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飛將視線從那令人窒息的巨構景象上強行扯回。震撼過後，是更深的冰冷和緊迫。這裡不是觀光地，是求生場。
通風口網格焊得很死，沒有工具不可能撬開。就算開啟，外面是數百米高的垂直巖壁，無處落腳。這個出口暫時無用。
他退回維修通道，強迫自己冷靜分析現狀。
優勢： 無。硬要說的話，體內埠雖然不穩定，但提供了遠超常人的環境感知和資料分析能力，是黑暗中唯一的資訊源。青銅羅盤雖然失效，但還留著。
劣勢： 孤身一人，無武器，無補給，有傷在身，體力消耗巨大。環境未知且危險（結構不穩、能量紊亂、存在敵對自動單位）。對所處位置、設施結構、出口位置一無所知。
首要目標： 生存。然後是尋找同伴（假設他們也在此設施內）。最後是獲取資訊，找到出路。
生存需要水、食物、安全庇護所。這廢棄設施裡，可能有殘留的迴圈水或冷凝水，但食物……那些幾十上百年前的密封儲備還能否食用？或者，這裡是否存在某種可食用的……東西？沈飛打了個寒顫，不敢深想。
他決定沿著當前所在的維修通道繼續探索。通道向上，意味著可能通往設施的更“上層”或“外圍”，那裡或許有更接近地表的結構，或者控制中心、生活區之類的區域，找到補給和資訊的可能性更大。
他放輕腳步，將注意力提升到極限，耳聽八方，眼觀六路，同時分出一部分精神監控埠反饋。通道內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遠處傳來的、低沉的設施背景噪音，以及偶爾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金屬疲勞的呻吟聲。
走了約十分鐘，通道前方再次出現岔路，一條繼續向上，坡度更陡；一條水平延伸，盡頭隱約有門狀輪廓。水平通道的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敗氣味稍微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類似消毒水揮發後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更濃的金屬鏽味。
埠反饋：【檢測到前方區域金屬氧化程度降低，存在微弱空氣迴圈跡象。檢測到非自然光源（穩定，低強度）。】
有光，有空氣流動。可能是有人工維持的區域，哪怕只是殘存的應急系統。
沈飛選擇了水平通道，小心靠近那扇門。門是厚重的金屬艙門，類似潛艇或航天器上的氣密門，但已經嚴重變形，卡死在半開狀態，留下一條勉強側身透過的縫隙。門框上有一個模糊的標識牌，文字早已剝落，只剩下一個類似齒輪環繞大腦的抽象符號。
他側身擠了進去。
門後是一個相對寬敞的房間，大約二十平米。牆壁是某種灰白色的複合材料，多處開裂，露出後面的管線。天花板上的幾盞嵌入式燈管，有一盞還在閃爍，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了室內景象。
這裡像是一個小型工作站或實驗室。靠牆有兩張金屬工作臺，上面散落著一些鏽蝕的工具、碎裂的玻璃器皿、以及幾臺外殼開裂、螢幕漆黑的老式終端裝置。牆角堆放著幾個印有不明符號的金屬箱，其中一個箱蓋敞開，裡面是已經結成硬塊的、灰白色的粉末（可能是某種化學試劑或營養膏）。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擺放著一臺半人高、形狀奇特的儀器。它有一個傾斜的操作面板，上面佈滿了物理按鈕和旋鈕（許多已經缺失或損壞），面板上方則是一個碗狀的、內壁佈滿精密同心圓刻痕的金屬凹陷結構，像是一個接收器或發射天線。儀器整體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似乎結構基本完整，部分指示燈區域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暗綠色的磷光。
埠對這臺儀器的反應很強烈：【檢測到高精度‘搖籃曲-零’協議相容效能量收發裝置（嚴重損壞，能源缺失）。檢測到內部儲存介質（物理損壞，資料完整性未知）。】
能量收發裝置？儲存介質？沈飛心中一動。如果這玩意兒曾經是這套龐大設施的一部分，或許裡面記錄著關於這裡的資訊——地圖、日誌、甚至是操作手冊！
他立刻上前，小心地拂去儀器表面的灰塵。操作面板上的文字模糊不清，似乎是某種高度簡化的表意符號和數字程式碼混合，與他學過的任何語言都不符。埠嘗試進行字元識別和匹配，但資料庫中沒有對應項，只能進行最基礎的幾何分析和邏輯推測。
能源是首要問題。儀器背後連線著粗大的電纜，但電纜早已被剪斷或腐蝕斷裂。沈飛在工作臺上翻找，找到幾個同樣鏽蝕的、標有奇怪電壓符號的方塊狀物體，疑似電池或電容，但輕輕一碰就碎成了渣。看來依靠殘留能源啟動是不可能的了。
他轉而研究那“儲存介質”。根據埠掃描，介質位於儀器底部一個獨立的、帶保護蓋的金屬匣內。他找到工具，小心地撬開保護蓋（鉸鏈早已鏽死）。裡面是一個巴掌大小、約兩厘米厚的黑色矩形板，表面光滑如鏡，邊緣有細密的金色觸點。這不像硬碟，更像某種高度整合的固態儲存模組，但材質和工藝極其古怪，非金非玉，觸手冰涼。
沈飛試著將它取出。就在他的手指接觸到儲存模組的瞬間，體內埠猛地一震！那些沉寂的“印記”再次活躍，一股冰冷的能量流順著手臂傳導到模組上！
“咔噠。”
儲存模組表面，那些金色的觸點，竟然亮起了極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滅的淡金色光芒！同時，埠接收到了一股極其微弱、殘缺不全的資料流！
不是透過物理介面，而是某種……近場能量感應讀取？
沈飛強忍著“印記”能量傳導帶來的不適和眩暈，集中精神接收並解析那股資料流。
資料流破碎不堪，大部分是無法識別的亂碼。但在零星的碎片中，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 一副極其簡略的、三維線框結構圖的一角，顯示著層層疊疊的艙室和管道，標註著他不認識的符號。其中一個閃爍的點，似乎對應著他現在的位置（工作站？），而一條虛線延伸向結構深處，末端是一個被重點標記的、更大的空間，符號複雜。
· 幾幅快速閃過的靜態影象：穿著緊身制服、戴著全覆式頭盔的人影（性別難辨）在類似的儀器前操作；巨大的、流淌著藍色光流的圓柱形容器；一個空曠的、中央懸浮著複雜幾何光球的廳堂。
· 幾段扭曲斷續的音訊記錄，伴隨著強烈的電磁干擾噪音：
“……熔爐核心溫度……不穩定……能量抽取率超過閾值……”
“……第七區隔離失效……感染擴散……啟動淨化協議……”
“……方舟連結請求……被拒絕……深空訊號……中斷……”
“……最後撤離通道……座標……鎖定……能源……不足……”
熔爐？方舟？感染？淨化協議？撤離通道？
這些碎片資訊如同驚雷在沈飛腦中炸響！這裡果然與“搖籃曲-零”的源頭有關，而且似乎曾發生過災難性事件！“感染”指的是甚麼？那些自動守衛攻擊的，是否就是所謂的“感染”？
而“撤離通道”和“座標”，是他最關心的！如果能找到撤離通道的座標或者啟動方法……
他試圖從資料流中提取更多關於“撤離通道”的資訊，但儲存模組的光芒突然急劇閃爍，然後徹底熄滅。資料流中斷。無論沈飛再怎麼嘗試用埠能量刺激，模組都再無反應。可能是剛才的讀取耗盡了它最後一點殘存能量，或者本身就已損毀嚴重。
但得到的資訊，已經足夠關鍵。
首先，他對自己在設施中的位置有了模糊概念——在一個邊緣的工作站。有一條“虛線”指向深處的“重點空間”，那可能是控制中心、能源核心、或者……撤離通道所在地？
其次，他知道了這裡曾發生的災難輪廓——某種“感染”導致設施被隔離和“淨化”。那些自動守衛，很可能就是“淨化協議”的一部分，攻擊一切移動的“未授權”生命體，包括他們這些闖入者。
最後，有“撤離通道”存在，但似乎能源不足，或者需要特定條件啟動。
必須前往那個被標記的重點空間。
沈飛將儲存模組小心地放回金屬匣，雖然它可能已無用，但說不定以後有其他用途。他掃視工作站，希望能找到有用的東西。除了鏽蝕的工具和終端，他在一個抽屜裡發現了幾支密封完好的金屬管，標籤模糊，但埠微弱感應到內部有高能量反應，可能是某種應急電池或單次使用的能量棒？他小心收起。還在一個櫃子裡找到一件疊放整齊的、銀灰色連體制服，材質特殊，觸手柔韌冰涼，似乎有基本的防護和溫度調節功能，而且出奇地乾淨，彷彿未被時間侵蝕。他立刻換上，大小基本合適，活動便利了許多。換下的破爛衣服則被他簡單處理了傷口後用作繃帶加固肩膀。
沒有找到武器，只找到一把勉強能用的、合金材質的維修扳手，聊勝於無。
準備妥當，沈飛根據腦中那副殘缺結構圖的印象，決定離開工作站，向設施深處進發。
他回到維修通道，選擇了繼續向上的陡峭路段。按照結構圖，工作站所在是相對外圍的“支撐層”，而核心區域應該更靠“下”和“內”。向上是為了找到連線不同層級的豎井、樓梯或運輸管道。
攀爬過程極其耗費體力。通道越來越狹窄，有些地段需要擠過坍塌的障礙物。空氣中開始出現淡淡的、如同臭氧被電離後的辛辣氣味，埠提示環境輻射讀數緩慢上升。
終於，在拐過一個近乎垂直的彎道後，前方豁然開朗。
他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的垂直空間邊緣。這是一個直徑超過五十米的巨型豎井，深不見底，向上也望不到頂，只有遙遠的、灰濛濛的“穹頂”微光在極高處隱約可見。豎井內壁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管道、線纜、導軌和維修平臺，許多已經斷裂、垂落，如同怪物的內臟。幾條粗大的、鏽蝕的軌道沿著井壁螺旋向下延伸。
而連線沈飛所在的維修通道出口的，是一條狹窄的、環繞豎井外壁的金屬網格走道。走道許多地方已經鏽蝕塌陷，下方就是無底深淵。
要走下去，必須透過這條險峻的走道，找到向下的路徑（可能是軌道、維修梯、或者還能執行的升降平臺）。
沈飛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冰冷的維修扳手，踏上了搖搖欲墜的網格走道。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腳下傳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他儘量貼近內壁，避開那些明顯鏽穿的地方。豎井中，冰冷的氣流自下而上吹拂，帶著濃郁的金屬和臭氧味，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無線電靜電的“嘶嘶”聲。
他沿著走道行進了大約三十米，拐過一個彎角。突然，埠傳來警報：
【檢測到多目標快速接近！方位：下方！型別：與之前遭遇的自動單位能量特徵匹配度92%！數量：3！速度：快！】
沈飛頭皮一炸，立刻趴低身體，緊貼走道內壁，同時向下望去。
只見下方約二十米處，豎井的黑暗中，三點暗紅色的感測器光芒正迅速向上移動！伴隨著熟悉的“咔噠”聲和金屬摩擦聲！是那些機器人守衛！而且這次是三個！它們正沿著井壁的軌道或凸起結構，快速攀爬上來！
被發現了？還是巡邏路線？
無論哪種，他都不能留在這裡！走道無處可藏，一旦被合圍，死路一條！
沈飛的目光急速掃視周圍。右前方大約五米處，走道有一個向內的凹陷，那裡似乎有一個小型的維修平臺，平臺上有一個緊閉的、圓形艙門！
拼了！
他不再隱藏，起身沿著走道向那個平臺狂奔！腳下鏽蝕的網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乎要塌陷！
下方的紅點立刻加速，攀爬聲變得更加急促！它們顯然發現了他！
五米距離，在搖晃的走道上如同天塹。沈飛幾乎是撲到了那個維修平臺上。平臺很小，僅能容納兩三人。圓形艙門緊閉，中央有一個旋轉閥輪。
他用力去擰閥輪，紋絲不動！鏽死了！
下方，第一個機器人守衛的頭已經出現在了平臺邊緣下方，鏽蝕的圓鋸開始加速旋轉，發出刺耳的尖嘯！
沈飛目眥欲裂，將全身力氣和埠能夠調動的生物能量全部灌注到雙臂，再次狠狠擰動閥輪！
“嘎吱——嘣！”
閥輪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然後猛地鬆動了半圈！有戲！
“咔嚓！”機器人守衛的一隻金屬爪已經搭上了平臺邊緣！
沈飛不顧一切，瘋狂旋轉閥輪！
“嗤——！”
艙門向內滑開了一條縫！冰冷、帶著陳腐氣息的氣流湧出！
就在機器人守衛即將爬上平臺的瞬間，沈飛用盡全力擠進艙門縫隙，反手將艙門猛地拉上！
“咚！滋啦——！”
金屬撞擊和鋸片刮擦艙門的刺耳噪音在門外響起！
沈飛背靠著冰涼厚重的艙門，劇烈喘息，心臟狂跳。
暫時安全了。
但門外，三個殺戮機器正在試圖破門。
而門內，是另一片未知的黑暗。
他開啟埠自帶的、極其微弱的生物熒光照明（不敢用強光，怕吸引更多東西），打量著門後的空間。
這裡似乎是一條輸送管道或通風管道的內部，直徑約一米五，向斜下方延伸，內壁光滑，材質非金屬，觸手冰涼略帶彈性。管道內空氣流通，帶著淡淡的、類似剛才工作站的消毒水氣味。
沒有選擇，只能沿著管道向下滑。
沈飛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正傳來持續撞擊和刮擦聲的艙門，一咬牙，轉身滑入了黑暗的管道之中。
身體在光滑的管道內加速下滑，失重感再次襲來。
這一次，會滑向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