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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南造的目光

2025-11-30 作者:蕭田天

第三百五十一章 南造的目光

共榮會的酒會,一如既往的奢華靡費。水晶吊燈折射著炫目的光,將男男女女們精心修飾的面容映照得有些失真。空氣中混雜著名貴香水、雪茄煙氣和酒精的味道,悠揚的爵士樂如同柔軟的絲綢,纏繞在每一個角落,試圖掩蓋其下湧動的暗流。

沈飛端著一杯幾乎未動的香檳,藉著手杖的支撐,看似隨意地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一隅,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全場。他像一個耐心的垂釣者,等待著魚兒自己遊近,或者,觀察著水底潛藏的危機。

周福海將他介紹給了幾個“重要人物”——日本三井物產的代表,汪偽政府財政部的一位司長,還有兩個在滬上頗有些勢力的華商。交談是浮於表面的,無非是生意、時局,以及一些不痛不癢的寒暄。每個人都戴著厚厚的面具,言語間充滿了試探與算計。沈飛應對得體,言辭謹慎,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至於冷場,完美地扮演著一個試圖重新融入這個圈子、尋找機會的歸國商人。

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有好奇,有審視,或許還有……來自舊識的疑惑。畢竟,“沈文華”這個身份曾在宋文柏時期活躍過一段時間,然後莫名消失,如今又帶著傷突然回歸,難免引人猜疑。

但他並不在意這些。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沒有主動上前攀談,卻隱隱掌控著全場氣氛的人身上。

就在這時,酒會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音樂聲似乎都滯澀了一瞬。

沈飛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合體藏青色西裝、身形瘦削、約莫四十歲上下的日本男子,在周福海和幾名隨從的簇擁下,步入了大廳。

此人個子不高,但步伐沉穩,背脊挺得筆直。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甚至有些平凡,但那雙眼睛卻異常銳利,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目光所及之處,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人心。他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程式化的微笑,但這微笑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更添幾分令人不安的冷峻。

南造次郎。

沈飛的心臟微微收縮了一下。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直面這個新任的哈爾濱特務機關副長官(或許現在職權範圍已不止於此),依舊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如同實質般的壓力。與此前岸谷介那種帶著陰鷙和狂熱的壓迫感不同,南造的氣息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冷靜地觀察著獵物的每一絲動靜。

周福海滿臉堆笑,正低聲向南造介紹著甚麼,姿態謙卑至極。

南造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緩緩掃過全場,與幾個重要人物微微頷首示意,最終,那冰冷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了站在窗邊的沈飛身上。

四目相對。

沒有敵意,沒有審視,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南造的目光平靜得可怕,彷彿只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但沈飛卻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那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在他持著的手杖上,在他略顯僵硬的右腿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然後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他並沒有走過來,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在周福海的引導下,走向了主賓席。

然而,就是這短暫的對視,讓沈飛心中的警兆提升到了最高點。南造認識他。或者說,南造知道“沈文華”這個人,並且對他的回歸,以及他身上的傷,抱有極大的興趣。那種平靜,恰恰是猛獸在發動攻擊前最後的蟄伏。

酒會繼續,氣氛在南造到來後,似乎更加“熱烈”,但也更加虛偽和緊張。人們爭相向南造敬酒,說著諂媚的話語。南造始終保持著那絲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應對得體,言辭不多,但每一句似乎都別有深意。

沈飛沒有再主動與人交談,他維持著邊緣人的姿態,慢慢啜飲著杯中的酒,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南造出現在共榮會的酒會上,絕非偶然。這說明共榮會依舊是他重點關注和掌控的物件。而自己這個“意外”回歸的角色,必然已經進入了他的視線。

必須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過了一會兒,周福海端著酒杯,笑呵呵地再次湊到了沈飛身邊,壓低聲音道:“沈老闆,南造長官對你似乎有些興趣啊。”

沈飛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和一絲疑惑:“哦?南造長官?週會長說笑了,我一個小小的歸國商人,怎會入長官法眼?”

“誒,沈老闆過謙了。”周福海眯著眼睛,意味深長地說道,“南造長官最是愛才,尤其欣賞像沈老闆這樣見過世面、又有膽識的年輕人。你當年在宋先生手下,可是做過幾件漂亮事的,長官有所耳聞也不奇怪。”

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提醒沈飛他並非“乾淨”的新人,警告他南造對他知根知底。

“都是過去的事了,承蒙宋先生和週會長抬愛。”沈飛謙遜地回應,滴水不漏。

周福海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關鍵是把握現在嘛。沈老闆,好好幹,共榮會不會虧待你的。”說完,他便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沈飛看著周福海肥胖的背影,眼神漸冷。這條老狐狸,是在替南造傳話,也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酒會臨近尾聲時,南造次郎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準備離開。經過沈飛身邊時,他再次停下了腳步。

這一次,他沒有看沈飛,目光似乎落在窗外迷離的夜色上,用清晰而標準的漢語,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上海是個有趣的地方,總能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沈先生從南洋歸來,想必見識了不少風浪。希望這裡的風浪,不會讓沈先生覺得……太過洶湧。”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沈飛耳中。

說完,他不等沈飛回應,便在隨從的護衛下,徑直離開了。

沈飛站在原地,手中冰涼的高腳杯幾乎要被他捏碎。南造的話,看似隨意,實則充滿了警告和試探。“意想不到的人”,“風浪”,每一個詞都意有所指。

他是在告訴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回歸不簡單,他知道自己並非普通的商人。他是在宣示,這片水域,由他掌控。

沈飛緩緩鬆開緊握酒杯的手指,將杯中殘餘的酒液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

風浪?

他早已身處風暴的中心。

只是,這一次,對手換成了一個更冷靜、更狡猾、也更危險的獵手。

他拄著手杖,轉身,也向著出口走去。背影在輝煌的燈火下,顯得有些孤獨,卻帶著一種不容折彎的堅韌。

獵人與獵物的遊戲,再次升級。

而隱藏在暗處的“白鴿”,此刻是否也正注視著這場無聲的較量?

夜色中的上海,危機四伏,謎團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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