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五菱麵包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土路上顛簸狂飆,發動機發出拉風箱般的嘶吼,彷彿隨時會散架。車內瀰漫著血腥、汗臭和廉價機油混合的氣味。
“灰刃”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眼神如同鷹隼般掃視著前方坑窪的路面和兩側黑黢黢的林地。他的右臂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已經止血但依舊猙獰的擦傷。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沈飛撕開急救包,蘇念卿正用鑷子和消毒藥水處理他肩膀的槍傷。子彈只是擦過肌肉,沒有傷到骨頭和主要血管,但傷口外翻,血流了不少。
“找到車,然後‘聽’到的。”“灰刃”言簡意賅,頭也不回,“我去那個護林站,車是找到了,但電池廢了,折騰了半天才接上電。剛開出來沒多遠,就感覺到地面震動,然後是那股能量脈衝——隔著幾公里都讓我汗毛倒豎。緊接著,我監聽到附近加密頻段突然活躍起來,通話裡全是‘座標鎖定’、‘地下’、‘目標爆發’之類的詞。結合方向,猜到你們可能被困在礦坑那片,就繞路過來看看。正好撞見那兩個傢伙在裂縫口架槍。”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沈飛能想象其中的驚險。在敵人已經封鎖區域、並有空中偵察威脅的情況下,“灰刃”單槍匹馬潛入接應,需要何等的膽識和對時機的把握。
“車況怎麼樣?能跑多遠?”蘇念卿一邊為沈飛包紮,一邊問出關鍵問題。她自己的臉色也很蒼白,剛才的攀爬和狂奔消耗巨大。
“五菱神車,耐操是優點。”“灰刃”拍了拍方向盤,儀表盤上好幾個故障燈在閃爍,“但年紀太大了,油箱只有小半,懸掛基本完蛋,輪胎也快磨平了。好訊息是,敵人應該想不到我們會開這麼一輛破車跑路。壞訊息是,它撐不了太遠,最多再跑五六十公里,而且不能上高速,顛簸路況下隨時可能拋錨。”
五六十公里……對於需要穿越數個省份前往西北高原的目標來說,杯水車薪。更何況,敵人丟失了他們的實時位置,但肯定會在周邊交通要道布控,搜尋所有可疑車輛。
“我們需要一個安全屋,處理傷口,補充物資,最重要的是——換車,制定新的路線。”沈飛忍著包紮的疼痛,思路清晰,“‘鼴鼠’之前提到的L市醫療站,還能用嗎?”
“不能去了。”“灰刃”果斷搖頭,“‘鼴鼠’失聯,我們又在礦坑暴露,那個醫療站很可能已經進入對方的監控名單,或者被滲透。我們現在不能信任任何已知的固定據點。”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沾著泥土的小型軍用GPS定位儀,遞給後座的蘇念卿:“這是我從護林站那輛破車的工具箱夾層裡找到的,藏在很隱蔽的地方,電池還有電。裡面有一個座標,標註是‘鷹集’,應該是‘鼴鼠’或者他的上線預設的另一個緊急集合點。距離我們現在位置……東北方向約八十公里,在一片自然保護區邊緣,更偏僻。”
“鷹集……”沈飛咀嚼著這個名字,聯想到“鼴鼠”提到的敵方活動區域“老鷹崖”,這中間是否有關聯?
“‘鼴鼠’還說了甚麼?關於那些勘測隊,關於‘崑崙’?”沈飛追問。
“灰刃”回想了一下:“他意識模糊的時候,斷斷續續說過幾句。除了之前告訴你們的,他還提到,那些人好像對‘老鷹崖’下面特別感興趣,認為那裡有一條‘古道’,能通向‘地脈深處’,還說……‘訊號在那裡變得純淨’。他聽不懂,只是複述。”
古道?通向地脈深處?訊號變得純淨?
沈飛心中一動,看向懷中的青銅羅盤。經過剛才的混亂和逃亡,羅盤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但指標依舊穩定地指向西北方向。如果“老鷹崖”下面真有所謂通向地脈深處的“古道”,並且“崑崙訊號”在那裡更純淨,那是否意味著,那裡可能是一條捷徑?或者一個關鍵的節點?
“去‘鷹集’。”沈飛做出了決定,“八十公里,這輛車或許能撐到。那裡更偏僻,適合隱蔽。我們需要休整,也需要思考下一步。如果‘老鷹崖’真的有條‘古道’,或許是我們擺脫地面追捕、甚至更快接近目標的機會。走常規路線,我們幾乎不可能穿過層層封鎖到達青藏高原。”
“同意。”蘇念卿包紮完畢,開始檢查剩餘的裝備和物資,“我們的補給消耗很大,尤其是醫療用品和電池。‘鷹集’如果有預設儲備,是最好選擇。”
“灰刃”沒有廢話,直接在GPS上設定了“鷹集”座標,調整方向,麵包車拐上了一條更加狹窄、幾乎被荒草淹沒的舊林業公路。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黑暗褪去,荒涼的山林輪廓顯現出來。晨霧在林間流淌,能見度依然不高。
沈飛靠在顛簸的車座上,閉上眼睛,嘗試內視。肩膀的疼痛干擾著他的集中力,但他還是勉強感知到體內埠的狀態。
埠在經過地下能量脈衝衝擊和劇烈戰鬥後,顯得有些不穩定。“環境模擬協議”的“嘀嗒”聲時快時慢,底層那些學習殘片的活動也顯得紊亂,似乎在重新整理和消化剛剛記錄的海量資料——包括腐蝕孢子成分、觸鬚生物電模式、碎片能量特徵、敵方武器頻譜等等。埠的自我修復機制正在工作,但速度緩慢。
最讓他擔憂的是,埠與那塊“本源碎片”短暫“接觸”(透過能量脈衝)後,似乎留下了一些難以消除的“印記”。他能在意識深處,隱約“看”到一些破碎的、閃爍不定的影象碎片——扭曲的幾何結構、流淌的液態金屬光澤、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而浩瀚的“注視感”。這些碎片時不時干擾他的思緒,帶來輕微的頭暈和噁心。
他知道,這可能是埠底層協議被碎片能量“汙染”或“同步”了一小部分的結果。虛雲道長和明夷師叔的警告猶在耳邊——與源頭物質接觸風險極高。現在,後遺症開始顯現了。
他必須儘快找到方法,要麼清除這些“印記”,要麼學會控制它們,否則在關鍵時刻,這些干擾可能是致命的。
“有情況。”開車的“灰刃”突然低聲警告。
沈飛立刻睜開眼睛。透過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前擋風玻璃,看到前方大約兩百米處的彎道後方,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門開著,兩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人正在車旁忙碌,像是在檢查輪胎或引擎。路邊還立著一個臨時的、閃爍黃光的警示三角牌。
是拋錨的車主?還是……陷阱?
“減速,但別停,慢慢靠過去。”“灰刃”冷靜地吩咐,右手已經悄悄摸向了放在腿邊的手槍。“蘇小姐,注意右側樹林。沈飛,低頭,別讓他們看清你的臉。”
麵包車發出苟延殘喘的呻吟,速度降了下來,緩緩向前滑行。
靠近了,能看到那兩個人確實是普通司機打扮,一箇中年男人,一個年輕些,臉上帶著焦急和疲憊。越野車的一個前輪癟了,他們正在試圖更換備胎。看到破舊的麵包車靠近,中年男人直起身,擦了把汗,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透過,眼神裡沒有異常。
似乎只是普通的車輛故障。
“灰刃”微微點頭,準備踩油門加速透過。
然而,就在麵包車與越野車平行、即將錯身而過的剎那,沈飛體內埠猛地傳來一陣尖銳刺痛!同時,學習記錄刷出一條刺目的紅色警報:
【警告!檢測到偽裝型生物訊號掃描(被動接收模式)!來源:前方越野車底盤!】
【檢測到異常能量遮蔽場(微弱,持續)!與‘搖籃曲-零’衍生技術遮蔽特徵相似度41%!】
【警告!檢測到多個隱蔽生命體徵訊號(非駕駛室位置)!數量:3!狀態:靜止/潛伏!】
是陷阱!越野車是偽裝的!底盤藏有掃描裝置,車裡還藏著人!
“加速!衝過去!”沈飛幾乎在警報出現的同時暴喝!
“灰刃”的反應快得驚人!在沈飛開口的瞬間,他已經一腳將油門踩到底!破舊的麵包車發出怒吼,猛地向前一竄!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輛看似拋錨的越野車後車廂門猛地被從內部踹開!三名全副武裝、穿著與地下洞穴中那些人相同作戰服的身影閃電般躍出,手中的武器噴吐出火舌!
“噠噠噠噠——!”
子彈如同潑水般掃向麵包車!大部分打在車尾和側面,火星四濺,車窗玻璃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紋,然後嘩啦一聲破碎!
“低頭!”灰刃猛打方向盤,麵包車在狹窄的路上做出一個驚險的甩尾,避開了最致命的正面掃射,但左側後視鏡被打飛,車身也多了數個彈孔!
沈飛和蘇念卿死死趴在座位上,碎裂的玻璃碴落了一身。沈飛能感覺到有子彈擦著車頂飛過,發出刺耳的尖嘯。
“灰刃”眼神冰冷,單手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起手槍,看也不看,朝著後方追來的敵人方向連開數槍!不求命中,只為壓制!
麵包車如同受驚的野獸,在坑窪的路上瘋狂跳躍、滑行,險之又險地轉過彎道,將那輛越野車和追兵暫時甩在了視野之外。
但敵人有車,而且效能遠超這輛破面包!
“他們很快會追上來!”“灰刃”瞥了一眼後視鏡,又看了看油表,油針已經滑落到紅色區域邊緣,“媽的,油不夠了!最多再跑十公里!”
前有未知的“鷹集”,後有精銳追兵,車輛即將油盡拋錨。
沈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漸漸被朝陽染上金邊的山林,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休整和換車的計劃,又要泡湯了。
接下來的逃亡,每一秒,都將是與死神賽跑。
而體內的埠,在經歷了又一次近距離掃描和生死危機後,那些破碎的“印記”似乎波動得更加劇烈了。
他彷彿能“聽”到,一個冰冷、古老而遙遠的聲音,正在那些印記深處,發出無聲的……
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