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新局
法租界,馬斯南路一棟略顯陳舊但格調尚存的公寓樓內。沈飛站在三樓一間公寓的客廳窗前,撩開厚重的絲絨窗簾一角,望著樓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流。這裡是“白鴿”——或者說蘇念卿——透過死信箱提供的新安全屋。環境比閘北的亭子間好了太多,有獨立的臥室、客廳、衛生間,甚至還有一個狹小的廚房。傢俱齊全,雖然有些老舊,但乾淨整潔,顯然經過精心準備。
他的右腿依舊無法承重,行走必須依靠一根老周不知從何處弄來的、看起來頗為結實的黃楊木手杖。身體的傷痛和虛弱並非短時間內能夠恢復,但至少,他暫時擺脫了顛沛流離和隨時可能被捕的危機,獲得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喘息之機。
手中的金屬管早已開啟。裡面除了關於南造次郎背景的簡要說明(強調其來自關東軍參謀本部,精通心理戰和內部滲透,作風狠辣果決)和一條加密的緊急聯絡方式外,還有一份嶄新的身份證明——“沈文華,南洋歸國華僑,因戰亂滯留上海,經營藥材生意”,附帶相應的履歷背景和幾張必要的商業憑證。甚至,還有一小筆啟動資金。
“沈文華”。這個他曾用以打入“共榮會”的身份,被再次啟用,並且包裝得更加天衣無縫。蘇念卿,或者說她背後的“總部直屬特別行動科”,顯然動用了相當級別的資源。
他將身份檔案仔細收好,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上海的天空依舊是那種熟悉的、灰濛濛的顏色,但身處相對寬鬆的法租界,空氣似乎都少了幾分閘北那邊的肅殺。然而沈飛明白,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平靜。南造次郎的網,一定已經撒向了整個上海,包括這些外國人管理的“孤島”。
胡文楷依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這是壓在他心頭最重的石頭。組織告知“正在設法營救”,但這其中的難度和風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次想到那個少年決絕的眼神,他的心就如同被針扎般刺痛。
而蘇念卿的“出現”與“消失”,則在他心中投下了另一重更復雜、更難以言說的陰影。她還活著,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慰藉。但她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那種公事公辦的疏離,那種將一切都歸於“任務”的冷靜,像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他們之間。她經歷了甚麼?這兩年她到底在哪裡?為何會加入那個聽起來許可權極高的“特別行動科”?所有這些,都成了無解的謎題。
他知道,現在不是沉溺於個人情感的時候。他必須利用這寶貴的喘息時間,儘快恢復體力,適應新的身份,重新切入上海這座黑暗叢林的核心。
他的目標,依舊是“共榮會”。那裡是日本對華經濟掠奪和情報蒐集的重要據點,也是通往“蓬萊計劃”相關人物和資訊的可能路徑。更重要的是,以“愛國商人沈文華”的身份回歸,符合他新身份的邏輯,也最能發揮他之前打下的基礎——儘管宋文柏已死,岸谷調離,但“共榮會”的基本盤和運作模式不會輕易改變。
幾天後,腿傷稍有好轉,至少能在手杖的支撐下較為平穩地短距離行走後,沈飛開始了他的“回歸”行動。
他首先去了幾家與“沈文華”這個身份有“業務往來”的藥材行和商號,露了個面,寒暄幾句,表達因戰亂與南洋通訊不便、生意暫時受阻,故而返回上海尋找機會的意圖。他刻意流露出一種歸國僑商常見的、對時局擔憂又試圖抓住機會的複雜心態,舉止談吐也符合一個略有家底、見過世面,但又並非頂尖的商人形象。
同時,他透過一些公開的渠道,小心翼翼地打探“共榮會”的近況。果然如報紙所顯示和蘇念卿情報所述,“共榮會”在周福海的主持下,不僅沒有萎縮,反而更加活躍,吸納了更多急於尋找靠山和利益的華商,與日本軍、政、商界的勾連也愈發緊密。
一週後,沈飛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他換上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不過分張揚的深色西裝,手持黃楊木手杖,來到了位於公共租界繁華地段的“共榮會”總部——一棟氣派的西式建築門前。
與記憶中岸谷時期外鬆內緊的戒備不同,如今的“共榮會”門口顯得更加“開放”,往來的人員也更加繁雜,各色華人商賈、日本軍官、甚至一些歐美面孔進進出出,顯得“生意”興隆。
沈飛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掛起商人慣有的、略帶謙卑又不失體面的笑容,邁著因手杖而略顯特殊,卻依舊沉穩的步伐,向著那扇旋轉玻璃門走去。
他知道,踏入這扇門,意味著重新跳入那個充滿謊言、背叛與死亡的漩渦。
門童打量了他一眼,或許是他沉穩的氣度,或許是他那根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手杖,並未阻攔。
旋轉門轉動,將外面的光怪陸離與裡面的觥籌交錯、暗藏機鋒連線起來。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氣味(雪茄、香水、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陰謀氣息),但舞臺上的人物,已經換了一批。
沈飛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廳。他看到了幾個依稀有些面熟、曾與宋文柏或岸谷走得近的華人面孔,此刻正圍在一個穿著和服、身材微胖的日本商人身邊諂媚地笑著。他也看到了主位上,那個穿著綢緞長衫、戴著金絲眼鏡、一臉精明市儈的中年男子——周福海。
周福海也看到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被更濃的笑意掩蓋。他端著酒杯,主動迎了上來。
“哎呀呀!這不是沈文華,沈老闆嗎?”周福海熱情地伸出手,聲音洪亮,帶著誇張的驚喜,“一別經年,聽說沈老闆去了南洋發財,怎麼突然回上海這座孤島來了?真是意想不到的貴客啊!”
沈飛與他輕輕一握,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感慨:“週會長,一言難盡啊。南洋那邊,戰火波及,生意難做。想著還是上海根基尚在,回來看看,有沒有甚麼機會。沒想到,共榮會在週會長主持下,竟是越發興旺了,真是令人欽佩。”
“哪裡哪裡,都是為皇軍效力,為‘大東亞共榮’盡一份心力嘛。”周福海打著官腔,一雙精明的眼睛卻在沈飛身上逡巡,尤其在他那根手杖和略顯不便的右腿上多停留了一瞬,“沈老闆這是……?”
“路上不太平,遇到了點小意外,不礙事。”沈飛輕描淡寫地揭過,轉而恭維道,“倒是週會長,如今執掌共榮會,可謂是眾望所歸啊。”
周福海顯然很受用,哈哈一笑,拍了拍沈飛的肩膀:“沈老闆過譽了。你回來得正好,會里正需要像你這樣見過世面、有能力的同仁一起共謀發展!今晚正好有個小範圍的酒會,不少朋友都在,我給你引見引見?”
“那就多謝週會長提攜了。”沈飛微微欠身,笑容無懈可擊。
他知道,第一步,算是勉強邁出去了。周福海的熱情背後,是試探,是衡量他這枚“棄子”還有多少利用價值。而他,則需要利用這份“利用價值”,在這潭重新攪渾的水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以及……營救胡文楷、追查“蓬萊”的契機。
新的棋局,已經展開。
他端著侍者遞來的酒杯,融入這片虛偽的繁華與喧囂之中,眼神平靜,心底卻已築起最高的堤防。
南造次郎的陰影,無處不在。而蘇念卿化身的“白鴿”,此刻又在這座城市的哪個角落,注視著這一切?
他輕輕晃動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如同晃動著眼前這迷離而危險的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