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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潛伏的埠

2025-12-17 作者:蕭田天

李秘書的住所被安排在“隱麟渡”山谷邊緣,一棟獨立的小竹樓裡。這裡是山門與外界聯絡的緩衝區之一,距離“聽松臺”主修養區步行約需一刻鐘,既符合“觀察員不得接近核心修養地”的約定,又能讓他保持對主方向的瞭望和必要的活動自由。

虛雲道長指派了明鏡“協助”李秘書,美其名曰熟悉環境、提供便利,實則是一種溫和的監視。明鏡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表情,每日清晨準時出現在竹樓外,帶李秘書在山門劃定的外圍區域(包括幾條主要小徑、幾處觀景臺以及靠近“隱麟渡”水道的灘塗)例行“散步”,午後則返回竹樓,任其自由活動,但竹樓四周的竹林深處,總有兩道若有若無的氣息靜靜駐留。

李秘書對此似乎毫不在意。他嚴格遵守劃定的範圍,舉止得體,寡言少語。每日除了與明鏡的例行散步,便是待在竹樓裡,偶爾在樓外空地做些簡單的舒展活動。他隨身帶著一個看似普通的手提皮箱,裡面除了換洗衣物和基本用品,便是那臺用於“遠端掃描”協調的、帶有加密功能的衛星通訊終端(經過山門檢查,確認無攻擊性功能)。他的存在,就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雖然引起了漣漪,但很快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然而,沈飛和蘇念卿都知道,這平靜之下絕不簡單。

沈飛的身體恢復速度在加快。虛雲道長的治療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石針刺入時帶來的不再是單純的暖流或鎮痛,而是一種奇異的“引導”感,彷彿在幫助他梳理體內那些因“伊甸”實驗和“初代”共鳴而變得混亂無序的“線路”。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感知也愈發清晰可控。他甚至開始嘗試,在虛雲道長行針時,主動配合那股引導的力量,去“內視”自身。

這種“內視”並非玄學意義上的神識出竅,而是一種基於生物電訊號和異常神經感知的、對自身生理狀態和能量流動的模糊把握。他能隱約“感覺”到,自己大腦中某些區域、脊柱的某些節點、乃至胸腔深處,存在著一些與正常組織格格不入的“硬結”或“異常回路”。這些“硬結”散發著冰冷、有序、頑固的“器諧”波動,與他自身的生物電和神經活動既相互糾纏,又隱隱排斥。它們就像寄生在精密電路板上的頑固汙漬和多餘焊點,干擾著原本流暢的“訊號”傳輸,也是他與外部“器諧”場(如“洗心潭”汙染、甚至可能是“諧波穩定錨”)產生共鳴的根源。

虛雲道長引導的“氣”(沈飛更願意理解為一種特殊的生物能量或資訊流),正試圖在這些“硬結”周圍構建一層柔和的“隔離層”或“緩衝區”,同時刺激他自身的神經和生物電活動,去逐步“覆蓋”和“同化”這些外來烙印的邊緣部分。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危險的過程,如同在佈滿敏感導線的炸彈旁邊進行微創手術。

沈飛小心翼翼地配合著。每一次成功的“覆蓋”,他都能感覺到一絲輕鬆,腦海中殘留的“噪音”減弱一分,對自身身體的控制也精準一分。但同時,他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這些“烙印”的根深蒂固。它們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改造痕跡,更似乎與某種深層的、系統性的“協議”繫結。單純的生物能量覆蓋,恐怕只能治標。

他需要一個“埠”,一個能夠深入這些“烙印”內部,瞭解其運作原理,甚至可能找到“解除安裝”或“重寫”方法的切入點。虛雲道長的“氣”提供了外部輔助,但真正的突破,可能需要從內部,或者藉助某種“鑰匙”。

而這個“埠”或“鑰匙”……沈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洗心潭”方向,以及更遠處李秘書所在的竹樓。

“洗心潭”下的古老靈樞陣列和百年前“天工府”殘留的汙染印記,在原理上與他體內的“烙印”同源。近距離接觸甚至“共鳴”,固然危險,但也可能讓他獲得更直接的資料和感知。而李秘書,作為“天工府”的現代代表,其隨身裝置、行為模式、甚至他本身可能攜帶的某些“許可權”或“識別碼”,或許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埠”。

當然,主動接觸這些,無異於玩火。但被動等待,同樣危機四伏。陳伯安絕不會只滿足於遠端掃描和觀察。李秘書的平靜,更像是在等待時機,或者在收集足夠的資料。

沈飛將自己的想法,謹慎地告訴了蘇念卿和“灰刃”。

“灰刃”聽完,沉思片刻:“你的想法有道理。被動防禦永遠處於劣勢。但主動接觸風險太大,尤其是直接觸碰‘洗心潭’的汙染,很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正中‘天工府’下懷,給他們提供介入的藉口。”

他看向沈飛:“李秘書那邊,倒是一個可以嘗試的方向。但他受過專業訓練,警惕性極高,直接接觸或竊取資訊幾乎不可能。我們需要一個契機,讓他自己‘暴露’一些東西,或者……製造一個他不得不使用某些裝置或聯絡外界的‘需求’。”

蘇念卿補充道:“而且不能是我們直接出手,必須看起來是‘意外’或者山門內部其他因素導致。”

三人低聲商議起來。計劃的核心,是利用山門環境的特殊性,以及李秘書作為外來“觀察員”的受限身份,創造一個看似自然的“技術故障”或“通訊需求”場景,誘使他動用可能隱藏的、超出申報範圍的裝置或聯絡渠道,從而暴露其真實意圖和技術手段。同時,沈飛需要在這個過程裡,儘量靠近,嘗試用自己逐漸恢復的感知能力,“捕捉”可能洩露的“器諧”訊號或資料碎片。

這個計劃需要精細的佈局和對時機的準確把握,更需要“灰刃”手下隊員的暗中配合(他們已悄然分散在山門外圍幾個隱蔽點,保持有限通訊)以及……山門內部某種程度上的“默許”或“疏忽”。

他們不確定虛雲道長是否會同意甚至暗中支援這種帶有冒險和算計性質的行動,但事到如今,必須一試。

機會,出現在李秘書入住後的第七天。

這一日,山間天氣突變。清晨還晴空萬里,午後卻毫無徵兆地湧起濃霧,緊接著雷聲隱隱,下起了瓢潑大雨。雨水如瀑布般從天空傾瀉,山洪在溝壑間咆哮,霧氣與雨幕將天地連成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十米。

這樣極端的天氣,在山門中也屬罕見。許多依靠山泉和簡單引水設施的地方出現了短暫的供水紊亂,一些較老舊的竹木建築在狂風暴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李秘書所在的竹樓,地勢相對較低。暴雨如注,竹樓雖然結構堅固,但樓外空地很快積水,並且有從更高處山坡衝下來的泥水不斷湧入的趨勢。更麻煩的是,竹樓的屋頂似乎有幾處出現了輕微的漏雨,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樓板和李秘書那些精密裝置附近。

明鏡冒雨趕來,檢視情況後,表示需要緊急調派材料和人員進行簡單加固和排水處理,但暴雨如注,人手調配和物資運送都需要時間。

李秘書站在竹樓門口,看著外面一片混沌的雨幕和不斷上漲的積水,眉頭緊鎖。他的衛星通訊終端雖然防水,但如此惡劣的天氣,訊號受到嚴重干擾,時斷時續。更重要的是,他隨身攜帶的那個手提皮箱,裡面除了明面上的衣物和終端,還有一個夾層,裡面是他真正的“工作裝置”——一套小型的、高靈敏度的環境能量場探測與記錄儀,以及一個經過特殊加密的、用於緊急情況下單向傳輸關鍵資料的微型發射器。

這套裝置的功能遠超“觀察員”申報的範圍,其探測深度和精度,足以窺探“洗心潭”靈樞陣列的部分低頻波動,甚至可能捕捉到沈飛修養時逸散的特殊能量訊號。暴雨和可能的漏水,對這套精密裝置的威脅,遠比對他的生活用品大得多。

他必須確保裝置安全,或者至少,在裝置可能受損前,將已記錄的關鍵資料片段傳輸出去。暴雨導致的通訊不暢,迫使他可能需要動用那個微型發射器,以更強烈的定向訊號,嘗試穿透雨幕和山巒的遮蔽。

而這,正是沈飛他們等待的“需求”。

“灰刃”的一名隊員,早已利用暴雨和霧氣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伏在竹樓附近一處地勢較高的岩石後,手中持著一個改裝過的、能夠在一定範圍內捕捉和微弱干擾特定頻段無線電訊號的裝置(外觀偽裝成山間常見的岩石)。

蘇念卿和沈飛,則待在“聽松臺”石屋內。沈飛盤膝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閉上眼睛,全力展開自己那尚未完全掌控、但在暴雨自然能量激盪下似乎變得更加活躍和敏銳的感知。他要嘗試捕捉李秘書可能發出的、異常的“器諧”訊號波動。

計劃進行得並非完全順利。暴雨和雷聲本身就對各種訊號造成了巨大幹擾,李秘書也非常謹慎。他首先嚐試用衛星終端進行常規聯絡(彙報天氣狀況和住所問題),在確認訊號極差後,他並沒有立刻動用隱藏裝置,而是先仔細檢查了皮箱的防水狀況,並用隨身攜帶的防水布進行了多層包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竹樓外的積水越來越多,漏雨點也在增加。明鏡帶著兩名啞僕,冒雨運送來一些木板和工具,開始進行應急加固,動靜不小。

就在這嘈雜的雨聲、雷聲和施工聲中,沈飛的感知裡,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但異常“尖銳”和“有序”的訊號脈衝!那訊號頻率極高,穿透力極強,在混亂的自然能量背景中如同一條冰冷的銀線,一閃即逝,方向正是李秘書竹樓的位置!

緊接著,不到兩秒,“灰刃”隊員的便攜裝置上也捕捉到了一個短暫的、高強度加密資料包的發射訊號特徵,雖然無法解碼內容,但確認了發射源和大概的資料量。

李秘書動用了隱藏的發射器!雖然時間極短,資料量可能也不大,但這是一個確鑿的證據——他攜帶並使用了未申報的、具有高保密資料發射功能的裝置。

幾乎在訊號發出的同時,竹樓方向傳來李秘書一聲短促而壓抑的低呼,似乎還夾雜著甚麼東西摔落的悶響。

明鏡和啞僕的加固工作似乎“不小心”碰到了竹樓的一根主要承重柱,導致本就因漏雨和積水有些鬆動的樓體微微傾斜了一下。李秘書放在桌邊、剛剛完成發射正待收回的微型發射器,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震落在地,滾進了角落裡堆積的防水布和雜物下面。

李秘書臉色一變,顧不得儀態,立刻彎腰尋找。明鏡連聲道歉,表示會賠償任何損失,並幫忙尋找。

混亂中,“灰刃”的隊員悄然記錄下了發射器大概的外觀特徵(透過高倍望遠鏡在雨幕間隙捕捉到的瞬間影像),並確認了訊號發射已終止。

沈飛則在那一閃即逝的訊號脈衝中,捕捉到了一些破碎的“資訊迴響”。那感覺,就像在嘈雜的無線電噪音中,突然聽到幾個清晰卻無法理解的加密詞彙。他無法解讀內容,但能感覺到,那訊號中蘊含的“器諧”編碼方式,與他體內的某些“烙印”結構,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和……某種層級的“呼應”。彷彿那訊號本身,就帶有某種針對他這類“特殊個體”的識別或查詢指令。

暴雨在傍晚時分漸漸停歇,霧氣重新瀰漫。竹樓經過緊急加固,暫時無虞。李秘書的微型發射器最終在雜物堆裡被“找到”,他解釋說是一個私人收藏的“老式指南針”,不小心摔了出來,已經損壞,並無大礙。明鏡表示理解,未再深究。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深夜,沈飛將在訊號脈衝中感知到的模糊“迴響”描述給蘇念卿和“灰刃”。

“那種‘呼應’感……我懷疑,他傳送的資料裡,可能包含了對我的‘狀態查詢’或者‘身份驗證’指令。”沈飛臉色凝重,“‘天工府’或者說‘伊甸’,很可能在我的‘烙印’裡,預埋了某種可以被遠端觸發或讀取的後門協議。平時處於休眠狀態,一旦接收到特定的加密指令,就可能被啟用,反饋我的實時生理資料、位置資訊,甚至……更糟糕的東西。”

這個猜測讓房間內的溫度驟降。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所謂的“遠端掃描”可能只是幌子,李秘書真正在做的,是利用這古老山門相對“乾淨”的能量背景和沈飛逐漸穩定的狀態,嘗試啟用和讀取他體內的“黑箱”資料!

而今天暴雨中的短暫發射,或許只是一次“握手”測試或資料索取嘗試。

“必須儘快找到方法,遮蔽或者清除這種後門協議。”蘇念卿聲音發緊,“否則我們在這裡的一舉一動,甚至沈飛的恢復情況,都可能在他們眼皮底下!”

“灰刃”點頭:“李秘書已經暴露了隱藏裝置,近期可能會更加謹慎。但他既然有了第一次嘗試,就必然有第二次。我們需要利用這次事件,向虛雲道長示警,同時……或許可以藉此機會,向道長提出更深入的‘治療’請求,看能否藉助山門的力量,嘗試干擾或遮蔽這種遠端協議。”

沈飛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光靠遮蔽可能不夠。我需要知道那協議的具體內容和運作方式。李秘書……他可能就是一個活體的‘協議說明書’。”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尚未散盡的雨霧。

“我們需要一個機會,不是誘使他暴露裝置,而是……讓他不得不‘解釋’一些事情。或者說,讓他背後的陳伯安,不得不做出更明確的反應。”

主動將矛盾挑明,施加壓力,逼迫對方在受限制的山門環境下,採取更冒險或更暴露的行動,從而抓住破綻。

這是一步險棋。但面對一個可能隨時監控甚至控制自己體內“系統”的敵人,被動等待,或許更加危險。

雨後的山巒,萬籟俱寂,洗盡鉛華。

但寂靜之下,一場圍繞“埠”、“協議”與“系統”控制權的無聲諜戰,才剛剛進入更兇險的深水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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