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飛的睡眠變得不再平靜。
行針用藥進入第五日,他不再只是單純的沉睡或昏迷。他開始做夢——或者說,是某種介於夢境、記憶碎片和獨特感知之間的混沌狀態。那些夢中沒有連貫的情節,只有光怪陸離的景象和令人心悸的感受。
有時,他感覺自己像一滴水,正融入“洗心潭”那深不見底的“沉靜”中,潭水深處傳來的“嘀嗒”聲變得更加清晰、規律,帶著一種非人的、宏大的節奏,彷彿整個山巒的心臟在跳動。
有時,他又彷彿變成了一縷風,穿行在山林間,能“聽”到每一棵古木緩慢生長的“低語”,每一塊岩石歷經風雨的“嘆息”,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這看似自然的山林之下,似乎潛藏著某種龐大的、蛛網般的能量脈絡,以“聽松臺”和“洗心潭”為某些關鍵節點,向山巒深處延伸。
最奇異的夢境,是他在一片純粹的黑暗中,“看”到了無數流動的、發光的“溪流”。這些“溪流”顏色各異,有清澈如泉水的淡藍,有厚重如大地的暗黃,有溫暖如晨曦的淡金,也有冰冷如鋼鐵的銀灰……它們並非隨意流淌,而是遵循著某種極其複雜的規律,彼此交錯、融合、分流,構成一幅不斷變化、卻又暗含永恆韻律的立體畫卷。
沈飛本能地知道,這些“溪流”,代表的是不同性質、不同來源的“能量”或“頻率”。那淡藍的,似乎是這山間自然靈秀之氣;暗黃的,是厚重沉穩的地脈之力;淡金的,溫暖而富有生機,可能與人或某些生物的“靈諧”有關;而那冰冷銀灰的……讓他感到一種熟悉的、心悸的“秩序感”,與“伊甸”系統的某些特質隱隱相似,卻又更加古老、更加晦澀。
他嘗試著去“觸控”這些溪流。當他的意識(在夢中)靠近那淡金色的溪流時,一種溫暖、慰藉的感覺傳來,彷彿疲憊的旅人找到了歸宿。但當他無意識地被那冰冷銀灰的溪流吸引時,一股強烈的、彷彿要被凍結和解析的危機感瞬間將他驚醒!
每次從這樣的夢境中醒來,沈飛都大汗淋漓,心有餘悸,但精神卻似乎更加清明瞭幾分。他能感覺到,虛雲道長那些看似古怪的治療,以及這山門獨特的環境,正在以一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重塑著他的感知,或者說……挖掘著他本就存在、卻被“伊甸”的實驗和痛苦所掩埋的潛能。
他開始在清醒時,也能極其模糊地捕捉到周圍環境中的“能量流動”。雖然遠不如夢中清晰,但已經足夠讓他意識到,這“哲人堂”山門,絕非簡單的風水寶地,而是一個被精心佈置和維持的、巨大的“靈諧場”。
他越來越確定,“洗心潭”就是其中一個關鍵的“調諧節點”和“能量緩衝池”。那潭水不僅能“洗滌”心緒,恐怕更重要的功能是“沉澱”和“淨化”各種能量流中的“雜質”或“不諧”。
而明心那句“不宜多感外境”的告誡,現在想來,或許並非僅僅擔心他身體虛弱,更是怕他感知過度,無意間窺探到山門不願為外人道的秘密。
這一日午後,蘇念卿正在屋外晾曬清洗過的衣物,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不同於山風的窸窣聲。她立刻警覺地望去,只見小徑上,一位身穿靛藍色布裙、頭髮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婦人,正挎著一個竹籃,步履穩健地朝這邊走來。
老婦人看起來約有六七十歲,衣著樸素,但漿洗得十分乾淨,眼神明亮,嘴角帶著自然的笑意。她身上沒有任何“器諧”的冰冷感,也沒有虛雲道長或明心、明鏡那種內斂深沉的氣息,反而像是一位普通的、常年居住在山中的老嫗。
“姑娘,忙著呢?”老婦人走近,笑眯眯地打招呼,聲音溫和,帶著一點江南口音。
蘇念卿微微放鬆警惕,但並未完全卸下防備,禮貌地點頭:“婆婆好。您這是?”
“我是山下‘棲雲村’的,大家都叫我顧婆婆。”老婦人將竹籃放在石臺上,掀開蓋著的藍布,裡面是些新鮮的筍乾、山菇和一包用荷葉裹著的、散發著清甜香氣的糕點。“聽說聽松臺這邊來了幾位客人,道長們清修不重俗務,怕是照應不周。我呀,就想著送點山裡的土產上來,給你們添些口味。”
她說話自然親切,彷彿鄰里串門,毫無生疏之感。“棲雲村”?蘇念卿心中一動,他們進入山門一路艱險隱秘,從未見過任何村落。這顧婆婆能自如上山,顯然不是普通山民。是“哲人堂”的外圍人員?還是與山門有淵源的山居者?
“多謝婆婆好意。”蘇念卿接過竹籃,“婆婆辛苦了,進來坐坐喝口水吧。”
顧婆婆也沒推辭,笑眯眯地跟著蘇念卿進了旁邊用作小廚房和客廳的石屋。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簡樸的屋內陳設,目光在蘇念卿手臂包紮的地方停留了一瞬,卻甚麼也沒問。
蘇念卿給她倒了碗清水。顧婆婆喝了一口,看著蘇念卿,眼中帶著長輩般的關切:“姑娘,住這裡還習慣嗎?山裡溼氣重,早晚涼,你手臂有傷,要多注意。”
“還好,多謝婆婆關心。”蘇念卿在她對面坐下,試探著問,“婆婆,您說的‘棲雲村’,就在這山裡嗎?我們來時好像沒看到。”
顧婆婆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村子呀,在山的那一邊,沿著一條老溪往上走,得走大半日呢。路不好找,外人一般不曉得。我們祖祖輩輩住那兒,靠山吃山,偶爾也幫山上的道長們送些日用。”
她這話說得含糊,既承認了與“哲人堂”的聯絡,又沒透露具體細節。
“婆婆跟山上的道長們很熟?”
“熟,也不熟。”顧婆婆放下碗,輕輕嘆了口氣,“道長們都是有大本事、求大道理的人,我們尋常百姓,哪能都懂。不過虛雲道長是好人,慈悲心腸,以前村裡有人得了怪病,請了郎中都看不好,還是道長出手救了命。所以呀,道長們有甚麼事要幫忙,村裡人都樂意。”
她頓了頓,看向蘇念卿,眼神似乎洞察了甚麼:“姑娘,你們是遇上大麻煩了吧?不然也不會到咱們這深山老林裡來。我看那屋裡躺著的小夥子,還有你身上的傷……都不是尋常事。”
蘇念卿沉默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細說。
顧婆婆也不追問,只是溫言道:“不管外面多大的風浪,到了這兒,就先安心住下。這山呀,有靈性,能藏人,也能養人。虛雲道長既然留你們,定有他的道理。”
這時,裡屋傳來沈飛輕微的咳嗽聲。顧婆婆側耳聽了聽,起身道:“不打擾你們休息了。這點山貨留著,筍乾泡發了燉湯,蘑菇炒著吃,糕點給你們甜甜嘴。我改日再來看你們。”
她說著便往外走,蘇念卿起身相送。
走到門口,顧婆婆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蘇念卿,壓低了些聲音:“姑娘,山上的道長們,規矩大,心思也深。你們是客,安心養著便是。有些東西,看見了,聽見了,心裡知道就好,莫要多問,莫要多探。這山裡……有些老物件,年頭久了,沾了‘靈’,也沾了‘塵’,碰不得,也說不清。”
她這話意有所指,似乎是在提醒甚麼。
蘇念卿心中一凜,面上依舊平靜:“多謝婆婆提點,我們記下了。”
顧婆婆點點頭,又恢復了那慈和的笑容,挎著空籃子,沿著來路慢慢下山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間小徑盡頭。
蘇念卿站在門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這位顧婆婆的出現,看似偶然友善,但話裡話外,似乎都在傳遞著某些資訊。“棲雲村”與“哲人堂”的關係,對虛雲道長的評價,特別是最後那番關於“老物件”和“莫要多探”的提醒……
她是在暗示“洗心潭”的秘密?還是山門中其他不可觸碰的存在?
這位看似普通的山居老婦,恐怕也不簡單。
她回到屋內,檢查了一下顧婆婆送來的東西,都是尋常山貨,並無異常。糕點香甜鬆軟,顯然是用了心思做的。
傍晚,虛雲道長來為沈飛行針時,蘇念卿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下午有位顧婆婆送來些山貨,說是山下‘棲雲村’的。”
虛雲道長捻針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點了點頭:“顧婆婆有心了。她家世代居於此山,與堂中有些善緣,為人熱忱。送來的東西,你們但用無妨。”
他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顯然對顧婆婆的出現並不意外。
沈飛在行針後醒來,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蘇念卿將顧婆婆來訪的事告訴了他,也轉述了那些隱含提醒的話語。
沈飛聽完,沉思片刻,道:“她說的‘老物件’,很可能就是指‘洗心潭’,或者山底下那些能量脈絡裡的東西。‘沾了靈,也沾了塵’……‘靈’或許是指自然靈性或者古代遺留的靈能技術,‘塵’……可能是指後來附加的、不那麼‘自然’的東西,比如‘伊甸’那種冰冷的‘器諧’,或者別的甚麼。”
他看向蘇念卿:“這位顧婆婆,可能是‘哲人堂’與外界保持聯絡的一個紐帶,也可能……她本身就知道很多山門的舊事。她的提醒,未必是惡意,更像是基於經驗的好心告誡。這山門的秘密,可能比我們想的還要深,牽涉的也不僅僅是‘哲人堂’和‘伊甸’的理念之爭。”
蘇念卿也有同感。顧婆婆的出現,就像在這片看似與世隔絕的淨土上,輕輕推開了一扇窗,讓他們窺見了一絲更復雜、更接地氣的人際網路和歷史沉積。
夜深人靜,沈飛再次入睡。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進入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而是睡得很沉。
蘇念卿卻有些失眠。她走到屋外,看著夜空中的疏星。山間的夜晚格外寂靜,連蟲鳴都顯得小心翼翼。
就在這時,她忽然瞥見,“洗心潭”所在的那個山坳方向,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一閃而逝的淡藍色光暈,如同呼吸般明滅了一下,隨即消失。
不是月光,也不是星光。那光芒,帶著一種她難以形容的、靜謐而幽深的氣息。
她心中一動,想起沈飛描述的夢境中那淡藍色的“能量溪流”。
難道……
她沒有冒然前往檢視,只是將這份疑慮深深記在心裡。
這看似平靜祥和的“哲人堂”山門,就像那口深不見底的“洗心潭”,水面平靜如鏡,底下卻可能湧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埋藏著跨越漫長時光的秘密。
他們是被請入此地的“客人”,也是無意間踏入古老棋局的“棋子”。
接下來的路,需要更加小心,也要更加用心去觀察和判斷。
而沈飛,這位身負特殊“靈諧”與“器諧”烙印的年輕人,在這片古老的能量場中,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是會如虛雲道長所期望的那樣,被“歸置”妥當,祛除隱患?還是可能成為攪動這潭深水的……那顆意想不到的石子?
夜風拂過,松濤依舊。
山門之內,無人入眠的,或許不止蘇念卿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