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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洗心潭

2025-12-17 作者:蕭田天

接下來的日子,彷彿被山間悠緩的雲霧拉長了。

“聽松臺”側後方,依著山壁建有幾間簡樸的石屋,便是虛雲道長安排的臨時居所。蘇念卿和沈飛分住相鄰的兩間,“灰刃”及其隊員住在稍遠些的另一處,“燭龍”則似乎另有去處,每日清晨出現,傍晚便悄然離開,不知在忙些甚麼。

沈飛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虛雲道長每日辰時、午時、酉時,會準時前來,為他行針用藥。所謂的“針”,並非尋常銀針,而是與之前“定魂針”材質相仿的黑色石針,只是更細更短,刺入的穴位也極其刁鑽古怪,有些甚至不在已知的經絡圖上。藥則是用山間採集的草藥混合幾味礦石粉末調製的膏劑,外敷內服皆有,氣味清苦中帶著一絲奇異的辛涼。

行針時,沈飛往往眉頭緊蹙,身體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過程並不輕鬆。但每次治療結束,他的臉色便會好上一分,沉睡時的呼吸也更沉更穩。

蘇念卿除了照顧沈飛,便是默默觀察這處陌生的環境。山門之內,似乎人並不多,除了虛雲道長和引路的明心、明鏡,她只遠遠見過幾個同樣穿著灰色或青色道袍、行色匆匆的身影,彼此之間也極少交談,見面只是微微頷首,便各自忙碌。整個山間瀰漫著一種近乎莊嚴的寂靜,只有風聲、松濤聲、鳥鳴聲和遠處隱約的瀑布水聲。

這裡的生活規律而簡單。每日有啞僕準時送來清淡的飯食和熱水,除此之外,無人打擾。明心偶爾會過來,詢問他們是否有其他需求,態度客氣而疏離。

第三日清晨,沈飛在治療後沒有立刻睡去,而是靠在床頭,眼神比往日清明瞭許多。他看著窗外灑入的、被松枝切割成碎金的陽光,輕聲道:“念卿,我想出去走走。”

蘇念卿有些擔心:“道長說你還需要靜養,不宜勞神。”

“只是在這附近,不走遠。”沈飛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帶著一絲堅持,“我感覺……身體裡好像有甚麼東西……在慢慢‘沉’下去,沒那麼‘吵’了。我想……感受一下這裡。”

蘇念卿見他眼神懇切,便去向虛雲道長請示。虛雲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也好,靈諧之調,亦需與外境相應。‘聽松臺’東側下行百餘步,有一處‘洗心潭’,潭水清冽,周遭靈氣平和,於他有益。只是切記,不可久待,不可近水,不可離了蘇姑娘視線。”

得到准許,蘇念卿攙扶著沈飛,慢慢走出石屋。沈飛身體依舊虛軟,大半重量靠在蘇念卿身上,兩人緩緩沿著一條被落葉覆蓋的狹窄小徑,向虛雲指示的方向走去。

山路溼滑,清晨的露水打溼了衣角。空氣清冷甘洌,吸入肺中,帶著草木的芬芳和一絲淡淡的、類似檀香又似藥香的氣息。沈飛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喘息,但眼神卻越來越亮,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虯結的古木、覆著青苔的岩石、掠過林間的不知名鳥雀。

“這裡……和外面完全不一樣。”他低聲說,“很安靜……但又不是死寂。好像……所有的聲音,風聲、水聲、樹葉聲……都有自己的節奏,混在一起,卻不讓人覺得吵。”

蘇念卿仔細聽著,確實如此。這山間的“聲音”層次豐富,卻和諧自然,與城市裡那種機械的、嘈雜的噪音,或者S-7區那種狂暴混亂的能量嘶鳴,截然不同。待在這裡,連她心中殘留的驚悸和緊繃,都似乎被這環境悄然撫平了幾分。

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前方傳來淙淙水聲。撥開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不大的山坳裡,一汪碧潭靜靜臥著,潭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和緩緩搖曳的水草。一道細小的瀑布從上方石縫中垂落,注入潭中,激起細碎的水花和層層漣漪。潭邊生著幾株形態奇古的老松,樹下有幾塊平坦的巨石,被歲月打磨得光滑。

這裡便是“洗心潭”了。

潭水周圍瀰漫著淡淡的白色水汽,在晨光中折射出細微的虹彩。空氣溼潤而清新,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沈飛在潭邊一塊巨石上坐下,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他閉上眼,似乎在仔細感受著甚麼。

蘇念卿守在一旁,沒有打擾他。她自己也放鬆下來,觀察著四周。潭水異常清澈平靜,除了瀑布落水處,幾乎看不到漣漪。水面上偶爾飄過幾片松針,慢悠悠地打著旋。

過了一會兒,沈飛睜開眼,目光落在潭水上,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了?”蘇念卿問。

“這水……有點奇怪。”沈飛遲疑道,“我說不清楚……好像……特別‘沉’,又特別‘乾淨’。看著它,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好像會自動往下沉,沉到水底去一樣。”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水面,但想起虛雲的叮囑,又縮了回來。“道長不讓近水。”

“可能是潭水太涼,你身體還沒恢復。”蘇念卿猜測。

沈飛搖搖頭,沒再說甚麼,只是靜靜地看著潭水。陽光漸漸升高,透過鬆枝的縫隙,在潭水和周圍的石頭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間在這裡彷彿流動得格外緩慢。

突然,沈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你又感覺到甚麼了?”蘇念卿立刻警覺。

“……沒甚麼,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沈飛揉了揉太陽穴,表情有些困惑,“剛才有一瞬間,好像……聽到潭水深處,有很輕很輕的……‘嘀嗒’聲?像是水滴,又像是……某種很規律的電子脈衝?非常微弱,一閃就沒了。”

蘇念卿凝神細聽,除了瀑布的潺潺聲和風吹松葉的沙沙聲,甚麼特別的聲響也沒捕捉到。

“是‘初代’的影響還沒完全消退嗎?”她擔心地問。

“不像。”沈飛仔細分辨著自己的感覺,“和那種混亂的‘噪音’不一樣。這個……很規律,很……‘乾淨’,但冷冰冰的,沒有‘活’氣。”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也可能是我腦子還沒好利索,幻聽了。”

蘇念卿握住他的手,發現他指尖有些冰涼。“回去吧,出來有一陣了。道長說不可久待。”

沈飛點點頭,在蘇念卿的攙扶下站起身。離開前,他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平靜無波的碧潭,眼中若有所思。

回程的路上,沈飛比來時更沉默了。直到快回到石屋前,他才低聲開口:“念卿,我覺得……‘哲人堂’恐怕沒我們看到的那麼簡單。”

蘇念卿心中一動:“你發現甚麼了?”

“說不上來具體是甚麼。”沈飛眉頭緊鎖,“就是一種感覺。這裡的一切——空氣、聲音、水、甚至一草一木——都太‘對’了,太‘和諧’了,和諧得……有點刻意。好像有一個巨大的、無形的‘調音器’,把整個山門的‘頻率’都校準到了某個極其精確、極其穩定的狀態。而我們,就像幾個突然闖入這首完美樂章裡的……雜音。”

他看向蘇念卿:“虛雲道長他們對我們客氣,幫我們治療,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看我的眼神……不只是看一個病人。更像是在觀察一個……稀有的‘樣本’,或者一個需要被小心‘歸置’到正確‘音階’上的走調音符。”

蘇念卿默然。她也有類似的感覺。這裡的寧靜祥和之下,似乎潛藏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秩序和法則。他們是被允許暫時停留的“客人”,但絕非“自己人”。

“還有那個‘洗心潭’,”沈飛繼續道,“水裡的‘嘀嗒’聲……如果我沒聽錯,那絕不是自然的聲音。倒有點像……某種非常古老、但精度極高的計時裝置,或者……能量核心的脈動?”

這個猜測讓蘇念卿心頭一凜。如果這看似天然的山潭之下,隱藏著人工造物……那這“哲人堂”山門,恐怕遠不止是一個避世修行的古老團體那麼簡單。

兩人回到石屋,剛安頓好沈飛躺下,明心便來了。他手中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兩碗顏色深褐、氣味更加濃郁的湯藥。

“虛雲道長吩咐,今日午時加服此藥。”明心將藥碗放下,語氣依舊平淡,“沈公子感覺如何?”

“好多了,多謝道長和師兄費心。”沈飛客氣地回應。

明心點了點頭,目光在沈飛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更深層的東西。“‘洗心潭’氣息清冽,於滌盪靈臺有益,但公子根基未固,不宜多感外境。近期還是多在室內靜養為宜。”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卻也帶著一絲淡淡的告誡意味。

“是,我記下了。”沈飛應道。

明心沒再多言,轉身離去。

蘇念卿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遞給沈飛。藥味比之前的更加苦澀辛辣,沈飛皺著眉一口飲盡。

喝完藥,倦意很快襲來。沈飛躺下後,很快又沉沉睡去。

蘇念卿收拾了藥碗,走到屋外。陽光正好,松濤陣陣,一切看起來安寧美好。但她心中的疑慮,卻像投入“洗心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擴散的漣漪。

沈飛的感知向來敏銳得異於常人,尤其是在經歷了“伊甸”的實驗和與“初代”的共鳴之後。他對“洗心潭”和整個山門氛圍的異常感覺,恐怕並非空穴來風。

“哲人堂”救治沈飛,究竟是出於同道之義,還是另有深意?

這看似仙境的避世山門,底下又藏著怎樣的秘密?

她正凝神思索,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迅疾的破空之聲,像是有甚麼東西高速掠過林梢,方向正是“聽松臺”更高處的山峰。

那聲音絕非鳥雀或尋常山間動物所能發出。

蘇念卿立刻閃身到屋角陰影處,屏息凝神,向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道淡淡的、幾乎與山嵐霧氣融為一體的青灰色影子,在林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峰之後,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那是甚麼?人?還是……

她想起虛雲道長提到的“堂中長老”。

看來,這山門之中,臥虎藏龍,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而他們這幾個“外來者”,在這古老的秩序與秘密面前,又將何去何從?

蘇念卿回到屋內,看著沈飛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無論前方是療愈的淨土,還是另一個未知的旋渦,她都必須保持清醒,守護好身邊這個歷經磨難、終於獲得一絲喘息之機的人。

山風穿過門扉,帶來松脂的清香,也彷彿帶來了更深處、無人知曉的幽幽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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