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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聖堂暗影

2025-11-30 作者:蕭田天

第三百四十八章 聖堂暗影

冰冷的露水浸透了沈飛的褲管,右腿的傷處從尖銳的刺痛轉變為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脹和麻木。他靠在一條狹窄、散發著黴味和尿臊氣的背巷深處,粗重地喘息著,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弄堂方向漸漸遠去的警笛和喧囂。

胡文楷……被捕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沉甸甸地墜在他的胃裡。少年人最後關頭決絕的眼神和那故作驚慌的聲音,反覆在他腦海中回放。是為了保護他,保護他這個拖著殘腿、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累贅”。愧疚和憤怒如同毒焰,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但此刻,他連宣洩的資格都沒有。

他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救出文楷,才有可能完成那未盡的使命。

他檢查了一下隨身的小包,胸針和舊報紙還在,老張準備的金條也還縫在衣角。他撕下內襟相對乾淨的一塊布,胡亂將再次滲血的傷腿緊緊捆紮了幾下,暫時止住活動帶來的撕裂感。

不能回亭子間,那裡肯定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並且被布控。那個牆上的標記……無論是組織還是“白鴿”所留,現在都成了催命符。他必須立刻離開這片區域,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藏身之所。

天色微明,城市在一種壓抑的寂靜中甦醒。沈飛壓低帽簷,將大半張臉埋進豎起的衣領裡,藉助清晨薄霧和早起行人的掩護,拖著一條腿,艱難地穿行在迷宮般的里弄小巷中。他專挑最髒最亂、人員最複雜的區域走,這裡往往是巡捕和特務視線忽略的角落。

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和巨大的體力消耗。汗水混著清晨的寒氣,溼透了他的後背。他不敢停下,不敢求助,只能依靠著頑強的意志和對這座城市殘存的記憶,向著一個模糊的目標挪動——距離閘北不遠,靠近公共租界邊緣的一片老城區,那裡魚龍混雜,有許多廉價的小旅館和可供短租的亭子間,是藏身的理想選擇。

終於,在體力即將耗盡之前,他找到了一家門面破舊、招牌上寫著“平安旅社”的小旅館。老闆是個睡眼惺忪、滿臉油光的中年男人,對沈飛這副狼狽落魄、行動不便的樣子似乎司空見慣,連證件都沒細看,收了比正常高出三成的“風險”房錢,便扔給他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

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狹窄、陰暗,只有一張板床和一張破桌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經年不散的潮溼和劣質菸草的味道。但對此時的沈飛而言,已是難得的避難所。

他反鎖上門,用桌子頂住門板,這才癱倒在冰冷的板床上,如同一條脫水的魚,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腿上的劇痛和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意識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掙扎。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窗外一陣喧鬧的人聲和汽車喇叭聲驚醒。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柱。已經是上午了。

他掙扎著坐起身,傷腿依舊沉重疼痛,但休息了幾個小時,總算恢復了一絲氣力。飢餓感如同火燒般襲來。他必須弄到食物,還有……更重要的,他需要了解外面的情況,需要知道胡文楷的下落,需要找到新的聯絡渠道。

那個牆上的標記……平安旅社附近,會不會也有?

他強撐著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撩開報紙的一角,向外望去。樓下是嘈雜的街道,小販的叫賣聲,黃包車的鈴鐺聲,行人的喧譁聲交織在一起。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對面的牆壁、電線杆、店鋪招牌……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斜對面一家當鋪的側牆上。那裡,靠近牆角排水管的地方,有一個同樣用白色粉筆畫出的符號——圓圈,中間一個點。

又出現了!

沈飛的心猛地一沉。這絕不是巧合。對方不僅知道他們之前的藏身地,甚至能精準地預判或者追蹤到他新的落腳點!這種被完全看透、如影隨形的感覺,比面對明刀明槍的敵人更令人心悸。

是“白鴿”。幾乎可以肯定。

他(她)到底想幹甚麼?指引?還是……操控?

沈飛退回房間中央,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腦飛速運轉。對方兩次留下標記,顯然是想引他去某個地方。去,可能是陷阱;不去,則可能永遠失去與這個神秘勢力接觸的機會,也可能會錯過救出胡文楷的關鍵資訊。

賭一把。

他做出了決定。與其在這裡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去碰一碰這神秘的“白鴿”。

他再次走到窗邊,仔細觀察那個符號。符號畫的位置很講究,並不顯眼,但如果你知道它在哪兒,就能輕易看到。在符號下方,似乎還有一道極淺的、被手指隨意劃過的痕跡,指向西邊。

西邊……沈飛回憶著這片區域的地圖。西邊有幾個街區,相對安靜一些,有一座小教堂,一個菜市場,還有一些民居。

他需要更明確的指引。

接下來的半天,沈飛沒有外出。他靠著身上僅存的一點乾糧和水忍耐著,大部分時間都守在窗邊,如同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觀察著街道上的一切,尤其是那個標記周圍。

黃昏時分,街道上的人流漸漸稀少。一個穿著灰色短褂、戴著破草帽的報童,蹦蹦跳跳地跑到當鋪牆邊,似乎是無意地用手在標記上抹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跑去,嘴裡吆喝著賣報。

就在他手掌抹過的地方,標記下方,似乎多了一點甚麼。

沈飛瞳孔微縮。他等報童走遠,再次仔細看去——那裡,用幾乎看不見的細小粉筆末,新增了一個類似十字架的符號,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時間數字:21。

教堂。晚上九點。

資訊明確了。

沈飛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回到板床邊,坐下,開始檢查自己的武器。那把南部式手槍還在,子彈不多,只有五發。他將槍貼身藏好。

晚上八點三刻,沈飛離開了平安旅社。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旅館後窗翻出,落入一條更黑暗、更寂靜的小巷。他拖著傷腿,藉著夜色的掩護,向著西邊那座小教堂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移動。

每走一步,傷腿都傳來抗議,但他眼神冰冷,步伐沒有絲毫猶豫。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甚麼,是組織的援手,是“白鴿”的謎底,還是南造次郎佈下的天羅地網。

但他必須去。

為了胡文楷,為了那份指向“菊紋”的備忘錄,也為了……心底那一點不肯熄滅的、追尋光明的執念。

夜色中的小教堂,輪廓模糊,尖頂沉默地指向佈滿陰雲的天空。周圍寂靜無人,只有風吹過枯樹的沙沙聲。

沈飛隱藏在教堂對面一棟建築的陰影裡,如同融入了黑暗本身,靜靜等待著九點的到來。

聖堂的暗影之下,命運的齒輪,即將再次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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