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鑰匙與枷鎖
逃離“廣樂大戲院”的過程,與其說是潛行,不如說是一場被混亂浪潮推著走的漂流。大門外抗議的人群與日本憲兵的對峙達到了高潮,石塊與呵斥齊飛,吸引了絕大部分的注意力。沈飛和蘇念卿混在那些被強行驅散、或自己驚慌逃出的戲院人員與部分觀眾之中,低著頭,縮著肩,沿著陰暗的街巷快速遠離那片是非之地。
直到拐過幾個街角,將身後的喧囂與危險暫時甩開,兩人才在一個散發著黴味的、堆滿廢棄木箱的死衚衕盡頭停下,扶著冰冷的牆壁,劇烈地喘息。汗水浸溼了內裡的衣衫,緊貼在面板上,帶來一陣陣寒意。蘇念卿的左臂因剛才的攀爬和奔逃,傳來鑽心的疼痛,讓她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必須儘快處理你的傷,拿到新的身份。”沈飛警惕地觀察著衚衕口,聲音低沉而急促。“廣慈醫院”不能直接去,他們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讓蘇念卿留在相對隱蔽的角落休息,自己則如同幽靈般再次沒入夜色。十幾分鍾後,他帶回了兩套從晾衣杆上“順”來的、半舊但還算乾淨的普通市民衣物,以及一些簡單的食物和清水。兩人迅速在黑暗中更換了衣物,儘量抹去臉上的油汙和戲院特有的脂粉氣息,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遭遇了宵禁盤查而受驚的普通市民。
蘇念卿的傷勢需要緊急處理。沈飛憑藉記憶和有限的醫療知識,找到一些具有消炎鎮痛作用的常見草藥,嚼碎後敷在她腫脹的左臂上,重新用乾淨的布條固定。這隻能暫時緩解,根治療必須依靠專業的醫療和休息,但現在,這只是奢望。
稍事休整,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宵禁即將結束,城市將重新運轉。他們必須趁著清晨的薄霧和人流初起的掩護,前往“廣慈醫院”。
廣慈醫院是上海一所規模不小的教會醫院,人來人往,相對複雜。沈飛和蘇念卿混在清晨前來求醫或探視的人群中,低著頭,走進了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大門。他們按照“老鐵”的指示,沒有去門診或住院部,而是徑直向著位於醫院最後方、通常人跡罕至的太平間方向走去。
地下停屍房所在的區域陰冷而安靜,與上方醫院的繁忙形成鮮明對比。走廊裡燈光昏暗,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找到對應的儲物櫃區域,沈飛掏出那把冰涼的黃銅鑰匙,對照著編號,插入鎖孔。
“咔噠。”
一聲輕響,櫃門彈開。裡面空間不大,放著兩套疊放整齊的衣物——一套是看起來做工尚可的灰色中山裝,一套是素雅的女性旗袍和外套。衣物上面放著兩個嶄新的硬紙殼身份證明,名字分別是“沈文華”和“蘇婉”,身份是來自南京的、投親靠友的中學教員夫婦,因戰亂暫居上海。此外,還有一小疊法幣、幾張通用的市內通行證,以及一個密封的信封。
沈飛迅速拿起信封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福煦路(今金陵西路)339號,『滬江書局』。以及一個簡單的接頭暗號。
沒有更多解釋。『滬江書局』就是他們下一步的聯絡點。
兩人不敢耽擱,迅速取出衣物和證件,將身上換下的舊衣服塞進儲物櫃,重新鎖好。他們需要立刻找個地方再次改換裝束,以“沈文華”和“蘇婉”的身份融入這個城市。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離開這陰冷的地下通道時,一陣雜亂的、帶著迴音的腳步聲從通道入口處傳來,伴隨著日語和中文混雜的呵斥:
“仔細搜!每個角落都不要放過!特別是醫院內部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是搜查隊!竟然這麼快就排查到了醫院!
沈飛和蘇念卿臉色驟變,立刻後退,重新隱入儲物櫃區域的更深處的陰影裡,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儲物櫃區域是個死衚衕,唯一的出口正被逼近的腳步聲堵住!
鑰匙雖然拿到了,新的身份近在咫尺,但一副無形的枷鎖,似乎在這一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冰冷地,銬在了他們的腳踝上。他們被困在了這地下迷宮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