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安全屋的陰影
邊境小鎮“瓦西里”,名字帶著濃厚的俄國色彩,建築也多是以原木構築的低矮“木克楞”,在嚴寒中靜默地矗立。這裡名義上處於某種微妙的緩衝地帶,各方勢力魚龍混雜,但也因此,成了情報傳遞和人員轉移的一個重要節點。
沈飛被安置在一處看似普通、實則戒備森嚴的安全屋內。屋子有著厚實的牆壁和燒得旺旺的壁爐,與之前風雪露宿的艱辛相比,已是天壤之別。但身體上的痛苦並未因此減輕。
隨隊的醫生(接應隊伍中配備的)仔細檢查了他的右腿,臉色不太好看。傷口感染雖然被磺胺暫時壓制,但耽擱太久,加上嚴寒和顛簸,腿部肌肉和神經受損嚴重,留下了嚴重的隱患。
“沈同志,你的腿……”醫生斟酌著用詞,“子彈造成的舊傷本就未徹底痊癒,這次又……即便將來傷口癒合,恐怕也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影響行動能力。陰雨天疼痛是必然的,而且……走路可能會有些跛。”
跛足。
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沈飛的耳中。對於一個需要時刻隱藏、穿梭於陰影之中的潛伏者而言,一個顯著的身體特徵,幾乎是致命的。這意味著他過去賴以生存的許多技能和行動方式,都將被迫改變,甚至某些任務將再也無法執行。
房間裡一時寂靜,只有木柴在壁爐裡燃燒的噼啪聲。老張和胡文楷站在一旁,臉上都露出了沉重和痛惜的神色。
沈飛躺在簡陋的床鋪上,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天花板上被煙火燻黑的木紋。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因為虛弱而低沉,卻異常平靜:“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一條腿……換回那些東西……值了。”
他沒有抱怨,沒有哀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和對代價的坦然接受。這種平靜,反而讓老張和胡文楷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醫生嘆了口氣,留下一些止痛和促進傷口癒合的藥物,又叮囑了一番注意事項,便離開了房間。
“飛哥……”胡文楷上前一步,眼圈又有些發紅。
沈飛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可能說出的安慰話語,目光轉向老張:“備忘錄……和照片……必須儘快送出去。渠道……可靠嗎?”
老張立刻點頭,神情嚴肅:“已經安排好了,透過一條絕對可靠的秘密交通線,直接送往延安。最多半個月,東西就能到‘家裡’。”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這邊的情況,包括我們遇襲、楊震隊長他們犧牲,以及……你受傷的訊息,也需要一併上報。”
“如實上報。”沈飛淡淡道,“包括……那個神秘的槍手。”
這是橫亙在他心中的另一個謎團。那個在倉庫內部開槍,既像是幫他們製造了混亂,目標卻又似乎同樣是樣本箱的人,究竟是誰?他/她成功逃脫了嗎?
“已經提請‘家裡’協助調查了。”老張說道,“但目前還沒有任何線索。對方非常謹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沈飛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閃過倉庫裡那驚鴻一瞥的射擊孔。不是抗聯的人,不是組織的人,那會是誰?軍統?蘇聯人?還是……“蓬萊”內部的某種勢力傾軋?
想得多了,太陽穴便隱隱作痛,連帶著傷腿也一跳一跳地疼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沈飛便在安全屋裡靜養。瓦西里小鎮表面平靜,暗地裡卻風聲鶴唳。日軍在界河另一側的軍事活動明顯加強,巡邏隊出現的頻率更高,甚至偶爾會有小股部隊越境挑釁的傳聞。顯然,香坊糖廠的失敗和樣本的丟失,讓關東軍高層震怒不已,岸谷和竹下承受的壓力巨大,他們像輸紅了眼的賭徒,急於找回場子,或者滅口。
安全屋的氣氛也因此始終緊繃。老張和胡文楷輪流守夜,幾乎不敢閤眼。接應隊伍的負責人,那位名叫“老周”的中年人,也時常過來,通報外部情況,商討下一步的轉移計劃。
沈飛的傷勢恢復得很慢,高燒雖然退了,但傷口癒合不良,身體極度虛弱。醫生警告他必須臥床靜養,否則腿傷很可能再次惡化。但他如何能靜得下來?
“菊紋”備忘錄影一團火,在他心頭燃燒。他知道,這份東西一旦曝光,將會在國際上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日本當局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追回或否認。
而他自己,作為這次行動的主要執行者和知情者,也必然上了敵人必殺名單的最前列。
這天傍晚,老周帶來一個訊息,讓安全屋內的空氣幾乎凝固。
“我們的一條備用聯絡點被拔掉了。”老周臉色陰沉,“手法很乾淨,是專業人士做的。時間就在我們過河後的第二天。”
“是衝我們來的?”胡文楷立刻問道。
“十有八九。”老周點頭,“敵人反應很快,而且……我們的行蹤可能已經部分暴露。這裡不能久留了。”
老張眉頭緊鎖:“轉移路線安全嗎?”
“正在安排另一條更隱蔽的路線,但需要時間準備,而且你的腿……”老周看向沈飛,面露難色。
沈飛靠在床頭,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我沒事……可以走。”
他知道,此刻的猶豫和拖延,不僅會害了自己,更會連累所有保護他的同志。
就在這時,外面負責警戒的戰士發出了輕微的預警訊號。
屋內幾人瞬間噤聲,手同時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
片刻後,預警解除。老周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窗簾的一角,向外觀察了一會兒,才鬆了口氣:“虛驚一場,是鎮上的巡邏隊,俄國人。”
雖然只是虛驚,但這次小小的插曲,卻像一根刺,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敵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正在四周遊弋,隨時可能撲上來。
夜幕降臨,安全屋裡點起了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沈飛看著跳躍的燈火,心中思緒翻騰。
傷勢、追兵、內部的疑雲、未送達的證據……還有,那個生死未卜、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枚“夜鶯”胸針依舊貼身藏著,冰涼的觸感傳來。
蘇念卿,如果你還活著,此刻又在何方?是否也在這片廣闊而殘酷的土地上,為了同樣的信念而掙扎、戰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現在不是沉溺於個人情感的時候。
他看向老張和老周,聲音低沉而堅定:“儘快安排轉移。在離開之前……我們需要弄清楚,敵人到底掌握了我們多少行蹤。還有,那個神秘槍手……我總覺得,他/她可能是關鍵。”
安全屋的陰影裡,危機四伏。但黎明前的黑暗,終將被信念刺破。
只是這過程,註定充滿了更多的鮮血與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