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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古物

2025-12-17 作者:蕭田天

寅時三刻,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沈飛忽然從夢中驚醒,不是因為那些混亂的能量溪流,也不是因為“初代”殘影的嘶鳴。這次,他夢見自己站在“洗心潭”邊,潭水不再平靜,而是如同燒開般劇烈翻湧,水花卻不是透明,而是泛著暗沉汙濁的、如同鐵鏽與淤泥混合的顏色。潭水深處,那規律的“嘀嗒”聲變得急促而雜亂,彷彿精密的鐘表內部突然卡進了沙礫。更讓他心悸的是,那冰冷銀灰色的能量溪流,在夢境中驟然變得粗壯洶湧,如同一條冰冷的巨蟒,蠻橫地絞入淡藍與淡金色的溪流之中,所過之處,清澈的溪流被迅速“汙染”,變得滯澀、灰敗……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寢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太陽穴突突作痛。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噁心、恐慌和某種冰冷共鳴的複雜感覺在胸腹間翻騰。

“沈飛?”外間傳來蘇念卿立刻驚醒的低問,隨即是起身的窸窣聲。

“我沒事……”沈飛聲音沙啞,抬手按住額頭,“做了個噩夢。”他頓了頓,補充道,“和‘洗心潭’有關。”

蘇念卿點亮了油燈,橘黃的光暈驅散了些許寒意。她端了杯溫水過來,看著沈飛蒼白的臉色和額角的冷汗,眉頭緊蹙。“又是那種……感知?”

沈飛接過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稍微平復了心悸。“嗯。比之前清晰……也更糟糕。我感覺……那潭水下面,或者連線著潭水的甚麼東西,正在……出問題。有一種很冷的、帶著‘秩序’但又充滿破壞性的力量,正在干擾甚至侵蝕那裡本來的平衡。”

蘇念卿立刻聯想到顧婆婆所說的“老物件……沾了靈,也沾了塵”。難道沈飛夢中所感的,就是那“塵”正在侵蝕“靈”?

“要告訴虛雲道長嗎?”

沈飛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暫時不要。這只是我的夢境感知,沒有實證。而且……”他看向窗外依舊濃重的夜色,“道長他們未必不知道。或許,這正是他們留我在此的原因之一。”

利用他的特殊感知,來監測山門能量系統的異常?

這個猜測讓蘇念卿心中一沉。

天色微明時,虛雲道長照常前來。他敏銳地察覺到沈飛氣色的異常,捻針時仔細探查了他的脈象和眉心氣韻,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昨夜休息得不好?”虛雲問道,語氣平和。

“做了些亂夢,勞道長掛心。”沈飛避重就輕。

虛雲沒再多問,只是今日行針時,在沈飛頭頂幾處穴位多留了片刻針,針尖微微震顫,發出極細微的嗡鳴。沈飛感到一股溫和卻堅定的暖流從頭頂灌入,驅散了殘留的寒意和混亂感,精神為之一振。但同時,他也隱約感覺到,這股暖流似乎有意識地在他靈臺外圍“巡視”了一圈,彷彿在加固某種“屏障”。

治療結束後,虛雲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對蘇念卿道:“蘇姑娘,今日天氣尚可,可否陪老道去‘洗心潭’邊走走?有些關於沈小友後續調理的事,想與你商議。”

蘇念卿看了一眼沈飛,沈飛微微點頭。

“是,道長。”

兩人沿著小徑走向洗心潭。清晨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林間鳥鳴清脆,露珠在草葉上滾動。一切都與往常無異。

走到潭邊,虛雲道長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示意蘇念卿也坐。

“蘇姑娘來此數日,覺得這山門如何?”虛雲望著平靜的潭面,忽然問道。

“清靜安寧,靈氣充沛,是個養傷避世的好地方。”蘇念卿謹慎地回答。

虛雲微微一笑:“是啊,好地方。可好地方,往往也藏著不為人知的麻煩。”他轉過頭,目光清明地看著蘇念卿,“比如這口‘洗心潭’。”

蘇念卿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道長何出此言?這潭水清澈見底,看起來並無特別。”

“看起來而已。”虛雲輕嘆一聲,“此潭並非天然形成,乃是數百年前,堂中一位精研地脈與靈樞的先輩,依據古法,在此地一處天然靈眼上開鑿引導而成。其作用,便是匯聚、沉澱、調和這方圓數十里山巒的地氣靈機,使之歸於和諧,滋養山門。”

他頓了頓,繼續道:“潭底深處,並非只有石頭和水。那位先輩留下了一套極為精妙的‘靈樞陣列’,以特殊材質的玉石和金屬為基,按照星象地絡排布,自成迴圈,維繫著此地的清靈之氣。那便是顧婆婆口中,沾了‘靈’的老物件。”

蘇念卿靜靜聽著,等待下文。

“然而,時光流轉,外物侵擾。”虛雲道長語氣轉沉,“約莫百年前,山外時局動盪,戰火頻仍,更有一些……秉持不同理念、手段亦更加‘激進’的勢力崛起。他們探索天地奧秘的方式,與我堂古法迥異,更傾向於‘解析’、‘控制’和‘利用’。其中一支,便曾覬覦我堂這匯聚靈機之地。”

“他們試圖強行解析‘洗心潭’下的靈樞陣列,甚至想接入他們自己那套基於‘器用’之道的系統,以達到某種目的。雖然最終被我堂先輩擊退,未能得逞,但他們的‘探針’或者說‘楔子’,卻有一些殘留的‘印記’或‘汙染’,頑固地嵌入了靈樞陣列的某些外圍節點,難以根除。”

虛雲的目光變得悠遠:“這些殘留的‘器諧’印記,本身並不活躍,甚至與靈樞的主體陣列處於某種僵持平衡狀態。但它們就像混入清泉的泥沙,雖不致命,卻始終是個瑕疵,也偶爾會因外界能量擾動或陣列自身執行週期的波動,而產生一些……不諧的漣漪。”

沈飛夢境中那冰冷銀灰色、如同汙染巨蟒的能量溪流……難道就是指這些百年前殘留的“器諧”汙染?

“道長是說,‘洗心潭’偶爾的異常,源於此?”蘇念卿問道。

“部分是。”虛雲點頭,“但近日,老道察覺,潭下靈樞陣列的波動,似乎比以往更加不穩定。那些沉寂許久的‘汙染’印記,也似有微弱的活化跡象。這或許與山外近期天地氣機擾動有關,也或許……是受到了某些同源‘器諧’的近距離影響。”

同源“器諧”……沈飛?

蘇念卿瞬間明白了虛雲帶她來此談話的真正用意。

“道長是擔心,沈飛的存在,會加劇這裡的‘汙染’活化?”她直截了當地問。

虛雲坦然道:“確有這份顧慮。沈小友體內的‘器諧’烙印,與百年前入侵者所留的印記,雖非完全相同,卻根源相似,皆屬那‘解析與控制’一脈的造物。它們之間可能存在某種程度的共鳴或吸引。沈小友在此修養,其自身‘靈諧’與山門清氣的滋養固然有益,但他無意識散發的‘器諧’波動,也可能像投入靜水的石子,擾動那些沉寂的‘泥沙’。”

他看向蘇念卿,眼神鄭重:“所以,老道需要蘇姑娘協助。沈小友對你信賴有加,你的存在能極大穩定他的心緒。在他完全掌控自身‘靈諧’,覆蓋掉那些‘器諧’烙印之前,我們需要更加密切地關注‘洗心潭’的狀態,也需要引導他,儘可能將感知集中在自身修養上,而非過度外放,觸及潭底那些敏感的存在。”

這既是解釋,也是請求,更隱含著告誡。

蘇念卿沉默了片刻。虛雲道長坦誠了部分秘密,也點明瞭潛在風險。這比一味的隱瞞或敷衍更能贏得信任,但也將責任部分轉移到了他們身上。

“我明白了,道長。”蘇念卿最終點頭,“我會盡力。但沈飛的感知能力似乎正在隨著治療而增強,有時並非他能完全控制。若真的出現異常,或他的夢境預警……”

“若真有不諧發生,老道自會處置。”虛雲承諾道,“告知你們這些,是希望心中有數,行事有度。山門庇護你們,也需要你們共同維護此地的清淨。這並非交易,而是……共處之道。”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虛雲道長又交代了幾句沈飛今日用藥的注意事項,便飄然離去。

蘇念卿獨自在潭邊站了一會兒。晨霧散盡,陽光灑落,潭水碧綠清澈,絲毫看不出底下埋藏著數百年的古老陣列和百年前入侵留下的“汙染”。

平靜之下,是歷史的沉積與新舊理念的無聲角力。而他們,恰好在這個微妙的時間點,踏入了這片領域。

她回到石屋時,沈飛已經起身,正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發呆。

“念卿,道長跟你說了甚麼?”沈飛問道,眼神銳利。

蘇念卿將虛雲的話,包括“洗心潭”的來歷、古老靈樞陣列、百年前的入侵殘留汙染,以及道長對沈飛可能引發擾動的擔憂,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沈飛聽完,沉默了很久。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所以我夢裡的‘汙染’,是真實存在的歷史殘留……和我身上的‘烙印’同源……”他苦笑了一下,“看來我走到哪裡,都擺脫不了這些‘髒東西’。”

“道長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提醒我們注意。”蘇念卿握住他的手,“他也說了,會幫你清除這些烙印。在此之前,我們需要更小心些。”

沈飛點點頭,目光卻有些出神。“念卿,你說……百年前入侵‘哲人堂’的那股勢力,會不會就是‘伊甸’的前身?或者,是‘伊甸’理念的來源之一?”

這個問題讓蘇念卿一怔。從時間上看,百年前正是西方科技和理念開始大規模衝擊東方的時期。“伊甸”那種極端理性、控制、機械改造生命的理念,與虛雲描述的“解析、控制、利用”的入侵者手段,確有相似之處。

“有可能。”蘇念卿謹慎道,“但道長沒有明說,或許其中還有更復雜的淵源。”

“如果真是同源……”沈飛的眼神變得深邃,“那我對‘洗心潭’異常的感知,可能不僅僅是因為共鳴。會不會……我體內的‘烙印’,在某種程度上,也能‘感應’甚至‘解讀’那些殘留汙染的狀態?就像……一把鑰匙,靠近了與之匹配的、生鏽的鎖孔?”

這個猜想更大膽,也更具危險性。如果沈飛不僅能“感應”到汙染,甚至可能無意識間“啟用”或“解讀”它們……

“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道長。”沈飛忽然低聲道,眼神中閃過一絲決斷,“我需要先自己弄清楚,我這種‘感應’到底到了甚麼程度,又能做到甚麼。盲目說出來,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戒備,甚至……限制。”

蘇念卿看著他,心中擔憂,但也理解他的想法。在“哲人堂”這個看似庇護實則規則森嚴、秘密重重的地方,保留一些底牌和主動探查的能力,或許是必要的生存智慧。

“但你必須答應我,絕對不能冒險!有任何異常,立刻停止,告訴我。”蘇念卿嚴肅地說。

“我保證。”沈飛鄭重承諾。

接下來的幾日,沈飛表現得更加“安分”。他積極配合治療,大部分時間在屋內靜養,閱讀明心送來的一些關於調息養性、山水自然的古籍抄本(內容經過篩選,不涉及核心秘法),偶爾在蘇念卿陪同下在“聽松臺”附近短暫散步,絕口不再提“洗心潭”,也彷彿忘記了那些怪夢。

但蘇念卿知道,他並未停止感知。每當夜深人靜,她都能看到沈飛閉目凝神,呼吸變得異常悠長緩慢,似乎在用某種方式,極其剋制地“掃描”著自身和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他的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眼神也越發清亮內斂,偶爾與她對視時,眼中會閃過一抹深思和了然。

他在適應,在學習,在試圖掌控自己這份獨特而又危險的能力。

虛雲道長似乎對沈飛的“安分”很滿意,治療也更加深入。石針開始刺入更隱秘的穴竅,藥物的配伍也出現了新的變化,加入了更多溫養神魂、固本培元的成分。

山間的日子依舊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沈飛和蘇念卿都知道,一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顧婆婆又來過一次,這次送來了一些新鮮的野菜和幾隻山雞。她依舊熱情親切,拉著蘇念卿說了好些山居的趣事和注意事項,對沈飛的情況只是關心地問候了幾句,並未多言。只是在臨走前,她似是無意地提起:“前兩天夜裡,村裡守夜的狗叫得厲害,朝著山這邊。老人們說,可能是山裡的‘老東西’有點不安生。不過天亮就好了,沒事。”

蘇念卿將這話記在了心裡。村裡狗叫的方向,正是“洗心潭”乃至山門更深處的方向。

“老東西”不安生……是指靈樞陣列的波動,還是那些“汙染”的活化?

又或者,是沈飛嘗試感知時,引起的細微漣漪?

平靜,似乎越來越像一層脆弱的薄冰。

而打破這層薄冰的,並非來自山內。

這一日下午,明心匆匆來到“聽松臺”,面色比平日凝重幾分。

“虛雲道長請沈公子、蘇姑娘,以及‘灰刃’先生,前往‘靜觀堂’。”

“靜觀堂”是位於更高處山峰的一座古樸殿堂,平日不對外開放,是“哲人堂”長老議事和接待重要訪客之所。

突然的傳喚,讓蘇念卿和沈飛都心生警惕。

“可知何事?”蘇念卿問。

明心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山外……來了客人。持‘舊契’而來。”

舊契?

蘇念卿和沈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與一絲不安。

山外的客人,持著古老的契約而來。

這平靜的山門,恐怕要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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