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龍”架著沈飛,並未走向碼頭外圍可能設有關卡的大路,反而沿著荒蕪的河岸,向著下游更偏僻、更破敗的區域深入。江風凜冽,吹拂著沈飛滾燙的額頭,卻無法驅散他腦海中那片由“餘燼”和“迴響”交織成的混沌泥沼。他幾乎是被半拖半拽著前行,腳下的淤泥和碎石不斷絆趔,每一次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
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劇烈搖擺。一方面,極致的虛弱和痛苦幾乎要將他吞噬;另一方面,一種源自多次瀕死歷練的、對環境的本能警惕,又讓他強行維繫著一絲清明。他注意到,“燭龍”選擇的路線極其刁鑽,完美避開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視線焦點,彷彿對這片區域的每一個角落都瞭如指掌。
他們最終停在了一處看似完全廢棄的、半浸在江水中的駁船旁。船體鏽蝕不堪,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散架。“燭龍”在船艉一個不起眼的、被水草覆蓋的位置摸索了幾下,伴隨著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機括輕響,一塊看似完整的船板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向下延伸的、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入口。
一股混合著機油、灰塵和某種……微弱電子裝置氣味的、與外界江風截然不同的空氣湧了出來。
“下去。”“燭龍”言簡意賅,將沈飛推了進去。
入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鐵梯。沈飛幾乎是滾落下去,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他蜷縮著身體,劇烈地咳嗽,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頭頂的入口迅速關閉,將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在外。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啪嗒。”
一聲輕響,一盞功率很低的、散發著昏黃光芒的白熾燈在頭頂亮起,勉強驅散了濃重的黑暗,也照亮了這個隱藏在地下的空間。
這裡像是一個被廢棄多年的小型防空洞或者地下掩體的部分結構,經過粗糙的改造。空間不大,約莫十幾平米,牆壁是斑駁的水泥,裸露著一些老舊的管線和加固鋼筋。角落裡堆放著一些箱子和雜物,中央擺放著一張簡陋的行軍床和一張桌子,桌上散落著一些工具、零件,還有一臺看起來頗為陳舊、連線著笨重顯示器的電腦主機正在低鳴執行。
這就是“燭龍”的巢穴?一個隱藏在廢棄駁船下的、簡陋得近乎原始的秘密據點?
“水在那邊,自己喝。”“燭龍”指了指牆角一個帶有水龍頭的鏽蝕鐵桶,自己則走到桌旁,開始操作那臺電腦,螢幕上快速滾動著一些沈飛看不懂的程式碼和資料流,偶爾會閃過一些模糊的、似乎是監控畫面的片段。
沈飛掙扎著爬到鐵桶邊,擰開水龍頭,貪婪地喝著那略帶鐵鏽味的冷水。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稍微緩解了身體的灼熱和乾渴。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受著體力一絲絲恢復,同時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體內那兩股力量的躁動不安。
“你……到底是誰?”沈飛再次問道,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幾分力氣。
“燭龍”沒有回頭,手指依舊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一個不想被‘伊甸’當成小白鼠或者零件拆解的人。和你一樣。”
“你們……有多少人?”
“足夠活下去,不夠掀翻桌子。”“燭龍”的回答依舊簡潔而冷漠,“你的價值,在於你引起的‘噪音’級別,以及你似乎……無意中觸碰到了‘伊甸’系統的某些底層協議。”
他轉過身,那雙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向沈飛:“告訴我,在被‘對映’的時候,你‘聽’到了甚麼?或者說,‘感覺’到了甚麼?”
沈飛沉默了一下,努力回憶那如同噩夢般的經歷。破碎的記憶碎片、無法形容的痛苦、冰冷的觸鬚……還有,那些偶爾閃過、如同幻覺般的、關於“協議”、“許可權”、“校驗失敗”的冰冷資訊片段的迴響……
“一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和……感覺……”他選擇性地描述,保留了自己與蘇念卿關聯的核心記憶,“好像……有甚麼東西……想鑽進我的腦子……還有……系統的……錯誤提示?”
“錯誤提示……”“燭龍”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很有意思。看來‘伊甸’那套自以為完美的系統,也並非無懈可擊。你的‘噪音’,或許就是干擾其穩定性的關鍵頻率。”
他走到沈飛面前,蹲下身,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我們需要你的‘噪音’,沈飛。需要你幫助我們,找到‘伊甸’系統的‘後門’,或者……製造一個。”
沈飛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我為甚麼要幫你們?我又怎麼知道,你們和‘伊甸’不是一丘之貉?”
“燭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因為你沒得選。落在我們手裡,你至少還有作為‘合作者’的價值。落在‘伊甸’或者76號手裡,你只會是實驗臺上的一堆資料,或者刑訊室裡的一具屍體。”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不想知道,你那落在碼頭的小情人,是死是活嗎?”
蘇念卿!
沈飛的心臟猛地一緊。他死死盯著“燭龍”:“你們有她的訊息?”
“暫時沒有。”“燭龍”站起身,重新回到電腦前,“碼頭現在亂成一鍋粥,76號、特高課、青幫,還有我們的人……訊號很雜。不過,如果她夠聰明,或許能逃過一劫。”
他話鋒一轉:“但前提是,你得先證明你的價值,活下去。否則,一切都沒有意義。”
沈飛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既帶來痛苦、此刻似乎又成為唯一籌碼的混亂力量。他知道,“燭龍”說得對,他沒有選擇。想要找到蘇念卿,想要活下去,想要揭開“伊甸”的真相,他必須利用這一切,哪怕是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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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浦江上,夜霧瀰漫。
蘇念卿和幽靈趴在一艘偷來的、破舊小木船的艙底,任由江水推動著小船,隨著波浪輕輕搖晃。他們不敢使用船槳,也不敢升起任何燈光,只能憑藉幽靈對水流的熟悉和一點運氣,試圖悄無聲息地脫離碼頭區域。
冰冷的江水不時從船板的縫隙滲入,浸溼了他們本就單薄的衣物,帶來刺骨的寒意。蘇念卿手臂上的傷口在江水浸泡下陣陣作痛,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目光死死盯著後方那片依舊被火光和隱約喧囂籠罩的碼頭方向。
沈飛,你到底在哪裡?
幽靈則警惕地觀察著江面和兩岸的動靜。遠處的江面上,偶爾有巡邏艇的探照燈光柱掃過,引擎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我們得儘快上岸。”幽靈壓低聲音,“這船撐不了多久,而且目標太明顯。”
蘇念卿點了點頭。她也知道在江上漂流不是長久之計,一旦天亮,他們無所遁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達聲由遠及近!一道雪亮的探照燈光柱猛地掃過他們所在的小船!
“那邊!有船!”岸上傳來一聲呼喝,說的是日語!
被發現了!
“跳船!”幽靈低吼一聲,毫不猶豫地翻身滾入冰冷的江水中!
蘇念卿也緊隨其後,在探照燈光鎖定小船的前一秒,潛入漆黑渾濁的江水裡。
刺骨的寒冷瞬間包裹了全身,幾乎讓她窒息。她奮力划水,向著與幽靈約定的、下游一處蘆葦蕩的方向潛游。子彈“嗖嗖”地射入她身後的江水,激起一道道水柱。
肺部如同火燒,體力急速消耗。就在她感覺快要支撐不住時,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是幽靈!他拖著她,奮力遊進了茂密的蘆葦叢中。
兩人趴在淤泥裡,劇烈地喘息著,渾身溼透,冰冷刺骨。探照燈光在江面上來回掃視,巡邏艇的引擎聲在附近徘徊。
“暫時……安全了……”幽靈喘著粗氣說道,但眼神依舊凝重,“但岸上……恐怕也不太平。”
蘇念卿抹去臉上的泥水,望向碼頭和城市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擔憂和決絕。
沈飛,無論你在哪裡,一定要活下去。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