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白鴿疑雲
瓦西里的夜,比哈爾濱更冷,是一種帶著異域風情的、乾燥而鋒利的寒冷。安全屋內,爐火努力驅散著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老周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冰,壓在每個人心頭——行蹤可能已經暴露。
沈飛靠在床頭,傷腿被妥善固定著,持續的疼痛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過濾著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性。敵人的反應速度超出預期,這不像是大規模撒網式的搜捕,更像是有針對性的追擊。
“老周,”沈飛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被拔掉的那個聯絡點……是我們計劃中使用過的,還是僅僅作為備用的存在?”
老周愣了一下,仔細回想道:“是備用的,而且是三級備用點,理論上知道的人極少,連我們內部也只有極少數高層和直接負責這條線的人知曉。除非……”
除非有內鬼,或者,敵人透過某種他們尚未知曉的方式,精準地獲取了情報。
“另一種可能,”沈飛的目光掃過老周、老張和胡文楷,“敵人並非完全掌握了我們的具體位置,而是鎖定了這個區域,並且知道我們必然會透過某些特定渠道與外界聯絡。他們在守株待兔,透過監控這些渠道來定位我們。”
這個判斷讓眾人稍微鬆了口氣,但形勢依然嚴峻。這意味著他們不能輕易使用任何已知的聯絡方式,轉移計劃也必須更加隱秘和迅速。
“那個神秘的槍手,”沈飛將話題引回他始終惦記的疑點,“倉庫裡那一槍,目標明確,時機精準。他/她不是為了幫我們,更像是為了……滅口,或者阻止樣本落入特定一方手中。” 他看向老周,“老周,你在邊境這邊訊息靈通,最近有沒有聽說過,除了我們和日本人之外,還有哪方勢力對‘蓬萊計劃’或者類似的東西表現出異常興趣?比如……蘇聯方面?或者,重慶那邊?”
老周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蘇聯人對日本人的細菌戰研究肯定知情,也一直在蒐集相關情報,但他們行事通常更為……直接和強勢,很少會用這種隱蔽的、近乎個人行為的方式。至於重慶方面……”他苦笑一下,“軍統和中統在這邊確實有活動,但他們的主要目標似乎不在這上面,而且,如果他們得手,恐怕早就拿來大做文章了,不會像現在這樣悄無聲息。”
不是蘇聯,不是重慶。那會是誰?
“還有一種可能,”一直沉默的老張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會不會是……‘蓬萊’內部的人?比如,那個小林康信教授?他內心有掙扎,或許不想讓樣本被用於更邪惡的用途,所以派人破壞?”
這個想法很大膽。沈飛回憶著小林康信在晚宴上的表現,那份對倫理界限的堅持,以及面對岸谷時的沉默與不安。並非完全沒有可能。但如果真是他,他為何要選擇那種方式?為何不直接與自己接觸?是信不過?還是另有隱情?
線索太少,迷霧重重。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積雪從樹枝上滑落的窸窣聲。聲音非常細微,但在場幾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地下,瞬間警覺起來!
胡文楷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竄到窗邊,藉著窗簾的縫隙向外窺視。老張和老周則迅速移動到門兩側,手按在了槍柄上。沈飛也強撐著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盯住房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再無聲息。彷彿剛才那一聲,真的只是自然現象。
但沒有人放鬆警惕。這種死寂,往往比激烈的槍戰更令人心悸。
突然,胡文楷猛地打了個手勢——他看到了!一個極其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對面屋頂一閃而過,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有人!”胡文楷低聲道。
老周臉色一變:“不能待了!立刻從備用通道轉移!”
這處安全屋之所以被稱為安全屋,就是因為設計了不止一個出口。老周迅速移動到壁爐旁,看似隨意地扭動了旁邊一塊磚石。
“咔噠”一聲輕響,壁爐側面,一塊看似與牆壁渾然一體的木板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黑黢黢的洞口,裡面傳來一股潮溼陰冷的氣息。
“快!沈同志先走!”老周低喝道。
胡文楷二話不說,上前就要背起沈飛。
就在此時——
“砰!砰!砰!”
密集的子彈如同驟雨般穿透木窗和薄弱的牆壁,射入屋內!木屑紛飛,玻璃破碎!敵人竟然直接發動了強攻!
“掩護!”老張怒吼一聲,拔出腰間的駁殼槍,對著視窗方向就是一輪速射!老周也同時開火!
胡文楷趁機一把將沈飛背在背上,不顧他腿上的傷,彎腰就向密道口衝去!
子彈在耳邊呼嘯,打得牆壁噗噗作響。沈飛伏在胡文楷背上,能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劇烈的喘息。傷腿被顛簸牽扯,劇痛幾乎讓他暈厥,但他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可能干擾胡文楷的聲音。
老張和老週一邊還擊,一邊向後撤退。一名接應隊伍的戰士在掩護時不幸中彈,悶哼一聲倒地。
“走!”老周紅著眼睛,對著已經衝到密道口的胡文楷吼道。
胡文楷不再猶豫,揹著沈飛,一頭鑽進了黑暗的密道。老張緊隨其後,老周則負責斷後,在進入密道前,他猛地將一枚手榴彈甩向屋內!
“轟!”
爆炸聲響起,氣浪和火光暫時阻斷了追兵。
密道狹窄、低矮、潮溼,充滿了黴味和土腥氣。胡文楷揹著沈飛,幾乎是在匍匐前進。老張在後面警戒,老周也很快跟了進來,迅速關閉了入口處的暗門。
黑暗中,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喘息聲。
安全屋……已經不再安全。
敵人在瓦西里的力量,以及其行動的果決和精準,都超出了他們的預估。
在密道中艱難前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光。出口到了,外面是一條結冰的、散發著臭氣的小河溝,位於鎮子的邊緣。
幾人小心翼翼地鑽出密道,迅速隱蔽在河溝的陰影裡。鎮子方向,隱約還能聽到零星的槍聲和騷動。
“必須立刻離開瓦西里!”老周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汙泥,急促地說道,“新的轉移路線還沒完全安排好,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沈飛靠在冰冷的土壁上,臉色蒼白如紙,傷腿的疼痛讓他幾乎虛脫。他強撐著精神,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幾人,最後落在胡文楷身上。
“文楷……剛才……你在窗外看到的那個黑影……有甚麼特徵?”沈飛喘息著問道。
胡文楷努力回憶著那驚鴻一瞥:“太快了……沒看清臉。個子不算高,動作非常快,非常輕……像……像個女人?”
女人?
沈飛的心猛地一跳!一個模糊的、幾乎不敢想象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神秘槍手……動作精準迅捷……個子不高……可能是女人……
蘇念卿?!
不,不可能!這太荒謬了!她怎麼會出現在那裡?又怎麼會擁有那樣的身手和目的?
可是……那個代號“夜鶯”……她本就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特工……如果她沒死……如果她被某個勢力救走並重新啟用……
沈飛的心臟狂跳起來,呼吸也變得急促。他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這個過於大膽的猜想甩出去。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活下去,把證據送出去。
但那個念頭,如同種子,一旦落下,便開始在心底悄然滋生。
“先……離開這裡。”沈飛壓下翻騰的思緒,聲音虛弱卻堅定。
老周點了點頭:“我知道一個臨時落腳點,在鎮子外面的山裡,是個廢棄的獵戶小屋,相對安全。我們先去那裡避一避,再圖後續。”
一行人藉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攙扶著沈飛,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瓦西里鎮,向著更加寒冷、也更加未知的深山走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座剛剛經歷槍戰的安全屋,火光已然被撲滅,只留下死亡與謎團,在寒冷的夜風中凝固。
白鴿(如果那個黑影是她)的疑雲,與“蓬萊”的陰影交織在一起,讓前方的路途,變得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