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迷霧追蹤
天光徹底放亮,但冬日清晨的陽光薄弱而冰冷,無法穿透雜木林中濃重的霧氣。溼氣凝結在光禿禿的枝椏和枯萎的灌木叢上,滴落下來,與腳下腐爛的落葉層混合,散發出一種沉悶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沈飛像一頭沉默的獵豹,在林木間潛行。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極盡輕緩,充分利用著地形和霧氣的掩護,只有偶爾踩斷枯枝發出的輕微“咔嚓”聲,打破林間的死寂。他的眼睛銳利如鷹隼,瞳孔收縮,不放過地面上任何一絲痕跡——被踩踏過的蕨類植物、泥地上半個模糊的鞋印、荊棘叢上勾掛下的一縷深色布絲……
追蹤是他的本能,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技能。此刻,這技能被髮揮到了極致。憤怒、恐慌、自責,這些洶湧的情緒被他強行壓制在冰冷的外表之下,轉化為近乎殘酷的專注力。他不能錯,一步都不能錯。念卿留下的生命痕跡正在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得模糊,而敵人,就在前方未知的迷霧之中。
那枚冰冷的合金袖釦,被他緊緊攥在左手手心,堅硬的稜角幾乎要嵌進肉裡。這陌生的符號,這精緻的做工,絕非普通敵人所有。石川臨死前那瘋狂的話語——“新的苗床”——再次在他腦中迴響。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可怕的關聯?
線索斷斷續續,指向樹林深處。越往裡走,霧氣越濃,能見度不足二十米。四周安靜得可怕,連鳥鳴聲都聽不到,彷彿這片林子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突然,沈飛停住了腳步,身體瞬間緊繃,隱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之後。
前方不遠處的霧氣中,傳來了壓低的、模糊的人語聲!不止一個!
他屏住呼吸,將身體與樹幹的陰影融為一體,耳朵捕捉著風中傳來的細微聲響。
“……動作快點……必須在天黑前轉移到二號點……”一個聲音說道,語調刻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是。目標狀態不穩定,失血加上之前的藥物影響,恐怕撐不了太久長途顛簸。”另一個聲音回應,更顯謹慎。
目標?藥物影響?
沈飛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們說的,極可能就是念卿!
“哼,上面只要她活著,能開口就行。至於其他,不在我們考慮範圍。‘苗床’的進展不能耽誤。”第一個聲音冷冰冰地回應。
苗床!他們果然提到了“苗床”!
沈飛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這些帶走念卿的人,目的明確,手段專業,而且與石川口中的“苗床”計劃直接相關!他們不僅知道念卿的價值,甚至可能知道她體內被注射過“蓬萊”催化劑!他們要利用她?用她來做甚麼?
一股冰冷的殺意從沈飛心底升起,幾乎要衝破他理智的堤壩。但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冷靜。對方人數不明,裝備不明,他必須等待,必須找到最佳時機。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透過稀薄的霧氣向前望去。隱約可以看到幾個穿著深灰色、不同於日軍或常見特務組織制服的身影,正在林間一小片空地上忙碌。一輛經過偽裝、沒有懸掛任何牌照的黑色卡車停在那裡,車廂緊閉。
念卿,就在那輛車裡嗎?
就在這時,一個似乎是頭目模樣的人,從卡車駕駛室跳了下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似乎在對下屬下達最後的指令。
沈飛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鎖定在那人的袖口上!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和霧氣,看不太清細節,但那袖釦的輪廓和反射的冷硬光澤,與他手中緊握的那一枚,何其相似!
就是他!或者說,他們是一夥的!
必須行動!不能再等了!一旦卡車啟動,駛入更復雜的道路網路,再想追蹤就難如登天!
沈飛的大腦飛速運轉,評估著敵我形勢。對方至少四人,裝備精良,而且訓練有素。自己只有一人,一把子彈所剩無幾的手槍,體力嚴重透支,還帶著傷。硬拼,勝算渺茫。
只能智取,製造混亂,趁亂救人!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最終落在了卡車附近,一堆被隨意丟棄的、浸透了油汙的破布和枯枝上。一個冒險的計劃瞬間成型。
他如同鬼魅般向後悄無聲息地退去,繞了一個小圈子,利用樹木和霧氣的掩護,接近那堆易燃物。他從懷中掏出僅有的、在藥鋪順來的火柴——這本是為可能的野外生火準備的,此刻卻成了製造混亂的關鍵。
“嗤——”一聲輕響,火柴劃燃,微弱的火苗在潮溼的空氣中頑強地跳動著。沈飛將火苗湊近那堆浸油的破布。
起初只是幾縷嗆人的黑煙,但很快,火焰如同貪婪的舌頭,猛地舔舐上去,轟地一下竄起!枯枝噼啪作響,火勢在油汙的助燃下迅速蔓延,濃煙滾滾而起!
“著火了!”
“怎麼回事?!”
“快滅火!”
空地上的灰衣人頓時一陣騷亂,注意力瞬間被突如其來的火情吸引。有人慌忙去找滅火工具,有人大聲呼喝,陣腳微亂。
就是現在!
沈飛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藏身處猛地竄出!他沒有衝向混亂的人群,而是利用煙霧和混亂作為掩護,目標直指那輛黑色卡車的車廂!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呼吸之間已衝到車尾。車廂門是從外面鎖住的,一把沉重的鐵鎖橫亙在那裡。
“砰!砰!”沈飛毫不猶豫,舉起手槍,對著鎖芯連開兩槍!刺耳的槍聲在林中迴盪,壓過了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鎖具應聲彈開!
他猛地拉開車廂門——
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蘇念卿被隨意地扔在冰冷堅硬的車廂地板上,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得如同蠟像,右腿的傷口只是被粗暴地重新包紮了一下,依舊有血滲出。她的手腕和腳踝都被特製的塑膠束帶緊緊捆縛著。
“念卿!”沈飛心臟如同被狠狠捅了一刀,低呼一聲,就要衝上去。
然而,就在他踏入車廂的瞬間,一個冰冷而堅硬的東西,猝不及防地抵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同時,一個帶著幾分戲謔和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真是令人感動的情誼啊,沈飛先生。我們等你,已經多時了。”
所有的嘈雜和混亂,彷彿在這一刻驟然遠離。沈飛的身體僵在原地,握著槍的手,緩緩垂下。
他中計了。這場火,這個看似完美的救援機會,本身就是一個為他精心準備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