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藥鋪暗影
“濟世堂”的後堂比門外看起來更加狹窄、幽深。濃烈而苦澀的藥草氣味幾乎凝成實質,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混雜著老屋特有的黴味,構成一種令人不安的陳舊感。唯一的光源來自桌上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焰如豆,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形同鬼魅的巨大陰影。
老郎中反手插上門栓,動作緩慢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謹慎。他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審視著沈飛,目光如同探針,掠過他溼透沾泥的衣衫、手臂上已經凝血的擦傷,以及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焦灼。
“你不是本地人。”老郎中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這身傷,也不是尋常磕碰。”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沈飛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再繞圈子。蘇念卿還躺在冰冷的蘆葦蕩裡,生死未卜。“老先生,暗語已對,情況危急。”他語速極快,但吐字清晰,“我有一位同伴,右腿中槍,失血過多,傷口泡過江水,急需止血、消炎、防止潰爛的藥物,還有縫合工具。她……等不了太久。”
老郎中沉默地聽著,佈滿老年斑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桌上一些乾枯的草藥碎屑。油燈的光暈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明明滅滅。
“槍傷……”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字,帶著千鈞重量,“這年月,沾上這個,就是沾上了閻王爺的帖子。”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釘在沈飛臉上,“我這兒,是藥鋪,不是避難所。幫了你,我這一家老小,都得跟著貼上帖子。”
沈飛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理解對方的顧慮,在這人人自危的魔窟,自保是本能。但他不能放棄。“老先生,濟世救人是醫者本分。我只需藥物,拿到立刻就走,絕不連累您。”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甚至伸手向懷中摸索,“我身上還有些錢……”
老郎中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嘲諷的苦笑:“錢?那東西,有時候買不了命。”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望向了未知的遠方,聲音低沉下去,“我兒子……去年,也是因為幫了幾個‘不該幫’的人,再也沒回來。”
後堂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開始纏繞沈飛的心臟。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念卿……
就在沈飛幾乎要轉身離去,另覓他法(儘管他知道希望渺茫)時,老郎中卻突然站起身,走向一個靠牆的、佈滿灰塵的老舊藥櫃。他開啟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抽屜,從深處摸索出幾個油紙包和一個小巧的、皮質已經磨損的針線包。
“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止血生肌。這是消炎散,內服外敷皆可。針是桑皮線,傷口長好了不用拆。”他將東西一一放在桌上,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沉重,“拿去吧。”
沈飛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先生,您……”
“別謝我。”老郎中背對著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我不是幫你,是還債。當年,也有人像你今天這樣,敲響了我的門,我……關上了。那人後來死了。”他緩緩轉過身,將藥物推到沈飛面前,眼神複雜,“這債,壓在我心裡很久了。拿了藥,快走,從後窗出去,沿著牆根陰影走,別再回頭。”
沈飛深深看了老郎中一眼,那佝僂的身影在油燈下拉得長長的,充滿了無奈與悲涼。他不再多言,鄭重地拿起桌上的藥物,如同捧著千斤重擔,對著老郎中的背影,微微鞠了一躬。
“多謝。”
他不再猶豫,依言來到後窗,輕輕推開。窗外是一條狹窄潮溼的死衚衕。他敏捷地翻出窗外,落地無聲,隨即緊貼著牆壁的陰影,快速向著來時的方向潛行。
就在沈飛的身影消失在衚衕口不久,濟世堂的前門,傳來了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伴隨著日語和中文混雜的呵斥:
“開門!皇軍搜查!快開門!”
老郎中站在後堂,聽著前門如同擂鼓般的響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走到油燈前,拿起燈罩,對著那搖曳的火焰,輕輕吹了一口氣。
“噗——”
燈光熄滅,整個後堂徹底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前門越來越響的砸門聲,和他自己緩慢而沉重的心跳,在無邊的寂靜與黑暗中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