,“我調取到了最近七十二小時的外部感測器日誌摘要。運動感測器在……大約十六小時前,被遠端指令永久關閉了。音訊監控也是同時關閉的。關閉指令的來源……無法追溯,加密等級很高。”
“人為關閉?”灰刃眉頭緊鎖,“為甚麼?為了潛入?還是為了撤離?”
“更奇怪的是,”蘇念卿繼續道,“溫度和氣壓力資料在關閉感測器前後有大約0.5度的降幅和輕微的氣壓波動,然後恢復穩定。像是……有質量不小的物體在那個時候透過了氣鎖艙,去了外面,或者從外面進來?”
有人在他們之前使用了這個出口?還是說,這是“天工府”人員進入的痕跡?
“能知道外面的大致地形嗎?有沒有攝像頭畫面殘留?”沈飛問。
蘇念卿搖頭:“外接攝像頭獨立供電,日誌顯示其電池在很久以前就耗盡了。沒有畫面記錄。不過,我從氣壓波動曲線和溫度變化模式反推……外部空間可能不是完全開放的野外。氣壓波動衰減很快,更像是一個……較大的洞穴或者半封閉空間,但通風良好。”
洞穴或半封閉空間……這符合“隱蔽出口”的設定。
“準備開門。”沈飛最終下定決心,“不管外面有甚麼,我們都必須出去。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他看了一眼“鼴鼠”,“灰刃,開門後,如果我示意安全,你和我先出去建立警戒,蘇念卿帶著‘鼴鼠’跟上。如果有情況,你立刻關門,確保內艙安全,再想辦法。”
灰刃點頭,已經穿戴好了簡易防護,霰彈槍上肩,站到了外艙門手輪旁。沈飛也檢查了一下手槍,站到門軸另一側,這裡既能觀察門外,又能為灰刃提供側翼掩護。
蘇念卿將“鼴鼠”的擔架拖到門軸後方相對安全的位置,自己也拿起了那根金屬管。
“開門。”
灰刃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冰冷的手輪,開始用力旋轉。
“嘎吱……嘎吱……”
手輪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艙室內格外刺耳。伴隨著液壓裝置解鎖的沉悶聲響,厚重的圓形外艙門開始緩緩向內旋轉開啟。
一股冰冷、乾燥、帶著泥土和岩石氣息的空氣,瞬間湧入艙內!
溫度驟降,沈飛甚至能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外面的光線比艙內應急燈還要昏暗,但確實不是完全的黑暗——是一種朦朧的、彷彿月光透過某種介質散射開的微光。
門開到足夠一人透過的空隙,沈飛立刻側身閃出,手槍指向門外光線射來的方向,身體緊貼門邊牆壁。灰刃緊隨其後,霰彈槍指向另一側。
門外,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石洞穴。洞穴頂部高約二十米,佈滿了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微光來自洞穴深處——那裡似乎有一個向上的、曲折的裂縫,隱約透出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自然天光(可能是黎明或黃昏?)。洞穴地面崎嶇不平,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石塊和厚厚的灰塵。空氣冰冷,但確實新鮮,帶著山野特有的清冽。
沒有敵人。沒有燈光。沒有人工建築。只有岩石、灰塵、和死一般的寂靜。
沈飛迅速打出手勢:安全,前進。
灰刃警戒著洞穴深處和可能的陰影角落。沈飛則示意蘇念卿可以出來了。
蘇念卿拖著“鼴鼠”的擔架,艱難地挪出氣鎖艙。一到外面,她就打了個寒顫。溫度確實很低。
沈飛最後掃了一眼氣鎖艙內部,確認沒有遺留重要物品,然後輕輕將外艙門推回,但沒有完全關死,留了一條縫——萬一需要退回,不至於被鎖在外面。然後他加入了灰刃的警戒。
“這裡……像個天然溶洞,但那個氣鎖艙的門偽裝得很好,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蘇念卿觀察著四周,低聲道,“出口可能在那個透光的地方。”
灰刃已經端著槍,率先朝著透光的裂縫方向小心移動。沈飛掩護側翼,蘇念卿拖著擔架跟在後面。
洞穴比想象中深,他們走了大約一百米,才接近那道裂縫。裂縫寬約兩米,高約五米,呈向上的斜坡狀,確實有微弱的、帶著溼氣的冷風從外面灌入。裂縫兩側的巖壁有明顯的人工修鑿痕跡,安裝了簡單的扶手和照明燈座(燈已損壞)。
裂縫向上延伸大約三十米,盡頭被茂密的、掛著冰霜的灌木叢和藤蔓遮擋,但透過縫隙,已經能看到灰濛濛的天空和飄落的細小雪花!
是地面!而且是野外!
三人精神大振。灰刃加快速度,率先撥開灌木叢,鑽了出去。沈飛讓蘇念卿和“鼴鼠”稍等,自己跟著鑽出。
外面是一片位於半山腰的稀疏林地。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但東方的天際線已經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細小的雪粒從鉛灰色的雲層中稀疏落下,在地面覆上薄薄一層白霜。氣溫比洞裡更低,估計有零下十度左右。寒風呼嘯著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們站在一個不起眼的山坡上,身後是陡峭的巖壁,那個裂縫出口被巧妙生長的灌木遮掩,極難發現。放眼望去,周圍是連綿起伏、覆蓋著積雪和枯草的山巒,植被稀疏,地勢荒涼。看不到任何人煙、道路或燈光。
這裡顯然是遠離人煙的荒山野嶺。
“確定方位。”沈飛立刻說道,同時從懷裡掏出那個一直貼身攜帶、但早已失去指向功能的青銅羅盤。羅盤依舊黯淡,指標無力地轉動著,對這裡的自然能量場似乎毫無反應。
蘇念卿拿出平板,嘗試獲取GPS訊號,但螢幕上一片空白。“沒有訊號,可能被山體遮擋,或者這個區域有干擾。”
灰刃則快速爬上附近一塊較高的岩石,舉目四望。片刻後,他滑下來,臉色凝重:“四面都是山,看不到明顯的地標或道路。我們出來的這個洞口朝向東偏北。根據我們之前在地下的行進方向和大致時間推斷……我們可能還在那片山區,但具體位置不明。而且……”他頓了頓,“我看到了車轍印,很新,就在下方那個山坳裡,被雪蓋住了一半,但還能辨認。不止一輛,是越野車的寬胎印。”
車轍印!新的!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只可能是“天工府”的車!
他們雖然逃出了設施,但並沒有脫離危險區域,反而可能一頭扎進了“天工府”地面部署的範圍內!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找個隱蔽的地方觀察,同時確定方向。”沈飛當機立斷,“‘鼴鼠’狀態怎麼樣?”
蘇念卿檢查了一下:“呼吸平穩了一些,但體溫很低,急需保暖和進一步救治。”
“先離開這個洞口附近。灰刃,你帶路,找相對隱蔽又能觀察車轍方向的地方。蘇念卿,跟著我,我們輪流拖‘鼴鼠’。”
沒有時間慶祝逃出生天。新的危機已然降臨。
他們迅速離開洞口,沿著山坡向更高處、植被更茂密(雖然只是相對)的方向移動。腳下的積雪和凍土讓他們步履維艱,寒風吹在臉上如同刀割。但求生的意志支撐著他們。
沈飛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隱藏在巖壁和灌木後的裂縫。
地下那個充滿死亡和秘密的鋼鐵墳墓,將在四十多小時後化為灰燼。
而他們,帶著滿身傷痕和僅存的希望,終於回到了這個冰冷、殘酷,但至少真實的地面世界。
然而,戰鬥遠未結束。
“天工府”的網,或許早已撒開。
而他們,必須在這張網收攏之前,找到通往“崑崙”的路,或者……至少,找到一個能暫時喘息的安全形落。
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們肩頭。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