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的火光搖曳不定,映照著蘇念卿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唇。她靠坐在石壁前,傷口雖然簡單包紮過,但失血和疲憊還是讓她感到陣陣眩暈。手中的銅錢冰涼堅硬,上面特殊的鋸齒紋路硌著掌心,提醒著她剛剛經歷的一切並非幻覺。
“灰刃”離開已有約莫一刻鐘。洞外傳來刻意壓低的對話聲,是“灰刃”和他那些同樣神秘的同伴。蘇念卿屏息凝神,努力捕捉著那些模糊的字句。
“……碼頭東北角……發現打鬥痕跡……血跡往江邊去了……”
“……不是我們的手法……更像青幫的‘剝皮刀’……”
“……‘貨’呢?”
“……沒找到……但看到一輛黑色轎車……牌照遮著……往虹口方向……”
斷斷續續的資訊像碎片一樣拼湊起來。幽靈可能受傷了,但似乎成功擺脫了部分追兵?那輛往虹口方向的黑車又屬於誰?虹口是日本勢力範圍……
蘇念卿的心沉了下去。無論是落入青幫手中,還是被日本人帶走,對幽靈而言都是凶多吉少。
就在這時,洞口的陰影晃動,“灰刃”重新走了進來。他的面罩已經取下,臉上的傷疤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猙獰。他手中拿著一小塊染血的布條,臉色凝重。
“這是你的同伴留下的。”他將布條遞給蘇念卿。
蘇念卿接過,認出那是幽靈工裝上撕扯下來的布料。血漬已經發暗,但邊緣很新鮮,應該是最近幾小時留下的。布料邊緣有用血模糊塗畫的痕跡——一個簡單的箭頭,指向東方,旁邊還有一個潦草的、像是數字“7”的標記。
箭頭指向東方……是暗示逃離方向?還是別的意思?那個“7”又代表甚麼?
“我們在下游兩裡處的一個淺灘發現了這個,”“灰刃”解釋道,“現場有激烈打鬥的痕跡,至少三到四個人。血跡一直延伸到水裡,然後消失了。”
“他……”蘇念卿的聲音有些發緊。
“生死不明。但既然沒有屍體,就有希望。”“灰刃”的語氣依舊冷靜,“你的這個同伴很機警,他留下的這個標記,可能是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試圖傳遞某種資訊。”
蘇念卿盯著那個血畫的箭頭和數字“7”,大腦飛速運轉。東方……黃浦江下游?還是更遠的浦東?數字“7”……時間?地點編號?接頭暗號?
“我需要去下游看看。”她抬起頭,語氣堅決。
“現在不行。”“灰刃”搖頭,“那一帶現在至少有四股勢力在活動:76號、特高課、青幫,還有我們剛剛確認的——‘伊甸’的外圍清剿隊。你現在過去等於送死。”
“清剿隊?”蘇念卿心中一凜。
“‘伊甸’豢養的專業行動小組,負責處理‘異常樣本’和掃清外圍障礙。手段狠辣,裝備精良。他們出現在下游,說明你的同伴——或者你的那個男同伴——可能就在那個方向,而且引起了他們的高度重視。”
沈飛!這個名字再次揪緊了蘇念卿的心臟。幽靈留下的標記,會不會是在暗示沈飛的下落?
“你們對‘伊甸’瞭解多少?”她盯著“灰刃”問道,“他們的清剿隊通常如何行動?有多少人?”
“灰刃”在蘇念卿對面坐下,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我們知道的不多,但足以致命。‘伊甸’的核心深埋地下,但他們會派出清剿隊在地面活動。這些小隊通常三到五人一組,成員都是經過特殊訓練和改造的‘產品’,冷血高效,擅長追蹤和暗殺。他們最大的特點是——”他頓了頓,“對特定頻率的生物電訊號極度敏感。”
蘇念卿瞳孔微縮。特定頻率的生物電訊號……這讓她立刻想到了沈飛體內那躁動的“餘燼”,以及她自己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波紋”干擾。
“你們……也有類似的感覺?”她試探著問。
“灰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挽起自己的衣袖。在他的前臂上,赫然有一個已經癒合、但依舊能看出輪廓的陳舊傷疤——那是一個烙印,形狀詭異,像某種扭曲的符文。
“這是我們這些‘異常樣本’的共同標記。”“灰刃”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自嘲,“被‘伊甸’打上的烙印。有些人被徹底改造,成了他們的工具;有些人僥倖逃脫,但身上留下了‘印記’。清剿隊就是靠追蹤這種‘印記’的微弱殘留訊號,來獵殺我們這些‘逃亡者’。”
他放下袖子,看向蘇念卿:“你的那個男同伴,他身上的‘訊號’一定異常強烈,否則不會引來如此大規模的行動。這也是為甚麼我們想與他合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伊甸’系統穩定性的最大幹擾。”
蘇念卿沉默著。她終於明白了“灰刃”和他背後勢力的意圖——他們是一群從“伊甸”實驗中逃出來的倖存者,自發形成的反抗組織。而沈飛,因為其特殊的“催化劑餘燼”和“系統迴響”,成為了他們眼中可能擊穿“伊甸”防禦的關鍵武器。
“我明白了。”她緩緩說道,“但在我見到沈飛、確認他的意願之前,我不會替他做任何承諾。至於我自己……”她摸了摸懷中的檔案,“我有必須完成的任務。這些‘伊甸’起源的罪證,必須公之於眾。”
“灰刃”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可以。我們會幫你尋找沈飛的下落,也會盡量協助你傳遞情報。但作為交換,我們需要你分享你所知道的、關於‘伊甸’內部結構的一切資訊——尤其是你進入核心區的所見所聞。”
這是合理的交易。蘇念卿思忖片刻,點頭同意。
“那麼,首先,”“灰刃”從懷中掏出一張粗糙的手繪地圖鋪在地上,“根據我們的人今天在碼頭和下游區域的偵察,結合你同伴留下的標記,我們推測了幾個可能的藏身或轉移點。我們需要你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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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據點內,沈飛的訓練進入了更加艱難的階段。
“燭龍”自制的那些簡陋裝置,對沈飛而言既是工具,也是折磨。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在“餘燼”灼燒的痛苦和“系統迴響”的干擾中,艱難地捕捉那一絲絲對特定訊號的“共鳴感”,並試圖用意志去“推動”或“扭曲”它。
這就像讓一個高燒四十度的病人去穿針引線,而且還是閉著眼睛。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順著下巴滴落在地面。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有好幾次,當他試圖強行引導那股混亂的力量時,劇烈的頭痛會讓他幾乎暈厥過去,“燭龍”不得不立刻切斷裝置連線,給他注射鎮定藥物。
“你的‘噪音’太狂暴,缺乏控制。”“燭龍”看著癱倒在地、劇烈喘息的沈飛,眉頭緊鎖,“就像一場森林大火,破壞力有餘,但無法精準點燃目標。你必須學會‘收束’它,哪怕只是將火焰凝聚成一束火苗。”
“我……做不到……”沈飛的聲音嘶啞無力,“它們……不聽使喚……”
“不是‘它們’,是你自己。”“燭龍”的語氣嚴厲起來,“你的潛意識裡,依然將這些力量視為‘外來者’,視為‘疾病’。你必須接受,它們現在就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武器,是你的感官延伸。”
他蹲下身,盯著沈飛的眼睛:“想想你在觀察室裡是怎麼做到的?在碼頭,你又是怎麼感知到埋伏的?當時你想的是甚麼?”
沈飛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蘇念卿的面容。在觀察室,是她拼命的呼喚;在碼頭,是對她安危的極度擔憂……是強烈的、指向性的情感,穿透了混亂,觸發了某種……
“情感……”“燭龍”彷彿看穿了他的思緒,語氣複雜,“強烈的情感波動確實是觸發‘異常感知’的有效催化劑之一。但你不能總是依賴這個。我們需要的是可控的、可重複的技術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電腦前,調出一組新的波形圖:“接下來,嘗試這個頻率。這是我們從那個殘缺模組中解析出的、疑似‘伊甸’內部通訊協議的‘握手訊號’基礎頻率。試著去‘模擬’它,哪怕只有0.1秒的相似度。”
模擬“伊甸”的訊號?沈飛感到一陣本能的排斥和恐懼。這無異於主動向惡魔發出邀請。
但他別無選擇。
他掙扎著坐起來,重新戴上了那個沉重的頭盔,將電極貼在太陽穴。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螢幕上,那組代表著“伊甸”系統底層語言的波形開始規律地跳動。沈飛強迫自己放空,不再抗拒腦海中的噪音,而是嘗試著去“傾聽”它們,去分辨其中是否存在著與螢幕上波形相似的“節奏”。
起初,只有一片混亂的喧囂。但漸漸地,當他不再試圖壓制,而是以一種近乎冥想的狀態去“旁觀”時,他察覺到了一些微妙的東西——那些“噪音”並非完全隨機,其中似乎隱藏著某些極弱的、若有若無的“節律”,就像狂風中偶爾捕捉到的一絲特定音調。
他嘗試著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微弱的節律上,想象著自己成為它們的一部分,隨著它們的起伏而呼吸……
突然,螢幕上代表他腦波輸出的波形,極其短暫地、顫動了一下,其波峰形狀與“伊甸”的“握手訊號”出現了不到秒的高度相似!
幾乎在同一瞬間,據點角落裡那個被嚴密遮蔽的殘缺模組,其上微弱的指示燈,猛地閃爍了一下紅光!
“燭龍”霍然站起,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就是現在!維持它!哪怕多秒!”他低吼道,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但沈飛做不到。那瞬間的“同步”帶來的反噬超乎想象——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被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攪動了一下!慘叫被堵在喉嚨裡,他眼前一黑,頭盔下的電極冒出細微的青煙,整個人向後仰倒,徹底失去了意識。
“燭龍”迅速切斷所有裝置電源,衝到沈飛身邊檢查。呼吸和心跳還在,但極其微弱,體溫高得嚇人。
他臉色陰沉地看著螢幕上記錄下的那不足0.1秒的資料,又看了看角落裡那個再次恢復平靜、但指示燈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絲絲的殘缺模組。
成功了,但也失敗了。
沈飛的確觸碰到了“伊甸”系統的頻率,但也付出了巨大代價。而且,剛才那一瞬間的“握手”……是否已經被對方察覺?
他立刻起身,開始快速收拾據點內的重要物品和資料。
這裡,不能再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