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渾水危局
槍聲的餘韻被死寂吞噬,隨即又被更大的混亂所覆蓋。二樓包廂區域的騷動如同投入池塘的巨石,恐慌的漣漪迅速波及整個戲院。觀眾尖叫著湧向出口,臺上的演員呆若木雞,後臺的雜役們則像受驚的鼠群,在有限的空間裡無頭蒼蠅般亂撞。
沈飛和蘇念卿緊靠著冰冷的道具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刺殺的目標是誰?成功了嗎?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將他們徹底捲入了不可預知的漩渦。
「別動,看情況。」沈飛低聲喝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混亂的後臺。他看到日本憲兵和特務粗暴地推開人群,衝上二樓,呵斥聲、哭喊聲、零星的槍聲(可能是走火或處決抵抗者)交織在一起。戲院的幾個出口瞬間被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封鎖,任何人不得進出。
他們被困住了,和一個可能被刺殺的重要目標,以及一群瘋狂搜捕兇手的日本人困在了一起。
「琴師」的身影在混亂中一閃而過,他臉上也帶著驚慌,但眼神與沈飛交匯的瞬間,極其隱蔽地做出了一個「靜觀」和「伺機」的手勢。
就在這時,二樓傳來一聲暴怒的日語咆哮:「封鎖這裡!一個人也不準放走!搜查每一個角落!刺客一定還在裡面!」
是岸信介的聲音!他沒死!雖然聲音因為憤怒和(可能的驚嚇而有些變調,但他還活著!
沈飛心中念頭飛轉。岸信介沒死,意味著「涅盤」的核心未損,但這場刺殺無疑狠狠捅了馬蜂窩。梅機關和特高科會像瘋狗一樣,不找出刺客絕不罷休。而他們兩個「底層雜役」,在這種嚴密的盤查下,暴露的風險急劇增加。
混亂中,搜查開始了。這一次,不再像上次那樣帶著幾分例行公事。日本兵和特務們紅著眼睛,如同梳子一般,從二樓開始,一寸寸地向下梳理。每一個人都被粗暴地拽出來,核對身份,搜身,稍有可疑或反抗,立刻就會招致拳打腳踢甚至槍托砸擊。
後臺的人群被驅趕到更空曠的地方,排成凌亂的佇列,等待檢查。沈飛和蘇念卿被迫分開,男女分列。
沈飛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他看到那個之前傳遞錦盒的管事,正滿頭大汗、點頭哈腰地跟在一個特高科軍官身邊,手指不斷指向不同的方向和人員,似乎在竭力撇清自己或指認可疑物件。
危險在逼近。
檢查的隊伍緩慢前行,眼看就要輪到沈飛這一列。他腦中飛速思考著對策。硬闖是死路,偽裝能否再次騙過這些殺紅了眼的傢伙?懷裡雖然沒有了樣本,但他和蘇念卿隨身攜帶的防身武器和某些小工具,一旦被搜出,就是鐵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嘩啦——!」
靠近戲院後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甚麼東西被砸碎了,緊接著是更大的喧譁和呵斥聲!
「那邊!有人想從後門跑!」
「抓住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去!連正在進行盤查的特務也紛紛扭頭,幾個離得近的甚至拔腿就向後門方向衝去!
沈飛這邊的檢查隊伍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和混亂。
是「琴師」安排的人制造混亂?還是真的有其他人試圖趁亂逃跑?
沈飛不知道,但他絕不會放過這個天賜的良機!就在身旁看守的特務注意力被分散的剎那,他如同泥鰍般,藉著人群的掩護,一個矮身,悄無聲息的脫離了隊伍,閃進了旁邊層層疊疊、掛滿戲服的衣架中,瞬間被五顏六色的錦緞羅袍所淹沒。
他必須找到蘇念卿!
他在衣架的迷宮中快速穿行,憑藉記憶向女佇列的方向靠近。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掩蓋了他的腳步。終於,在一個掛滿了宮女服飾的角落,他看到了同樣藉著混亂脫離隊伍、緊貼著牆壁陰影,兩人匯合,來不及多說。後門方向的騷動似乎被壓制了下去,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不能留在這裡,搜查很快就會恢復。」沈飛語速極快,目光掃視四周,最終定格在頭頂上方——那裡是縱橫交錯、用於懸掛佈景和燈具的鐵架天橋,離地約四五米高,隱藏在昏暗的光線中。
「上面!」他指了指。
蘇念卿會意,點了點頭。
沈飛觀察了一下守衛的位置,趁著他們還在處理後門的餘波和重新整頓隊伍的間隙,猛的助跑,腳踏在一個結實的道具箱上,身體騰空而起,雙手穩穩抓住了頭頂一根粗壯的鐵管,引體向上,翻身竄上了狹窄的金屬天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他俯下身,將手伸向下面的蘇念卿。蘇念卿深吸一口氣,不顧左臂的疼痛,藉著沈飛的拉力和他巧妙地提供的支點,也艱難但成功地爬了上去。
兩人伏在冰冷的鐵架上,隱藏在深深的陰影裡,屏住呼吸。下方,特務們的呵斥聲再次響起,盤查恢復了,比之前更加粗暴和仔細。
他們暫時安全了,如同兩隻棲息在懸崖縫隙裡的鳥,腳下是洶湧的惡浪和搜尋的獵犬。
渾水之中,他們險險找到了一處暫時的落腳點。但這並非長久之計。戲院已經被徹底封鎖,接下來必然是更嚴苛的篩查,甚至可能將所有人帶回去審問。他們必須在最終的羅網收緊之前,找到脫身之法,或者,完成那未知的最終指令。
頭頂是冰冷的鋼架,腳下是沸騰的殺機。這場戲,遠未到落幕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