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白鴿振翅
盤尼西林,在這個年代被稱為“救命的神藥”,其效果是顯著的。注射後不到兩個小時,沈飛持續不退的高熱開始緩緩下降,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瀕死的潮紅從他臉上褪去,呼吸也變得稍微平穩悠長了一些。他沉沉睡去,不再是之前那種意識模糊的昏沉,而是身體機能開始對抗感染、進行自我修復的沉睡。
獵屋內,壓抑到極致的氣氛終於略微鬆動。胡文楷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才感覺到渾身像是散架般的疲憊,但他臉上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老張和老周也癱坐在火爐旁,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藥,用生命換來的藥,總算起了作用。
“那個神秘槍手……又救了我們一次。”老周灌了一口冰冷的融雪,聲音沙啞地打破了沉默,“磨坊水車後面……槍法很準,一槍斃命。”
老張點了點頭,眉頭卻皺得更緊:“兩次了。香坊一次,磨坊一次。他(或者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日本人。但為甚麼不肯露面?他是在幫我們,還是……僅僅因為日本人是他的敵人?”
“如果是幫我們,為甚麼在倉庫裡那一槍,更像是要毀掉樣本或者滅口?”胡文楷也提出了疑問,“而且,他好像對我們的行動了如指掌。”
這確實是最令人困惑的地方。這個神秘第三方,似乎總能出現在關鍵節點,行為模式卻難以捉摸。
“也許……他(她)的目的,和我們並不完全一致。”沈飛微弱的聲音突然響起,幾人嚇了一跳,連忙圍攏過去。不知何時,他已經醒了,眼神雖然依舊疲憊,卻恢復了往日的清明和銳利。
“飛哥,你感覺怎麼樣?”胡文楷關切地問。
“好多了……”沈飛輕輕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他看向老張和老周,“我們之前的猜測……可能都錯了。他(她)可能既不是‘蓬萊’內部的人,也不是蘇聯或重慶方面的人。”
“那會是誰?”老周疑惑。
沈飛的目光投向獵屋那扇破舊的木門,彷彿要穿透它,看到外面廣闊而危機四伏的世界:“一個……獨立的,但同樣在追查‘蓬萊計劃’,並且……可能掌握著比我們更多資訊的人。他(她)在利用我們,或者說……在引導我們。”
“利用?引導?”胡文楷不解。
“香坊那次,他(她)開槍,可能不是為了幫我們,而是為了阻止樣本落入‘櫻會’或者某個特定勢力手中。他(她)知道樣本轉移的時間和地點,卻沒有提前動手,而是等我們出現,製造混亂,借我們的手奪取樣本,或者……至少是破壞轉移。”沈飛冷靜地分析著,思維清晰得不像一個剛剛脫離危險的重傷員,“而磨坊這次,他(她)出手相救,是因為我們拿到了‘菊紋’備忘錄,我們活著,這份證據才能送出去,才能對‘蓬萊’及其背後的勢力造成最大打擊。”
老張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他(她)知道備忘錄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我們拿到了它?”
“很可能。”沈飛頷首,“他(她)一直在暗中觀察。我們就像他(她)放出去的誘餌,或者……探路的石子。他(她)在利用我們的行動,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這個目的,暫時看來,與摧毀‘蓬萊’是一致的。”
這個推斷讓獵屋內的溫度彷彿又降低了幾度。一個隱藏在更深處的、目的不明、手段難測的“盟友”,其帶來的不安感,有時甚至超過了明確的敵人。
“那我們……”胡文楷有些不知所措。
“不必過於擔心。”沈飛反而顯得很平靜,“至少在現階段,他(她)需要我們去揭露‘蓬萊’的罪行。這對我們有利。我們只需要……保持警惕,做好我們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看向老周:“老周,伊萬那邊……”
老周臉色一沉:“那個老混蛋!肯定是他出賣了我們!我回去就……”
“不。”沈飛打斷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現在動他,會打草驚蛇。而且,他可能也只是被利用的一環。暫時……不要動他。”
沈飛的冷靜和深謀遠慮,讓老周壓下了心中的怒火,點了點頭。
“當務之急,是我的傷。”沈飛看向自己的右腿,醫生的話言猶在耳,“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找到一個更安全、有條件讓我進一步治療和隱蔽的地方。備忘錄的內容必須儘快送抵延安,我受傷和行動受阻的訊息,也需要讓組織知曉。”
老張立刻介面:“我已經透過備用渠道,嘗試聯絡上級了。但需要時間確認回信和安全路線。”
計劃在沈飛清醒後,再次被有條不紊地推動起來。儘管前路依然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核心人物的清醒,無疑給這個小團隊注入了主心骨。
在沈飛的要求下,胡文楷將那枚“夜鶯”胸針再次別在了他的內衣口袋上,緊貼著胸口。冰涼的金屬似乎能讓他保持頭腦的清醒。
他躺在板床上,聽著老張和老周低聲商討著轉移路線和聯絡方案,胡文楷則在仔細檢查武器和剩餘的物資。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放亮,雖然依舊是冬日慘淡的白,但風雪已經停歇。
沈飛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破舊的木門。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個神秘的“白鴿”(他暫時在心裡如此稱呼那個黑影),不會就此消失。他(她)就像盤旋在戰場上空的眼睛,在需要的時候,會再次振翅,投下決定性的影子。
而他,必須在這影子的籠罩下,儘快恢復力量,繼續完成那未盡的使命。
“蓬萊”的陰影,“菊紋”的重壓,內部的謎團,外部的追殺……這一切,都要求他必須活下去,必須走下去。
他輕輕握緊了胸前的胸針。
蘇念卿,無論你在哪裡,請一定……活下去。
我們都要活下去,直到看見真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