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病隙交鋒
訊號已經發出,但沈飛深知,等待是此刻唯一的選擇。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密密麻麻的校樣稿上,紅筆在字裡行間移動,勾畫出錯漏,動作機械而精準,彷彿一臺沒有感情的校對機器。唯有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和偶爾因體內“餘燼”灼痛而幾不可察的指尖微顫,洩露著他此刻真實的狀態。
時間在油墨味和紙張的翻動聲中緩慢流逝。黃昏降臨,校對室的同事們開始陸續收拾東西,打著哈欠,互相抱怨著工作的枯燥,準備下班。沈飛也混在其中,動作不快不慢,將桌面的稿紙整理好,戴上那頂半舊的禮帽。
就在他準備隨著人流離開時,排字車間方向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和幾聲呵斥。
“阿城!你個衰仔!又印壞版!這期廣告頁全廢了!扣你工錢!”
“對不住,對不住,王頭,手滑,手滑了……”是阿城唯唯諾諾的告饒聲。
緊接著,沈飛就看到阿城垂頭喪氣地從車間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幾張印廢了的、墨跡未乾的廣告清樣,臉上、手上都沾了些許油墨,顯得頗為狼狽。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嘟囔著晦氣,目光卻似乎無意地掃過正準備下樓的沈飛。
兩人在樓梯口再次相遇。
“林先生,下班啊?”阿城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帶著底層工人特有的那種討好和窘迫。
“嗯。”沈飛微微點頭,語氣平淡。
“唉,今天真是倒黴催的,”阿城舉起手裡廢掉的清樣,抱怨道,“印壞了不少,這玩意兒也沒用了,還得找地方扔掉……”
說著,他像是隨手處理垃圾一般,將那幾張沾滿油墨的清樣捲了卷,作勢要塞進樓梯拐角一個滿是灰塵的廢紙簍裡。但在塞進去的瞬間,他的手指極其靈巧地一抽,將最裡面一張看似與其他無異的清樣,飛快地、不著痕跡地塞進了沈飛因下樓而自然微屈的手臂與身體之間的縫隙裡。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在昏暗的光線和嘈雜的環境中,完美得如同一個意外。
沈飛手臂微微一緊,夾住了那張紙,腳下步伐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向下走去,口中只淡淡應了句:“下次小心點。”
阿城在後面唉聲嘆氣地收拾著剩下的廢紙,彷彿還在為自己的失誤懊惱。
沈飛走出報館大門,傍晚微涼的風吹在臉上,讓他因持續緊張和身體不適而有些發燙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沒有立刻回亭子間,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靠在潮溼的牆壁上,才將手臂間夾著的那張紙取了出來。
這不是普通的廢清樣。紙張背面,用某種遇水才會顯影的特殊墨水,寫著一行小字:
“明晚八點,霞飛路‘白玫瑰’理髮店後門。帶‘樣品’。”
資訊簡短,卻含義明確。時間,地點。而“樣品”,顯然指的是他發現的關於高橋信介的情報。
明晚八點……時間很緊。
沈飛將紙條揉碎,放進嘴裡,混著唾液艱難地嚥了下去。紙張粗糙的纖維刮過喉嚨,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他靠在牆上,微微喘息,體內那蠢蠢欲動的“餘燼”因為剛才短暫的緊張和此刻身體的虛弱而再次活躍起來,一陣陣眩暈襲來,眼前的巷口景象開始扭曲、旋轉。
他必須儘快回去,將情報整理出來,並且……必須服用“電鰻”給的藥粉了。副作用再大,也比在關鍵時刻因催化劑失控而暴露要好。
他扶著牆壁,一步一頓地往回走。回到那個狹小潮溼的亭子間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他沒有開燈,摸索著走到床邊,從枕頭下取出那個小巧的瓷瓶,倒出一點點灰色的藥粉在掌心,沒有用水,直接仰頭吞了下去。
藥粉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和腥氣,滑入喉嚨。幾乎在瞬間,一股強烈的寒意從胃部擴散開來,迅速席捲全身,彷彿連血液都要被凍結。與之相對的,是大腦中那躁動不安的“餘燼”像是被強行按入了冰水之中,灼痛感顯著減輕,但一種更深沉的、源於精神層面的疲憊和撕裂感開始浮現。
眼前的黑暗中開始閃爍起扭曲的光斑,耳邊也響起了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遙遠地方的呼喚和低語。他知道,這是副作用開始了——神經痛和幻覺。
他咬緊牙關,抵抗著這種不適,摸索著拿出紙筆,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鄰居家微弱的燈光,憑藉記憶,將高橋信介作為“特邀顧問”參與研討會,以及可能存在非公開環節和招待晚宴的資訊,用只有組織和“電鰻”能看懂的密碼縮寫,快速而準確地記錄下來。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汗水已經浸透了內衣。他將記錄著密碼情報的細小紙條仔細卷好,藏進一枚挖空了的中藥丸殼裡——這是他準備好的傳遞“樣品”的方式。
他癱倒在冰冷的床板上,閉上眼睛,任由那冰火交織的副作用在體內肆虐。幻覺中,他彷彿又看到了蘇念卿在培養槽中最後望向他那複雜的一眼,看到了高橋信介那張冷峻如同手術刀的臉,看到了“苗床”中那些扭曲的影子……
他在痛苦與幻覺的交替折磨中,艱難地維持著一絲清醒,等待著明晚八點的到來。
每一次任務,都是在刀尖上行走,都是在與體內的惡魔搏鬥。
但他沒有選擇。
為了念卿,為了摧毀“蓬萊”,他必須走下去。
在這孤寂而危險的夜裡,他像一頭受傷的孤狼,舔舐著傷口,積蓄著力量,準備迎接下一次,更危險的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