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磨坊殺機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也是最寒冷的。瓦西里鎮西邊的廢棄磨坊,孤零零地矗立在一條已經封凍的小溪旁,風化的木製水車歪斜地凍結在冰面上,如同一個被時光遺忘的骷髏。積雪覆蓋了殘破的屋頂和倒塌的圍牆,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風穿過破洞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哨響。
老周伏在一處距離磨坊百米開外的雪坡後面,身上覆蓋著白色的偽裝布,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他手中緊握著一把磨掉了準星的舊駁殼槍,眼睛死死盯著磨坊後方那片約定的空地,以及更遠處的來路。寒冷幾乎將他的四肢凍僵,但他不敢有絲毫動彈,撥出的白氣在帽簷和眉毛上結成了厚厚的白霜。
老張則隱藏在磨坊另一側,一堵半塌的磚牆後面,位置相對更近,視角更好,負責近距離策應和警戒。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不僅僅是因為即將到來的交易,更是因為獵屋裡沈飛那岌岌可危的狀況。每一分鐘的拖延,都可能意味著永遠的失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由墨黑逐漸轉為一種壓抑的鉛灰色。約定的七點整即將到來。
就在這時,磨坊後方的小路上,出現了一個臃腫的身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走了過來。是伊萬。他穿著一件厚重的老羊皮襖,戴著狗皮帽子,手裡似乎提著一個小布包,邊走邊警惕地四處張望,顯得十分緊張。
老周的心稍稍放下一點,至少伊萬來了。他按照約定,沒有立刻現身,而是繼續觀察,確認伊萬是否是一個人,周圍是否有埋伏。
伊萬走到磨坊後的空地上,停下腳步,不安地跺著腳,搓著手,不時看向來路,又看看懷錶。
幾分鐘過去了,周圍依舊只有風聲。
老張對著老周隱藏的方向,打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老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從雪坡後緩緩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裝作剛從隱蔽處走出來的樣子,向著伊萬走去。
“伊萬老爹。”老周壓低聲音喊道。
伊萬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看到是老周,才鬆了口氣,但眼神中的緊張並未消退:“東西帶來了嗎?”他指的是尾款,老周承諾的“後續酬謝”。
老周沒有回答,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伊萬和他手中的布包:“藥呢?”
伊萬猶豫了一下,將手中的布包遞了過來。老周接過,入手微沉,他迅速解開布包一角,藉著微弱的天光看去——裡面確實是幾支標註著外文的安瓿瓶和一些錫紙包裹的藥片。看起來像是盤尼西林和一些止痛藥。
老周心中稍定,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最後的兩塊大洋(這是他們緊急籌措的),遞了過去:“這是剩下的。”
伊萬一把抓過大洋,看都沒看就塞進懷裡,急促地說道:“東西給你了,我們兩清了!我走了!”說完,他轉身就想離開,腳步匆忙,彷彿一刻也不想多待。
這種反常的急切,讓老周心中警鈴大作!
“等等!”老周低喝一聲。
幾乎就在他出聲的同時——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子彈不是射向老周,也不是射向伊萬,而是打在了老周腳前不到半米的雪地上,濺起一蓬雪霧!
警告射擊!
“趴下!”遠處磚牆後的老張反應極快,大吼一聲,同時手中的槍已經響了,朝著子彈射來的大致方向——磨坊殘破的二樓視窗,連續射擊!
“噠噠噠!”更多的槍聲從不同方向響起!埋伏!果然有埋伏!
伊萬嚇得魂飛魄散,“媽呀”怪叫一聲,抱頭就向旁邊的亂石堆鼠竄,恨不得把身子縮排地縫裡。
老周在聽到老張警告的瞬間就已經臥倒,順勢翻滾到一處殘存的石磨盤後面。子彈“噗噗噗”地打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和磨盤上,石屑紛飛!
“中計了!”老周心頭冰冷,怒火中燒。伊萬這個混蛋,果然出賣了他們!
“老周!向我靠攏!從東面撤!”老張一邊用火力壓制磨坊二樓的敵人,一邊大聲指揮。他看得清楚,東面是一片相對茂密的枯木林,是唯一的生路。
老周將藥包死死塞進懷裡,利用磨盤和地勢的掩護,彎腰向著老張的方向快速移動。駁殼槍在他手中噴出憤怒的火舌,雖然準頭欠佳,但也有效地干擾了敵人的瞄準。
敵人數量不多,大約四五個人,但佔據了有利地形,火力很猛,使用的都是日製的三八式步槍和一把歪把子輕機槍,顯然是正規的日軍或精銳偽滿警察。
“砰!”老張精準的一槍,打中了磨坊二樓那個機槍手的胳膊,機槍聲戛然而止。
“好!”老周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然而,就在他即將與老張匯合,衝進枯木林的前一刻,側面一處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雪堆後面,猛地站起一個敵人,舉槍瞄準了老周的後心!
“小心!”老張目眥欲裂,調轉槍口已經來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
“砰!”
又是一聲槍響!來自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磨坊那歪斜凍結的水車後面!
那個剛剛起身的敵人,額頭瞬間爆開一團血花,一聲不吭地栽倒在地。
水車後面有人?!是敵是友?!
老周和老張都愣住了,但此刻容不得他們細想!
“走!”老張一把拉住衝過來的老周,兩人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枯木林。
身後的槍聲依舊激烈,但似乎大部分火力都被那個隱藏在水車後的神秘槍手吸引了過去。
兩人在林中拼命奔跑,不敢回頭。直到槍聲漸漸遠去,才敢停下來,靠在一棵大樹後劇烈喘息。
“剛……剛才……是誰?”老週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
老張搖了搖頭,臉色同樣凝重而困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日本人。他幫了我們。”
又一次!和香坊糖廠倉庫裡那個神秘槍手一樣!在關鍵時刻出手,目標似乎也是日本人,但身份不明,意圖難測。
“藥……藥還在嗎?”老張急忙問道。
老周連忙摸了摸懷裡,那個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安然無恙。“在!”他重重鬆了口氣,這可能是沈飛的救命稻草。
“快回去!沈同志等不了!”老張當機立斷。
兩人不敢再耽擱,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深山獵屋的位置,再次開始了艱難的跋涉。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離開後,廢棄磨坊的戰鬥也很快結束。那名隱藏在水車後的神秘槍手,在擊斃了兩名敵人後,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黎明的霧靄與廢墟之中,只留下幾具冰冷的屍體和未解的謎團。
而在瓦西里鎮,伊萬連滾帶爬地逃回自己的木屋,驚魂未定地插上門栓,癱坐在地上,看著懷裡那幾塊沾血的大洋和戒指,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只有無盡的恐懼。他知道,自己捲入了一個遠遠超出他想象的漩渦,日本人不會放過他,那些神秘的人恐怕也不會。
獵屋中,胡文楷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早已停歇的槍聲,心急如焚。他看著床上氣息越來越微弱的沈飛,只能一遍遍用雪水擦拭著他的額頭,一遍遍在心裡祈禱。
當老張和老周帶著滿身寒氣、疲憊以及那個珍貴的藥包,終於衝進獵屋時,胡文楷幾乎要哭出來。
“藥!快!”老周將布包塞給胡文楷。
胡文楷手忙腳亂地開啟布包,拿出裡面的盤尼西林安瓿瓶和注射器(伊萬竟然連這個都準備了),按照醫生之前粗略教過的方法,顫抖著給沈飛進行了注射。
藥物緩緩推入靜脈,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沈飛的反應。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
這用鮮血換來的藥品,能否將這遊絲般的生命,從死亡的邊緣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