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葦蕩驚魂
冰冷的湖水再次包裹全身,茂密的蘆葦杆如同柵欄,阻礙著每一次移動。沈飛被老煙槍和土狗幾乎是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蘆葦蕩深處跋涉,每一次抬腿都牽扯著剛剛敷過藥的傷處,帶來一陣陣悶鈍的疼痛。冰冷的湖水刺激著傷口,那被強行壓下的灼痛感似乎又有復燃的跡象。
陳老栓緊跟在後,他驚恐地回頭,透過層層疊疊的蘆葦縫隙,能看到小徑上晃動的手電光柱和日軍土黃色軍裝的模糊身影。極度的恐懼讓他手腳發軟,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懷裡的包裹脫手飛出!
“唔!”陳老栓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伸手去撈,卻只抓住包裹一角。包裹在空中翻滾,眼看就要砸進水裡,發出不小的聲響!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粗壯的手臂猛地探出,在水面之上寸許的地方,穩穩地接住了包裹!是老煙槍!他在架著沈飛的同時,眼觀六路,反應快得驚人!
老煙槍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陳老栓一眼,將包裹迅速塞回他懷裡,用口型無聲地厲喝:“抱緊!再出岔子,老子先扔你餵魚!”
陳老栓渾身一顫,死死將包裹摟在胸前,再不敢分神。
就這麼一耽擱,小徑上的日軍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手電光柱猛地轉向,更加集中地掃向他們潛入的這片蘆葦叢!
“嘩啦啦——”幾支三八式步槍的刺刀粗暴地撥開蘆葦,日軍士兵嘰裡呱啦的吆喝聲近在咫尺,幾乎就在他們身後十幾米的地方!
“分散!壓低身子!別出聲!”沈飛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指令。
四人立刻儘可能分散開,將身體沉入水中,只留口鼻在外呼吸,藉助茂密的蘆葦杆隱藏身形。冰冷的湖水嗆入口鼻,帶來窒息般的痛苦,但無人敢動。
手電光柱在他們頭頂和周圍的水面來回掃過,刺刀的寒光不時掠過眼前。日軍士兵的皮靴踩在岸邊泥地上的聲音,粗重的喘息聲,甚至槍支碰撞的金屬聲,都清晰可聞。
沈飛的心跳如同擂鼓,他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懷裡的“源水”樣本玻璃管隔著溼透的衣物,冰冷而堅硬。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也許是這片蘆葦蕩過於茂密泥濘,也許是黎明前的黑暗和霧氣提供了最後的掩護,又或許是日軍認為這只是水鳥或小獸驚起的動靜……那幾把刺刀在附近逡巡了片刻,並未繼續深入。
“走!(日語)”一個看似小隊長模樣的日軍喊了一聲,手電光柱移開,腳步聲和嘈雜聲開始向著小徑前方移動,漸漸遠去。
直到聲音徹底消失,又等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確認危險暫時解除,四人才如同虛脫般,緩緩從水裡抬起頭來。
冰冷的湖水讓他們幾乎凍僵,臉色青白,嘴唇烏紫。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刺骨的寒冷交織,無人說話,只有壓抑不住的、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不能……不能待在水裡……會凍死……”土狗的聲音斷斷續續,他經驗豐富,知道失溫的可怕。
老煙槍架起幾乎無法自己站立的沈飛,土狗攙扶著瑟瑟發抖、精神瀕臨崩潰的陳老栓,四人艱難地向著蘆葦蕩更深處,也是地勢可能稍高的方向挪動。
幸運的是,前行了約百米,他們發現了一小片略微高出水面的土丘,上面蘆葦更為密集,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相對乾燥的遮蔽所。
幾人癱倒在土丘上,擠在一起,汲取著彼此身上那點微薄的體溫。溼透的衣服緊貼著面板,被凌晨的湖風一吹,寒意更是透心刺骨。
“必……必須生火……哪怕……烤一下衣服……”陳老栓哆哆嗦嗦地哀求,他的意志已經到了極限。
“不行!”沈飛和老煙槍幾乎同時低喝。
生火等於自殺。
沈飛看著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陳老栓,又看了看狀態同樣糟糕的自己,心中沉甸甸的。這樣下去,不用日軍追來,他們自己就會凍死、傷重而死在這片蘆葦蕩裡。
落雁窪還不知道有多遠。
希望在哪裡?
就在這絕望的氛圍瀰漫開來時,土狗突然豎起耳朵,低聲道:“你們聽!”
眾人屏息凝神。
除了風聲和蘆葦搖曳的沙沙聲,從他們來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一陣異常的喧囂!似乎有更多的日軍趕到了那片區域,還夾雜著犬吠聲!
日軍增兵了!而且還帶了軍犬!
他們的行蹤,恐怕瞞不了多久!軍犬的鼻子,足以追蹤他們留下的微弱氣息,直至這片蘆葦蕩的深處!
剛剛鬆懈一點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至極限!
“走!繼續走!”沈飛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因為虛弱和寒冷,一時無法成功。
老煙槍和土狗臉上也露出了絕望的神色。前路未卜,後有追兵攜犬,天即將放亮……這幾乎是必死之局!
就在這時,一直蜷縮著、幾乎被遺忘的陳老栓,卻突然停止了顫抖。他抬起頭,臉上是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恐懼和某種下定決心的神色。他看了看懷中緊抱的包裹,又看了看虛弱不堪的沈飛,最後目光投向那犬吠聲傳來的方向。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音:
“沈……沈長官……我……我有個辦法……也許……能引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