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伊萬的抉擇
瓦西里鎮東頭,緊挨著林緣,孤零零地立著一座比沈飛他們藏身的獵屋稍好一些的木屋。屋頂的煙囪冒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青煙,在嚴寒的空氣中很快就被凍得消散。這便是老獵人伊萬的家。
老周如同一個真正的、在寒夜裡趕路的行腳商人,裹緊了破舊的皮襖,帽簷壓得極低,臉上刻意抹了些煤灰,蹣跚著敲響了伊萬的木門。他手裡攥著沈飛給的那枚銀戒指和兩塊大洋,掌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這不是他經歷過最危險的任務,但此刻沈飛的性命,某種程度上就係於這次看似簡單的交易。
門內傳來一陣窸窣和含糊的俄語嘟囔,半晌,門才“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一張被伏特加和歲月侵蝕得通紅浮腫的臉探了出來,渾濁的藍眼睛警惕地打量著老周。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誰?”伊萬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伊萬老爹?”老周壓低聲音,用熟練的俄語夾雜著本地土話說道,“是謝爾蓋讓我來的,說您這兒有時候能弄到些緊俏東西。” 謝爾蓋是之前與伊萬接觸過的一個地下黨外圍人員的化名。
伊萬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權衡。他上下打量了老週一番,尤其是他空空如也的雙手和並不光鮮的衣著,最終,貪婪還是壓過了警惕。他讓開身子:“進來吧,外面冷得像魔鬼的屁股。”
木屋內同樣簡陋,充斥著劣質菸草、酒精和動物皮毛混合的難聞氣味。一個鐵皮爐子燒著,提供著有限的熱量。伊萬自顧自地坐到一張油膩的桌子旁,拿起桌上的半瓶伏特加灌了一口,才斜眼看著老周:“說吧,要甚麼?我這裡可不是慈善堂。”
老周湊近一些,臉上堆起商人的討好笑容:“伊萬老爹,我們幾個行商的,路上遇了鬍子,東西被搶光了,還有個夥計受了重傷,傷口發炎,燒得厲害。想跟您這求點消炎藥,退燒的也行。價錢好商量。” 他說著,將手心裡的銀戒指和兩塊大洋攤在桌上。
戒指上的劣質寶石在昏暗的油燈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大洋更是實實在在的硬通貨。伊萬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隨即又狐疑地看向老周:“消炎藥?那可是緊俏貨,日本人查得嚴……”
“知道,知道,所以這才來找您伊萬老爹嘛,誰不知道您門路廣。”老周繼續奉承著,心卻提了起來,“救人如救火,我那夥計快不行了。這點心意您先收著,只要藥能到手,後面還有酬謝。”
伊萬伸出粗糙的手指,拿起那枚戒指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大洋,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風險和收益在他簡單而貪婪的腦海裡激烈交鋒。他確實有門路能搞到一些盤尼西林(青黴素)或者磺胺的黑市貨,價格高昂,但利潤也極其豐厚。可他也知道,最近鎮上風聲很緊,日本人的便衣和俄國巡捕像獵狗一樣四處嗅探。
“最近……不太平啊。”伊萬咂巴著嘴,意有所指,“聽說昨天鎮子裡響了槍,死了人。這時候弄藥,風險太大……”
老周心裡一沉,知道這是要坐地起價,或者是在試探。他臉上笑容不變,又摸出了一塊貼身藏著的大洋,這是他們最後的積蓄了:“伊萬老爹,實在是沒辦法了。這已經是我們的全部家當,只求您發發慈悲,救我那夥計一命。您的大恩,我們永世不忘。”
三塊大洋加一枚銀戒指,對於伊萬這樣的破落獵人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橫財。他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貪婪最終佔據了上風。
“好吧好吧,看你們也不容易。”伊萬一把將桌上的錢和戒指掃進自己懷裡,壓低聲音,“我認識一個藥劑師的助手,能弄到點盤尼西林,但是價格……你得再等等,我明天早上才能拿到貨。”
明天早上?老周心裡焦急,沈飛的情況能撐到明天早上嗎?但他不敢表現出來,只能點頭:“好,明天早上,還是這裡?”
“不,這裡不安全。”伊萬搖了搖頭,湊得更近,酒氣幾乎噴到老周臉上,“明天早上七點,鎮子西邊的廢棄磨坊後面,一手交錢……呃,一手交貨。”
“好!一言為定!”老周立刻答應。
交易談成,老周不敢多留,立刻告辭離開,身影迅速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伊萬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摸著懷裡沉甸甸的大洋和戒指,臉上露出滿足而貪婪的笑容。他走到桌邊,又美美地灌了一大口伏特加,盤算著這筆買賣能賺多少差價。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他木屋外不遠處的陰影裡,一雙冰冷的眼睛,正透過結霜的玻璃窗,注視著屋內模糊晃動的身影,以及老周離去的方向。
那身影纖細,融入黑暗的技巧高超,正是之前在安全屋外驚鴻一瞥的“黑影”。
……
與此同時,深山獵屋。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每一分鐘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沈飛的體溫時高時低,意識也時而清醒,時而模糊。胡文楷寸步不離地守著,用冰冷的雪水一遍遍為他擦拭額頭和手腕物理降溫,但效果甚微。老張則守在門口,耳朵警惕地捕捉著外面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老周……去了多久了?”沈飛在又一次短暫的清醒中,虛弱地問道,聲音如同遊絲。
“快三個小時了。”胡文楷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憂心忡忡,“應該快回來了吧?”
話音剛落,屋外傳來了約定好的、輕微的鳥鳴聲。
老張立刻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將門拉開一條縫。老周帶著一身寒氣閃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卻又夾雜著新的憂慮。
“怎麼樣?”老張和胡文楷幾乎同時低聲問道。
“見到伊萬了,錢和戒指都給了他。他答應明天早上七點,在鎮西廢棄磨坊交貨,弄盤尼西林。”老周快速說道,一邊搓著凍僵的手。
“明天早上?”胡文楷急了,“飛哥他……”
“我知道!”老周打斷他,臉色凝重,“但這是最快能弄到藥的辦法了。而且,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老張追問。
“我說我們是遇了土匪的行商,他信了。但他特意提到了昨晚鎮上的槍聲,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警告甚麼。”老週迴憶著伊萬當時的表情和語氣,“而且,他最後約定的交貨地點,不在他家,選在了偏僻的廢棄磨坊……這符合他膽小的性格,但也可能是為了……方便做些甚麼。”
屋內陷入了沉默。伊萬不可靠,這是他們早就知道的。但眼下,他們是明知山有虎,也只能偏向虎山行。
“別無選擇……”躺在床上的沈飛,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睛,聲音微弱卻清晰,“必須……去。但要做好……萬全準備。”
他的目光看向老張和老周:“不能……所有人都去。老周,你熟悉地形,你去交易。老張,你在外圍策應。文楷……留下,照顧我。”
他安排得極其冷靜,甚至帶著一種交代後事的決然。他將最危險的任務交給了熟悉情況的老周,讓經驗豐富的老張策應,而讓相對稚嫩的胡文楷留下,既是為了保護他,也是為了在自己萬一撐不住時,有人能繼續完成任務。
胡文楷想說甚麼,但看到沈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把話嚥了回去,重重點頭:“飛哥,你放心!我一定守著你!”
老張和老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他們知道,明天早上,將又是一場生死考驗。不僅僅是為了藥品,更是為了判斷伊萬是否可靠,背後是否隱藏著更大的陷阱。
獵屋外,寒風呼嘯,林濤嗚咽。
漫長的黑夜,才剛剛過去一半。
而黎明到來之時,等待他們的,是救命的良藥,還是致命的子彈?
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