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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隱麟渡

2025-12-17 作者:蕭田天

撤離的過程出乎意料地平靜,卻又透著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詭異。

“哲人堂”的兩名弟子——自稱明心和明鏡——並未帶領眾人走向任何可能的陸路或水路交通點。相反,他們引著這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小隊,沿著河灘向更下游的荒僻蘆葦蕩深處走去。

夜色濃重,僅有黯淡的星月和遠處城市映照在天際的混亂紅光提供微光。腳下是溼滑的淤泥和盤結的草根,空氣中瀰漫著河水腥氣、硝煙餘味,以及蘆葦特有的清苦氣息。沈飛被“燭龍”和一名“灰刃”隊員用臨時製作的簡易擔架抬著,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些許。蘇念卿緊跟在旁,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手臂的傷口已被“灰刃”的隊員重新做了緊急處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蘆葦愈發茂密,幾乎遮蔽了所有視野,水聲也變得清晰。前方出現一條隱在蘆葦叢中的狹窄水道,水色幽深,不知流向何處。水道邊,繫著一條毫不起眼的烏篷船,船身陳舊,篷布洗得發白,與江南水鄉常見的漁舟別無二致。

“上船。”明心言簡意賅,率先跳上船頭,解開纜繩。

眾人依次上船。船內空間比看起來寬敞,但依舊擁擠。除了明心、明鏡,還有船尾一位戴著斗笠、默默搖櫓的船孃,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佈滿老繭、穩如磐石的手腕。

“坐穩,莫要多問,莫要探頭。”明鏡說完,與明心一左一右盤膝坐在船艙入口處,閉目不語,氣息很快變得若有若無,彷彿與這夜色、這水汽融為了一體。

烏篷船悄然滑入水道,無聲無息,連櫓聲都輕微得幾乎被風吹蘆葦的沙沙聲掩蓋。船行的方向曲折難辨,彷彿在迷宮般的水網中穿梭。蘇念卿試著記憶方位,但很快就放棄了,這裡的水道和蘆葦叢似乎天然帶著迷惑性。

大約一個時辰後,天色依舊未明,但東方已透出些許青灰色。船身微微一震,似乎靠了岸。但掀開篷簾望去,外面依舊是茫茫蘆葦和水面,只是不遠處似乎有一個極不起眼的、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土坡。

“到了。”明心睜開眼,“下船,跟緊,一步也不能錯。”

眾人下船,踏上一片鬆軟的灘塗。船孃依舊在船尾,彷彿從未動過。明心和明鏡在前引路,走向那藤蔓覆蓋的土坡。走到近前,才發現藤蔓之後,是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天然石隙,入口處瀰漫著淡淡的水霧,更添隱秘。

進入石隙,初極狹,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眼前竟是一個被陡峭山壁環抱的小小山谷,谷中霧氣氤氳,生長著許多奇形怪狀、枝葉繁茂的古老樹木,空氣清新得驚人,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與外面河灘的腥氣和硝煙味截然不同。抬頭望去,天空被山峰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晨曦微光正努力穿透霧氣。

這裡,彷彿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微小天地。

“這裡是‘隱麟渡’,進入山門的第一處外驛。”明鏡解釋道,“在此稍作休整,清洗傷口,更換衣物。山門之內,不染塵囂,亦不容外界的‘濁氣’過甚。”

山谷中有幾間簡陋但潔淨的竹屋。明心、明鏡安排眾人住下,並送來了乾淨的粗布衣物、清淡的食物和療傷的草藥。草藥顯然不是凡品,敷在傷口上清涼止痛,效果顯著。

蘇念卿仔細為沈飛擦拭了臉上的血汙,換上了乾淨衣物。沈飛依舊沉睡,但眉頭不再緊鎖,臉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只是偶爾會無意識地顫動一下睫毛,彷彿在夢中經歷著甚麼。

“灰刃”和他的兩名隊員佔據了另一間竹屋,沉默地處理著自己的傷勢,同時保持著高度的警戒。“燭龍”則獨自坐在屋外的石頭上,望著谷中霧氣,不知在想些甚麼。

休整了約莫兩個時辰,天色大亮,谷中霧氣稍散,露出周圍嶙峋的山石和蒼翠的林木。

明心和明鏡再次出現。“該出發了,前往‘聽松臺’,虛雲道長在那裡等候。”

接下來的路程,是崎嶇陡峭的山道。有時是鑿在崖壁上的狹窄石階,有時需要藉助垂下的藤蔓攀爬,有時則穿過幽暗潮溼、佈滿鐘乳石的天然洞穴。山道隱蔽至極,若非有人帶領,絕難發現。

沈飛依然由人輪流抬著。山路難行,但明心、明鏡似乎對此地瞭如指掌,步伐穩健,氣息綿長。蘇念卿跟在擔架旁,努力適應著這陌生的山林環境,心中的疑問卻越來越多。這“哲人堂”究竟是何等存在?能在這看似普通的江南山水間,開闢出如此隱秘的路徑和據點?他們又為何要如此費盡周折地幫助沈飛?

大約午後,他們終於抵達了所謂的“聽松臺”。

這是一處位於半山腰的天然平臺,向外突出,視野極佳。臺上古松盤虯,松濤陣陣。平臺邊緣,一塊平滑的巨石上,虛雲道長正背對眾人,臨崖而立,道袍在山風中微微飄動,彷彿隨時會乘風而去。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依舊是那副清癯平和的面容,但眼神似乎比在地下巖洞時更加深邃,彷彿能映照出山谷間的雲捲雲舒。

“來了。”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擔架上的沈飛身上,微微頷首,“‘鎮魂玦’雖碎,但總算護住了他一絲根本靈光未滅。此地山氣清靈,有助於隔絕外擾,穩定他的‘靈諧’。”

他又看向蘇念卿、燭龍”和“灰刃”,目光在“灰刃”臉上多停留了一瞬。“諸位一路辛苦,也受驚了。請坐。”

平臺上已有幾個蒲團。眾人依言坐下,只有蘇念卿依舊守在沈飛旁邊。

“道長,”蘇念卿忍不住開口,“沈飛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您之前說他是‘初代’的映象或衍生……這究竟是甚麼意思?還有,這裡……‘哲人堂’又是?”

虛雲道長輕輕捋了捋長鬚,走到沈飛身邊,伸出三根手指,虛按在他的眉心、胸口和氣海位置,閉目感應片刻,才緩緩道:“莫急,既然邀你們前來,自當告知部分緣由。此事說來話長,且牽涉甚廣。”

他走回原位,盤膝坐下,目光望向遠山雲海,彷彿在追溯久遠的時光。

“‘哲人堂’,並非甚麼江湖門派,亦非尋常的隱世道統。我們的淵源,可追溯至千年之前,諸子百家爭鳴未熄之時。一些對天地之理、性命之奧有著超乎時代理解的先賢,有感於世間紛爭、大道蒙塵,遂聚于山林,避世研修,以求探索‘人’之潛能極限,以及‘靈’與‘物’、‘諧’與‘序’之間的根本法則。我們更傾向於稱之為……‘求索者’。”

“千年來,堂中傳承斷續,理念亦有分歧,但核心從未改變:追尋‘靈’的進化與和諧,反對一切粗暴扭曲自然靈諧、將人視為器物或燃料的行徑。”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你們所遭遇的‘伊甸’,其根源理念,恰與我們背道而馳。他們所追求的,是極致的‘控制’與‘效率’,試圖用機械的、電子的、化學的‘器諧’,去規範、改造乃至取代自然的‘靈諧’,創造出完全服從、高效協同的‘新人類’或‘生物終端’。這不僅是謬誤,更是褻瀆與災難。”

“所以……‘伊甸’和‘哲人堂’,是理念上的死敵?”灰刃”沉聲問道。

“可以這麼說,但並非簡單的敵對。”虛雲搖頭,“‘伊甸’並非鐵板一塊,其內部也有不同派系和實驗方向。而且,他們的技術源頭……頗為複雜,部分甚至可能借鑑或扭曲了古代某些失傳的、危險的‘器用’之術。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沈飛,“他們觸及了不該觸及的領域。”

“您是指……‘初代’?”蘇念卿問。

“是,也不全是。”虛雲道長嘆了口氣,“‘初代’,按照‘伊甸’的編號,或許是‘源初-7’。它是他們早期‘靈-器耦合’計劃中最激進、也是代價最慘重的實驗產物之一。他們試圖將高度提純、甚至可能混合了某些上古異獸或特異者生物資訊的‘靈源’,與當時最先進的能量轉換與控制系統強行融合,創造一個完美的‘超級生物能量中樞’兼‘萬能靈諧介面’。”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寒意:“結果你們看到了。那東西失控了,發生了不可逆的畸變,成了一個痛苦、混亂、擁有強大能量卻無法控制的怪物。它不能被銷燬,因為其能量核心極不穩定,強行摧毀可能導致大範圍湮滅。於是,他們只能將其封存、隔離在‘協議棄置層’的最深處,作為失敗的恥辱柱,同時……也作為一個潛在的、危險的能量源和研究樣本。”

“那沈飛……”蘇念卿的心提了起來。

“沈飛小友……”虛雲的目光變得複雜,“根據老道之前的探查和推測,他很可能並非‘伊甸’後期標準流程下的產物。他的‘靈諧’基底,與‘初代’有著驚人的同源性,但又更加……‘純淨’和‘人性化’。這有兩種可能。”

“其一,他是‘伊甸’利用‘初代’在封存過程中自然脫落的、尚存活性的生物組織或能量印記,透過某種方式‘培育’或‘誘導’出來的‘次級樣本’。目的是研究‘初代’特性,或嘗試製造更穩定可控的‘終端’。”

“其二……”虛雲道長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他可能是‘初代’實驗過程中,某個意外產生的、未被記錄在案的‘副產物’或‘逃逸體’。甚至有可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初代’那混亂意識在無盡痛苦中,無意識分裂出的一縷試圖保持‘人性’和‘自我’的微光,機緣巧合附在了某個合適的載體上……當然,這只是最玄虛的一種猜測。”

蘇念卿聽得心潮起伏。無論哪種可能,沈飛的出身都充滿了悲劇和難以言說的詭異。

“那他身上的‘標記’和‘共鳴’……”

“那是‘伊甸’系統對他的識別協議,也是他與‘初代’同源本質的證明。”虛雲肯定道,“‘共鳴即鎖’,老道現在想來,那‘鎖’有多重含義。既是‘伊甸’用來控制和召回他的‘鎖’,也是他與‘初代’之間那致命的、相互吸引又相互毀滅的‘雙生鎖鏈’。當他在S-7區靠近‘初代’時,這種鎖鏈被啟用到了極致,險些將他徹底拖入‘初代’的混亂場中,同化湮滅。”

“爆炸……中斷了這種聯絡?”蘇念卿想起河灘上沈飛恢復一絲清明的時刻。

“暫時的。”虛雲道長神色凝重,“物理距離的拉遠和‘初代’本體的重創,削弱了直接的共鳴。但只要‘初代’未被徹底淨化,只要沈飛體內的同源‘器諧’烙印未被根除或轉化,這種危險就始終存在。更麻煩的是,‘伊甸’絕不會放棄對沈飛的追索。他是他們迄今為止,最接近‘初代’、卻又保留了完整人類形態和部分可控性的‘樣本’,價值無可估量。”

“您之前說,能幫他穩固根本?”蘇念卿急切地問。

虛雲道長點了點頭:“‘哲人堂’千年所研,核心便是‘靈諧’的修養、壯大與調和。我們有辦法,嘗試引導他自身的‘靈諧’成長,逐步覆蓋、轉化乃至消化掉那些外來的、強加的‘器諧’烙印,最終達到‘靈主器從’,甚至‘靈器合一’的更高境界。但這需要時間,需要他自身擁有強大的意志和求生欲,也需要合適的環境和方法。此地山門,聚天地清靈之氣,正是最佳的修養之所。”

他看向蘇念卿和“灰刃”:“至於二位,若願意,可暫居山門。一則避險,二則,蘇姑娘與沈小友羈絆甚深,你的存在本身,或許就是穩固他‘人性’錨點的重要因素。而這位……”他目光轉向“灰刃”,“‘灰刃’之名,老道亦有所耳聞,是這濁世中一股難得的清流。你們追尋真相、反抗強權的意志,與‘哲人堂’的部分理念亦有相通之處。山門雖避世,卻非完全閉塞,也需要知曉外界的風雲變幻。”

“灰刃”沉吟片刻,抱拳道:“多謝道長收留。沈飛兄弟於我有援手之義,蘇姑娘亦是同伴。眼下外面風聲鶴唳,能有一處安穩之地從長計議,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不知,山門規矩如何,我等外人久居,是否有所不便?”

“山門自有法度,但並非不近人情。”虛雲微笑道,“你們只需遵守基本的清淨之規,不擅闖禁地,不無故擾人清修即可。日常起居,明心、明鏡會安排。待沈小友情況穩定,或許……堂中長老,也會對幾位感興趣。”

他話中似乎另有所指,但並未明言。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沈飛,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眼皮顫動,似乎要醒過來。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

沈飛緩緩睜開了眼睛。初時眼神依舊有些渙散和迷茫,但很快,焦距對準了守在最前面的蘇念卿。

“……念卿?”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清晰的、屬於“沈飛”的語調。

“是我!你感覺怎麼樣?”蘇念卿握住他的手,聲音帶著哽咽。

沈飛微微搖了搖頭,似乎想坐起來,但渾身無力。“頭疼……像要裂開……但……比之前好多了……那些聲音……遠了……”他斷斷續續地說著,目光掃過周圍的陌生環境和眾人,最後落在虛雲道長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複雜,“道長……多謝……救命之恩。”

“你根基受損,靈諧紊亂,還需靜養調理。”虛雲溫言道,“此地安全,你可放心休養。”

沈飛點了點頭,又看向蘇念卿,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眼神中傳遞著安心和感激。他似乎還想問甚麼,但疲憊如潮水般湧上,眼皮又開始打架。

“睡吧,你需要休息。”蘇念卿輕聲道。

沈飛再次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呼吸更加平穩悠長,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沉入了無夢的深眠。

虛雲道長示意眾人退出幾步,低聲道:“讓他自然醒來。接下來幾日是關鍵,我會每日為他行針用藥,穩固靈基。你們也需調養。山門之中,歲月悠長,不必急於一時。”

山風穿過鬆林,帶來陣陣清涼的松香。遠處雲海翻騰,變化萬千。

站在“聽松臺”上,俯瞰著腳下蒼翠的山谷和更遠處若隱若現的層巒疊嶂,蘇念卿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短短數日,從上海地下九死一生,到如今置身於這宛如仙境的隱秘山門,恍如隔世。

但懷中的沈飛那真實的體溫,手臂傷口傳來的隱痛,以及“灰刃”和“燭龍”沉默而堅定的身影,都在提醒她,這不是夢。

危機只是暫時退卻,謎團遠未解開,前路依然充滿未知。

而這座古老神秘的“哲人堂”山門,究竟是避風港,還是另一個旋渦的開始?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無論前方是甚麼,她都必須陪在沈飛身邊,一起面對。

松濤依舊,彷彿在訴說著千年的秘密,也迎接著新的闖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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