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球的氣密艙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那片幽綠與外界徹底隔絕。沈飛站在門外的走廊中,瞬間被更深的黑暗和濃重的異味包裹。
這裡的空氣與生態球內截然不同。首先是溫度,陡然下降了至少十度,陰冷刺骨。其次是氣味,那股甜膩腐敗的腥氣(與礦道菌毯類似但更淡)混雜著更強烈的金屬鏽蝕、臭氧、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高濃度消毒液揮發後又變質了的化學酸味。空氣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吸入冰冷的凝膠。
埠立刻傳來警報:【警告!進入標註‘中度汙染’區域。檢測到空氣中懸浮微生物孢子(惰性/低活性)濃度超標。檢測到高濃度惰效能量輻射殘留(疑似生物汙染衰變產物)。檢測到結構完整性下降,存在區域性坍塌風險。建議:啟用呼吸過濾,減少面板暴露,儘快透過。】
沈飛沒有防毒面具,只能拉起制服的立領儘量遮住口鼻,雖然效果有限。他開啟埠自帶的微光生物照明,只能照亮前方兩三米的範圍。走廊很寬,足以並行兩輛卡車,但天花板很低,壓抑感十足。地面和牆壁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某種黑色的、板結的油汙狀物質,踩上去有些粘腳。兩側牆壁上,原本應該有照明和指示標識,但現在只剩下一排排黑洞洞的凹槽和斷裂的線纜,像被挖去眼珠的眼眶。
走廊向左右兩個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盡頭。根據從控制檯獲取的殘缺示意圖,B-19豎井應該在這個環狀“靜滯區”的另一側,理論上沿著這條環形走廊一直走,穿過汙染區,應該能找到通往豎井的岔路或入口。
沈飛選擇了左手邊,開始前進。腳步在空曠死寂的走廊裡發出輕微的回聲,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避開地面明顯的可疑汙漬和障礙物,又要警惕可能從任何角落出現的威脅。
走了大約五十米,走廊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牆壁上那種黑色的板結物質變得更多,而且開始出現一片片暗紅色的、如同乾涸血跡般的斑塊。這些斑塊微微鼓起,表面有細微的龜裂,埠掃描顯示其內部有極其微弱的生物電活動殘留,但並未檢測到活體組織。
更令人不安的是,空氣中開始飄浮著一些極其細微的、閃著微光的塵埃。在生物照明的微光下,它們像有生命的螢火蟲般緩緩飄動,但當沈飛嘗試用埠能量去感知時,這些塵埃會瞬間黯淡、消散,彷彿只是視覺殘留或能量干擾造成的錯覺。
【檢測到‘視覺/能量感知干擾粒子’(暫命名)。成分複雜,包含惰性金屬微塵、有機質殘骸、及未知能量結晶碎片。可能由當年‘汙染’與‘淨化’衝突後殘留,或設施能量場衰變產生。無害,但可能干擾精密儀器觀測和部分能量感應。】埠給出了分析。
無害就好。沈飛稍微鬆了口氣,但警惕並未放鬆。
又前進了三十米,前方走廊中央,出現了一堆巨大的障礙物。那是從天花板坍塌下來的金屬結構和管道,扭曲纏繞在一起,堵住了大半個通道。只有左側靠近牆壁的地方,留有一個勉強可供人彎腰透過的縫隙。
沈飛靠近坍塌處,埠掃描顯示結構暫時穩定,但透過時仍需極度小心,避免觸碰關鍵支撐點。他正準備側身鑽過去,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那堆扭曲金屬的陰影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光影錯覺。埠也瞬間捕捉到了微弱的生物熱訊號!就在那堆金屬廢墟後面!
沈飛立刻停住,屏息凝神,慢慢伏低身體,手中的維修扳手握緊。生物照明也調至最暗,只保留最基本的輪廓感知。
黑暗中,傳來極其輕微的“悉索”聲,像是爪子刮擦金屬,又像是甚麼溼滑的東西在蠕動。緊接著,兩點暗紅色的、如同燒紅炭火般的微小光點,在廢墟縫隙後亮起,直勾勾地“盯”著沈飛的方向。
不是機器人守衛那種掃描紅光。這紅光更小,更集中,更像……某種生物的眼睛?
沈飛的心提了起來。難道這汙染區裡,除了自動守衛,還有活著的、被“汙染”改造的生物?
那兩點紅光緩緩移動,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一個輪廓從廢墟後慢慢探了出來。
那東西大約有中型犬大小,但形態極其怪異。它的主體像是某種齧齒類動物(老鼠?)的骨骼被強行拉長、扭曲,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彷彿硬化粘液般的暗紅色外皮,皮下的肌肉和骨骼輪廓清晰可見,且以不自然的方式蠕動著。它的“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裂開到耳根的、佈滿細密尖牙的口器,而那兩點紅光,就長在口器上方兩個凸起的肉瘤頂端。它沒有明顯的四肢,身體下方是十幾條粗細不一、如同章魚觸手般的肉質偽足,尖端帶有吸盤和骨刺,正是這些偽足在金屬上爬行,發出“悉索”聲。
這東西整體給人一種強烈的不協調和褻瀆感,彷彿是不同生物部件被粗暴地拼接、又被某種惡意的力量扭曲活化而成。
埠瘋狂警報:【警告!檢測到高活性生物汙染變異體!能量特徵與‘搖籃曲-零’汙染源高度相似(相似度68%)!具有明顯攻擊性和環境適應性!威脅等級:中!】
變異體!活的!而且與“搖籃曲-零”汙染直接相關!
那東西似乎也確認了沈飛這個“入侵者”,口器猛地張開,發出一聲無聲的、卻讓沈飛耳膜刺痛的高頻嘶鳴!緊接著,它那十幾條偽足同時發力,身體如同彈射般從廢墟後撲出,直撲沈飛面門!速度快得驚人!
沈飛早有準備,向側後方急退!變異體撲空,落在剛才沈飛站立的地方,肉質偽足在金屬地面抓出刺耳的刮擦聲。它幾乎沒有停頓,身體違反物理規律般猛地扭轉,再次撲來,口器大張,露出裡面螺旋狀的、滴落著粘液的利齒!
沈飛沒有武器,只能將維修扳手橫在身前格擋。變異體一口咬在合金扳手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火星四濺!巨大的衝擊力讓沈飛手臂發麻,連連後退。這東西的力量遠超它的體型!
更糟糕的是,在近距離接觸的瞬間,沈飛感到一股陰冷、混亂、充滿侵蝕性的精神波動,順著扳手和視線接觸,直接衝撞向他的意識!是這變異體自帶的汙染精神攻擊!與埠“印記”帶來的冰冷不同,這種波動更加狂暴、無序,充滿了純粹的毀滅和吞噬慾望!
沈飛腦中一痛,眼前發黑,動作遲滯了半秒。
就這半秒,變異體的一條偽足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抽在沈飛胸口!銀灰色制服提供了不錯的緩衝,但巨大的力量還是讓他胸骨劇痛,悶哼一聲向後摔倒!
變異體趁機撲上,口器直噬咽喉!
生死一線!
沈飛幾乎是本能地,用還能動的那隻手,猛地掏出了懷中的青銅羅盤,擋在了自己和變異體之間!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羅盤那溫潤古老的表面即將被變異體口器觸及的剎那——
“嗡!”
羅盤中心那截指骨,驟然爆發出先前在生態球內那種微弱的、溫潤的能量波動!這一次,波動不再只是彌散,而是彷彿受到了“威脅”的刺激,變得凝聚而具有“指向性”,如同無形的屏障,擋在了羅盤前方!
“嗤——!”
變異體那佈滿粘液和利齒的口器,撞在這層無形的能量屏障上,竟然如同燒紅的烙鐵碰到了冰水,發出了刺耳的灼燒聲!暗紅色的外皮瞬間冒起青煙,一股焦臭瀰漫開來!
“嘶——!”變異體發出痛苦的、更加尖利的無聲嘶鳴,猛地向後彈開,落在地上,用偽足瘋狂地摩擦著受傷的口器部位,兩點紅光瘋狂閃爍,充滿了驚懼和暴怒,卻不敢再輕易上前。
有效!羅盤的能量果然能剋制這種汙染變異體!
沈飛抓住機會,強忍胸口的劇痛和腦中的混亂,翻身爬起。他意識到,僅僅被動防禦不夠,必須主動驅趕或消滅這東西,否則它很可能呼朋引伴,或者一直糾纏。
他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羅盤上,嘗試像在青雲宗引導星力那樣,將自己的精神意念(儘管微弱)灌注進去,同時引導體內埠那冰冷的“印記”能量——不是直接使用,而是作為“燃料”或“催化劑”,去激發羅盤本身的古老力量!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嘗試。兩種不同性質的能量(冰冷的碎片印記 vs 溫潤的宗門法器)在他體內和羅盤中交匯,產生了劇烈的衝突和不適,他感到經脈刺痛,氣血翻騰。
但就在這衝突的頂點,羅盤似乎被“啟用”了!指骨的光芒不再是溫潤的漣漪,而是變得銳利、凝聚,形成了一道極其纖細、幾乎不可見的淡金色光絲,從羅盤中心射出,如同一根燒紅的針,直刺向那變異體的核心——兩點紅光之間的位置!
變異體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想要躲避,但光絲速度太快!
“噗!”
輕響過後,光絲沒入了變異體暗紅色的外皮。沒有劇烈的爆炸,但那變異體卻像是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量,僵直在原地。緊接著,它那扭曲的身體開始從內部崩解、融化,暗紅色的外皮化作粘稠的、冒著氣泡的黑水,骨骼和肌肉如同蠟像般軟化、滴落。短短几秒鐘,剛才還兇悍無比的變異體,就變成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迅速蒸發的黑色殘渣,最後只剩下幾塊無法消化的金屬碎片。
沈飛踉蹌一步,扶住牆壁,大口喘息。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體力和精神,胸口和肩膀的傷口也傳來撕裂般的疼痛。羅盤的光芒已經熄滅,恢復冰冷黯淡,但他能感覺到,羅盤內部那股溫潤的能量似乎也消耗了大半,變得微弱。
不過,危機暫時解除了。
他快速檢查了一下自身和周圍。沒有其他變異體出現的跡象。那灘殘渣正在快速揮發,只留下難聞的氣味。
不能再耽擱。必須儘快穿過這裡。
他不再猶豫,彎腰鑽過金屬廢墟的縫隙。穿過障礙區後,走廊似乎變得更加破敗,牆壁上的暗紅斑塊越來越多,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一簇簇手指粗細、頂端泛著磷光的暗紅色“菌株”,輕輕搖曳。空氣中的干擾塵埃也更加密集,視野變得越發模糊。
埠提示汙染濃度正在緩慢上升。
沈飛加快了腳步。根據記憶中的示意圖,再往前走一段,應該會有一個連線豎井區域的岔路口。
又走了大約一百米,前方走廊果然出現了分叉。一條繼續沿著環形主路延伸,另一條則拐向右側,更加狹窄,且坡度明顯向下。岔路口有一個傾倒的指示牌,上面的符號早已磨損,但埠掃描牌體結構,與記憶中的“維修通道/豎井接入點”標識有相似之處。
可能就是這裡了。
沈飛轉向右側狹窄通道。通道內更加黑暗,地面溼滑,佈滿了粘稠的、不知名的黑色苔蘚狀物質。兩側牆壁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縫,有些裂縫裡,能看到暗紅色的菌絲在緩慢蠕動。
他強忍著不適,小心前行。通道不斷向下,螺旋狀延伸。大約下降了二三十米後,前方出現了一道緊閉的金屬門。門上用紅色的、早已剝落的塗料潦草地塗畫著一個類似“B-19”的符號,旁邊還有一個警告標誌(一個骷髏頭疊加在輻射符號上)。
就是它了!B-19維修豎井入口!
但門是關著的。門上沒有明顯的把手或轉輪,只有一個暗淡的、巴掌大小的觸控式螢幕,螢幕碎裂,邊緣有燒灼痕跡。
沈飛嘗試推動,門紋絲不動。顯然有電子鎖。
他檢查了一下觸控式螢幕,已經徹底損壞。又試圖在門框周圍尋找手動應急開關,但一無所獲。這扇門似乎被從內部或透過中央系統鎖死了。
需要電力,或者許可權,才能開啟。
沈飛的心沉了下去。歷經艱險找到這裡,難道卻被一道電子門擋住?
他靠在對面的牆壁上,感到一陣疲憊和沮喪。體力、精神、羅盤能量都已見底,肩膀和胸口的疼痛不斷襲來。難道要困死在這裡?
不。不能放棄。
他再次集中精神,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埠上。既然埠能與這裡的設施進行某種程度的能量互動(讀取資料),那是否能嘗試……破解或繞過這道門的電子鎖?
這是一個純粹的技術賭博,而且他對這裡的電子系統一無所知。
他走到門前,將手掌按在冰冷的金屬門板上,閉上眼,將意識沉入埠。這一次,他不再嘗試讀取資料,而是試圖讓埠釋放出極其微弱的、模仿“搖籃曲-零”協議底層握手訊號的試探效能量脈衝——這是基於他對埠功能和對設施能量性質的理解,做出的最大膽猜測。
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能量脈衝,順著他的手掌,注入門板,試圖與門後的控制電路建立聯絡。
一秒,兩秒,三秒……
毫無反應。
就在沈飛即將放棄,準備另尋他法(比如嘗試暴力破壞?可能性極低)時——
“嘀。”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幻聽般的電子提示音,從門內傳來。
緊接著,那扇緊閉的金屬門,發出了“嗤”的一聲氣壓釋放聲,然後,緩緩向內滑開了一條縫!
門後,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一股向上湧動的、帶著機油和金屬氣息的冰冷氣流。
B-19維修豎井,向他敞開了。
沈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埠模仿的協議訊號誤打誤撞透過了驗證?還是這扇門的鎖早已損壞,只是需要一個能量刺激來啟用開合機構?
無論如何,門開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羅盤和扳手,側身擠進了門縫。
前方,是垂直的、彷彿通向無盡地底的黑暗豎井。井壁上固定著鏽蝕的維修梯,向下延伸。
而在他頭頂,豎井極高處,那灰濛濛的“穹頂”微光,已經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向下,還是向上?
根據泰勒博士的遺言,“通道……B-19維修豎井……或許還有機會……” 通道通常意味著離開的路徑。在這種設施裡,離開往往意味著向上,通往地表。
但向上,可能需要攀爬數百甚至數千米,而且可能遇到更多未知危險。
沈飛抬頭望了望那遙不可及的光源,又低頭看了看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需要先確認這個豎井的結構。也許,向上不遠處就有平臺或出口?
他抓住冰冷的維修梯,開始向上攀爬。
每爬升一米,體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肩膀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牙堅持。
爬了大約三十米,上方出現了一個向外凸出的金屬平臺。平臺上似乎有東西。
沈飛用盡最後力氣翻上平臺,癱倒在地,劇烈喘息。
平臺上,散落著一些裝備:一個破損的、類似氧氣面罩的呼吸器;幾個壓扁的水壺;還有……一件沾滿汙跡、但依稀能看出是深灰色、帶有戰術掛點的作戰服上衣!
這衣服……不是這裡的制服!也不是“天工府”那些人的!這風格……
沈飛猛地坐起,抓起那件上衣。布料厚實耐磨,左臂位置有一個被撕扯掉一半的臂章殘留,圖案模糊,但隱約能看出是某種猛禽的利爪輪廓。
“灰刃”!
這是“灰刃”的裝備!他們也被傳送到了這個設施裡,而且可能也找到了這個豎井,甚至……可能就在這附近?!
沈飛精神大振,疲憊感都減輕了幾分。他快速檢查平臺,在平臺邊緣,發現了一些新鮮(相對這個環境而言)的刮擦痕跡和半個模糊的腳印,指向豎井更上方。
他們往上去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星。
沈飛將“灰刃”的上衣小心收起,重新站起身,望向豎井上方那無盡的黑暗。
現在,目標更加明確:向上,找到同伴,然後一起,尋找離開這個地獄的通道。
他再次抓住維修梯,開始新一輪的攀爬。
這一次,每一步都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