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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地脈轟鳴

2025-12-17 作者:蕭田天

涵洞內的黑暗粘稠而窒息,混合著陳年淤泥、腐爛有機物和工業染料的刺鼻氣味。空氣幾乎不流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厚重的塵黴味。蘇念卿和“灰刃”緊貼著溼滑的磚壁,一動不動,連最細微的喘息都竭力壓制。

頭頂的強光手電光束幾次掃過涵洞口,泥漿和碎物的邊緣在光線下顯形。腳步聲在染池邊緣徘徊,伴隨著低聲的交談和儀器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

“訊號弱了,但還在這個方向……可能進了地下。”

“排水系統太複雜,我們人手不夠全面封鎖。”

“請示隊長,是否需要呼叫市政管線圖,或者……使用特殊授權進行區域掃描?”

短暫沉默後,一個更冰冷的聲音傳來:“不必。標記源的主體訊號仍在移動,且方向明確。這裡的只是微弱的次級擾動,可能是殘留物,或者是……某種干擾。留兩個人守住這附近所有出口,其他人跟我繼續追蹤主體訊號。注意,目標具有高度不可預測性,所有接觸人員保持最高警戒。”

腳步聲逐漸遠去,只留下兩人駐守的細微動靜。

涵洞內,“灰刃”輕輕碰了下蘇念卿的手臂,示意向下。兩人不敢使用任何照明,只能用手摸索著溼滑的磚壁,在幾乎完全黑暗的環境中,沿著略微傾斜的涵洞向下緩慢移動。腳下的淤泥時深時淺,偶爾會踩到碎裂的磚塊或不明硬物。

蘇念卿緊握著在池底撿到的那塊金屬片。觸感冰冷,邊緣有些鋒利,形狀不規則,似乎有斷裂的痕跡。在絕對的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她隱約感到金屬片表面有些凹凸不平的刻痕,但無法辨別是甚麼。

不知走了多久,涵洞似乎變寬了些,前方出現了極其微弱的光線——並非自然光,而是一種黯淡的、彷彿來自某種陳舊燈具的昏黃光芒。同時,空氣中傳來隱約的、有節奏的轟鳴聲,像是某種大型機械在深處運轉。

“前面可能連線著老租界的公共排水泵站主幹道,或者廢棄的地下裝置間。”“灰刃”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那轟鳴聲掩蓋,“小心,可能有值班人員,或者……其他東西。”

兩人更加謹慎地靠近光源。涵洞在此處匯入了一條更寬闊的磚砌拱頂通道,高度足以讓人直立。昏黃的光來自每隔一段距離懸掛的、佈滿蛛網和灰塵的防爆燈泡。通道一側有鏽蝕的鐵軌,似乎是過去用來運送維修物資的。那低沉的轟鳴聲則來自通道更深處,伴隨著隱隱的水流奔騰聲。

這裡顯然是人工維護的地下空間的一部分。

“灰刃”示意蘇念卿檢視牆壁。她藉著微弱光線,看到斑駁的磚牆上,有用油漆塗寫的模糊編號和箭頭,還有一些早已褪色的德文或英文標識。“ ”(排水主管道)、“Pumpwerk Nr. 3”(3號泵站)……

“這是舊公共租界時期德國人修建的主排水系統的一部分,”“灰刃”快速解釋道,“部分地段後來被日本人接管改造過,有些區域廢棄,有些則可能還在低限度執行,或者被某些勢力佔用。”

他仔細辨認著方向。“如果我們要避開上面的搜尋,只能繼續往深處走,但越往裡,越可能碰到不可預知的狀況。”

蘇念卿點頭,正欲開口,突然,那低沉的轟鳴聲發生了極其短暫的變化——像是被甚麼東西干擾了一下,節奏亂了半拍,隨即恢復,但仔細聽,似乎比之前更沉悶了一些。

幾乎在同一時刻,她感到手中的金屬片微微一震,變得有些溫熱。

不,不是錯覺。金屬片表面的溫度在升高,那些凹凸的刻痕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點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

“灰刃”也察覺到了異樣,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手中的金屬片。“這是甚麼?”

“在染池底撿到的。”蘇念卿將其攤在掌心,藉著燈光仔細檢視。金屬片呈不規則的三角形,像是從更大的金屬板上撕裂下來的。斷裂邊緣參差。在相對平整的一面,有著細密而紊亂的刻痕,乍看像是磨損,但仔細看,似乎構成了某種殘缺的、非自然的紋路。在紋路的幾個焦點位置,鑲嵌著極細微的、近乎肉眼難辨的暗色晶體顆粒。剛才的紅光,似乎就是從其中一顆晶體中透出的。

“灰刃”用手指小心觸碰了一下刻痕,眉頭緊鎖。“這不是普通的金屬……觸感不對。刻痕也絕非自然磨損或工具造成。倒像是……”

“高頻電流或某種能量脈衝瞬間灼蝕留下的痕跡。”蘇念卿接道,語氣沉凝。她想起“伊甸”核心區裡那些精密裝置,想起沈飛描述過的“噪音”和電流感應。

“灰刃”從行囊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巧指南針,將其靠近金屬片。指南針的指標立刻發生了輕微的、不穩定的偏轉,並非指向固定的磁極方向,而是微微震顫。

“有殘留的異常磁場,或者……其他能量輻射。”他收起指南針,臉色嚴峻,“這東西可能來自‘伊甸’,或者類似的地方。它剛才的反應,很可能和地下泵站異常的轟鳴,甚至和清剿隊追蹤的‘訊號’有關聯。”

蘇念卿的心跳加速。如果這金屬片是“伊甸”相關裝置的碎片,怎麼會出現在虹鎮老街的廢棄染池?是意外遺落,還是故意放置?它剛才的發熱和微弱紅光,是對泵站運轉變化的反應,還是對……遠處沈飛狀態的某種共鳴?

“帶著它,”“灰刃”做出了決定,“但用鉛箔包起來,儘量隔絕可能發出的訊號。我們需要儘快找到出路,或者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仔細研究一下這東西。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一點應急物資裡的鉛箔(用於緊急遮蔽無線電訊號),將金屬片層層包裹。轟鳴聲依舊,但金屬片的熱度似乎漸漸降了下去。

兩人正準備繼續沿著通道向前探索,突然,從通道深處、轟鳴聲傳來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落水的巨響!

“噗通——”

緊接著,是金屬扭曲斷裂的刺耳噪音,以及水流猛然加劇的咆哮聲。昏黃的燈光劇烈閃爍了幾下,通道牆壁傳來微微的震顫。

“不對勁!”“灰刃”猛地拉住蘇念卿,向旁邊一個牆壁凹進去的、可能是過去檢修裝置用的壁龕躲去。

幾乎在他們躲進去的下一秒,通道深處,渾濁的、散發著惡臭的汙水,如同掙脫束縛的野獸,裹挾著破碎的木片、鏽蝕的鐵桶和各種垃圾,轟然衝湧而來!水位在幾秒鐘內就暴漲至小腿高度,並且還在快速上升。

泵站出問題了?還是……有人故意破壞了甚麼?

汙水衝擊著牆壁,濺起惡臭的水花。燈光在晃動的水影中更加昏暗不定。

“往回走!快!”“灰刃”喊道,但回頭路已經被迅速上漲的汙水部分淹沒,而且他們不確定上面的出口是否還有清剿隊把守。

前方是可能發生事故或破壞的泵站深處,後方是汙水封堵的退路和未知的敵人。

“往這邊!”蘇念卿指向通道側壁上方,那裡有一個約一米見方的、用鏽蝕鐵柵欄封住的方形洞口,似乎是通風口或者舊的管線通道。鐵柵欄已經嚴重腐蝕。

沒有時間猶豫。“灰刃”猛力一腳踹向柵欄連線處。鏽蝕的金屬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崩裂開來。他率先攀上去,然後回身將蘇念卿拉了上來。

洞口內是垂直向上的管道,有鏽蝕的扶梯。下方汙水的咆哮聲越來越響,水位還在上漲。

兩人沿著扶梯拼命向上爬。管道內充滿陳年積灰和蛛網,扶梯的鏽蝕程度讓人擔心它會隨時斷裂。

爬了大約兩層樓的高度,扶梯到了盡頭,連線著另一個水平的、狹窄的維修管道。管道盡頭隱約有光,並且傳來了新鮮的、雖然依舊渾濁但比下面好得多的空氣流動。

他們擠進維修管道,匍匐前進。管道另一端,是一個半開著的、通向某個地下室的生鏽鐵門。

---

廢棄防空洞內,“燭龍”剛剛完成了他簡陋卻危險的佈置。

他將那個殘缺模組連線到一個改裝過的、使用化學電池的老式發報機核心部件上。這個裝置無法傳送複雜資訊,但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爆發出一個特定頻率和模式的強訊號脈衝。

然後,他將模組和這個脈衝發生器,放置在一個由鬧鐘和簡單機械結構觸發的盒子裡。盒子被他藏在了防空洞另一個隱蔽的通風岔道深處。設定時間:兩小時後。

這個強脈衝訊號,模擬了沈飛生物電訊號的某些特徵,但進行了扭曲和放大。他希望這能像一個刺眼的閃光彈,暫時吸引乃至干擾“伊甸”追蹤裝置的注意力,甚至可能誤導一部分追兵。

但這風險極大。訊號也可能暴露這個安全屋的大致方向。他必須在脈衝發出前,帶著沈飛離開。

他給沈飛注射了小劑量的興奮劑,試圖讓他恢復部分行動能力。沈飛在藥物的刺激下,終於艱難地睜開了眼睛,但眼神渙散,佈滿血絲,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混亂。

“能……能走嗎?”“燭龍”扶起他,快速說道。

沈飛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些無意義的音節。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額頭青筋暴起,顯然仍在與腦海中的“噪音”和反噬作鬥爭。但他勉強點了點頭,試圖靠自己的腿站立,卻一個踉蹌。

“燭龍”半扶半架著他,迅速收拾了少數必需品,銷燬了其他痕跡,然後開啟了安全屋另一個極其隱蔽的出口——一條需要匍匐才能透過的、狹窄的應急通道,通往採石場另一側的荒草叢。

他們剛剛爬出通道,隱沒在荒草中,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燭龍”懷中的一個簡易振動警報器就劇烈地震動起來——這是他設在安全屋入口處的預警裝置被觸發了。

有人來了!而且來得太快!

“燭龍”臉色一變,壓低聲音:“走!快!”

他幾乎是拖著沈飛,向預定的第二撤離點——靠近江邊的一處廢棄貨棧狂奔。沈飛的腳步虛浮,呼吸粗重,不時因頭痛而發出悶哼,但求生本能驅使他竭力跟上。

身後,隱約傳來了搜尋犬的低吠,以及汽車引擎在崎嶇地面上行駛的聲音。

“伊甸”的清剿隊,比“燭龍”預估的,來得更快,更精準。

他們的網,收攏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而“燭龍”留下的那個兩小時後才會爆發的“脈衝餌”,此刻,似乎也失去了意義。危機,已經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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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鐵門被“灰刃”小心地推開一條縫。外面是一個堆滿廢棄木箱和破機器的小型地下室,灰塵遍地。角落裡有一段向上的樓梯,樓梯口有光線透下,傳來模糊的、像是收音機播放戲曲的咿呀聲,還有老人咳嗽的聲音。

似乎是一個普通民居的地下儲藏室。

兩人鬆了口氣,但並未放鬆警惕。他們檢查了地下室,確認沒有其他人。蘇念卿靠著牆壁稍事休息,手臂的傷口在剛才的劇烈活動和汙水中浸泡後,疼痛加劇。“灰刃”則快速檢查了樓梯上方的情況。

“上面是個老式里弄房子的後院雜物間,住著一對老夫妻,看樣子是普通百姓。”“灰刃”返回低聲說,“暫時安全。我們需要處理傷口,弄清楚方位,然後決定下一步。”

蘇念卿點點頭,拆開被汙水浸透的簡易包紮,傷口邊緣有些發白腫脹。“灰刃”拿出隨身攜帶的消毒藥粉和乾淨紗布,幫她重新處理。

就在包紮即將完成時,蘇念卿貼身存放的那個被鉛箔包裹的金屬片,再次毫無徵兆地變得滾燙!

“啊!”她低呼一聲,鉛箔包裹脫手掉在地上。

鉛箔自動展開,裡面的金屬片暴露出來。此刻,它表面的那些細微晶體顆粒,正在瘋狂地閃爍著不穩定的暗紅色光芒,那些灼蝕刻痕也彷彿活了過來,流淌著微弱的、電流般的輝光。整個金屬片發出高頻的、幾乎超越人耳聽覺上限的滋滋聲。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開始微微懸浮起來,離地約一寸,並緩慢地旋轉,刻痕的光芒明滅,彷彿在傳送著某種訊號,或者……在接收、回應著甚麼。

“灰刃”猛地撲過去,試圖用更多鉛箔將其蓋住,但指尖剛接觸到金屬片邊緣,就被一股強大的、無形的力量彈開,整條手臂都感到一陣酥麻。

幾乎在同一時刻,地下室唯一的、裝著鐵柵欄的小窗戶外面,遠處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彷彿甚麼東西達到臨界點的嘯叫,緊接著是更加響亮、更加混亂的機械轟鳴和撞擊聲!

地面傳來清晰的震動。

樓上老人的戲曲聲戛然而止,傳來驚慌的詢問和腳步聲。

“灰刃”和蘇念卿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這金屬片,不僅是對遠處“訊號”的被動反應。

它剛才,似乎主動發出了甚麼,或者……觸發、加劇了遠處地下空間(很可能是那個泵站)的某種故障!

而這異常的、爆發的能量波動,在“伊甸”那些敏感的偵測儀器上,又會顯示成甚麼?

是又一個需要追蹤的“異常訊號源”?

還是……一個無法忽視的、指向他們藏身之處的巨大警報?

蘇念卿看著地上那光芒漸歇、但依舊微微顫動懸浮的金屬片,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們以為逃入了地下迷宮,暫時安全。

卻可能隨身攜帶了一個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危險的“信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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