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矇矇亮,秦淮茹就摸黑起了床。她對著裂了縫的搪瓷盆往臉上潑了捧涼水,手指觸到盆底結的冰碴子,激得渾身一哆嗦。鏡子裡映出泛黃的列寧裝,這是昨兒個連夜用賈東旭的工服改的,針腳歪歪扭扭地爬在領口。
“媽,這衣裳太大了。”小當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從被窩裡探出小腦袋,嘟囔著說道。
秦淮茹溫柔地摸了摸小當的頭髮,輕聲安慰道:“等你長大了,這衣裳就能穿啦。”說著,她將過長的袖子捲了三道,然後用麻繩緊緊地勒住了腰身,讓這件衣服稍微合身一些。
臨出門前,賈張氏走過來,往秦淮茹的手裡塞了兩個窩頭,叮囑道:“記住啊,在車間裡要多衝人笑笑,那些男人們就喜歡看女人笑。但你要記住,你是我賈家的媳婦,你的工作也是我們賈家的,將來得給我的好大孫,你絕對不能做對不起東旭的事。”
“媽,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秦淮茹點了點頭,將窩頭放進兜裡,然後轉身出了門。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去,軋鋼廠的鐵門在晨霧中泛著冷光,顯得有些陰森。秦淮茹攥著頂崗證明,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她深吸一口氣,邁步朝著廠辦走去。
遠遠地,她就看見易中海站在廠辦門口,正朝著她這邊張望。今天的易中海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藍布工裝,看上去精神抖擻。
“一大爺。”秦淮茹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似乎對眼前的人充滿了敬畏之情。
易中海聽到聲音,微微抬起頭,應了一聲“嗯”。他的目光如鷹隼一般,迅速掃過秦淮茹那被衣服勒出曲線的腰身,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待會兒見了王主任,你可要注意說話的分寸。”易中海的語氣嚴肅而認真,“雖說你是東旭的媳婦,但廠裡現在正抓生產紀律呢,可不能因為你是家屬就搞特殊。”他特意在“東旭媳婦”這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彷彿是在提醒秦淮茹她的身份和責任。
車間主任辦公室裡瀰漫著淡淡的茶香,王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專心致志地看著報紙。聽到有人進來,他緩緩地從報紙後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一樣,將秦淮茹從頭到腳仔細地刷了個遍。
“小秦同志啊,”王主任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按理說呢,這鉗工的崗位,按規定是不應該給女同志的……”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悠悠地轉動著手中的茶杯,那茶杯裡的茶水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盪漾著。
“不過呢,組織上考慮到賈東旭同志的情況,所以特別照顧,才把這個崗位給了你。”王主任的話裡有話,讓人不禁心生疑惑。
秦淮茹感覺後頸發涼,那目光正順著她挽起的髮髻往下爬。她突然想起昨夜裡賈張氏的叮囑,忙從布兜裡掏出個鋁飯盒:主任,這是自家醃的蘿蔔乾,您嚐嚐鮮。
“懂事。”王主任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的手指輕輕地擦過秦淮茹的手背,那油膩膩的觸感讓秦淮茹渾身一顫,差點把手中的飯盒打翻在地。
她強忍著心中的不適,看著王主任不緊不慢地拉開抽屜,取出一塊工牌。金屬扣與抽屜碰撞,發出噹啷一聲脆響,彷彿是在提醒著秦淮茹此刻的處境。
王主任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金屬扣,就在他俯身的瞬間,秦淮茹分明感覺到那雙鋥亮的皮鞋似乎是故意地蹭了一下她的褲腳。這一細微的動作讓秦淮茹的心跳瞬間加速,她不禁有些緊張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然而,王主任似乎並沒有察覺到秦淮茹的反應,他直起身子,將工牌遞給秦淮茹,微笑著說道:“小秦同志,你就去你家賈東旭的工位吧,工資按照鉗工二級發放。你先跟著易師傅學習,等你的技術水平提高了,工資自然也會隨之調整的。”
“謝謝主任。”秦淮茹趕緊道謝離開,卻不知背後的眼光一直沒從她身上離開。
車間的轟鳴聲震得耳膜發疼。秦淮茹站在賈東旭曾經的工位前,工具箱第三層還留著半包沒抽完的飛馬牌香菸。易中海把圖紙拍在臺鉗上:今天先學磨鑽頭,角度要準,手要穩。
鑄鐵的毛坯重得像塊秤砣,秦淮茹剛舉起就晃了晃。隔壁工位的郭大撇子湊過來:秦姐我幫你!他粗糙的大手包住她的,鐵屑簌簌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
郭大撇子!易中海一聲暴喝,你自己的定額完成了?老頭子的臉黑得像淬火的鐵塊,嚇得郭大撇子縮著脖子溜回工位。秦淮茹咬著唇去夠冷卻液開關,藏青工裝隨著動作繃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當午飯鈴聲響起的時候,秦淮茹感到掌心一陣刺痛。她低頭一看,發現掌心已經磨出了幾個血泡。她不禁皺起眉頭,輕輕吹了吹受傷的地方,然後繼續數著手中的糧票。
她躲在女更衣室裡,仔細地計算著每一張糧票的用途。白麵饅頭需要二兩,菜湯要五分,這樣算下來,還能給棒梗留出一些午飯錢。秦淮茹心裡默默想著,一定要讓孩子們吃飽飯。
就在這時,門簾突然被掀開,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氣飄了進來。秦淮茹抬起頭,看到一個燙著捲髮的女工走了進來。她靠在儲物櫃上,上下打量著秦淮茹,然後問道:“新來的?”
秦淮茹有些緊張地點點頭,回答道:“嗯,我叫秦淮茹。”
那個女工笑了笑,繼續說道:“聽說你男人是那個工傷死的賈東旭?”她的指甲上染著鳳仙花汁,正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瓜子,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秦淮茹心中一緊,這個女工肯定是廠裡出了名的“喇叭花”李春梅。她垂下眼睫,再次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果然,李春梅的聲調立刻軟了三分,說道:“真不容易啊,帶著三個孩子……”她的話語中似乎帶著一絲同情,但秦淮茹卻能感覺到其中的八卦意味。
秦淮茹勉強笑了笑,沒有說話。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和李春梅多聊,只想趕緊去食堂打飯。
食堂的視窗前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秦淮茹排在隊伍中間,眼睛緊盯著菜牌上的豬肉燉粉條。那濃郁的香味讓她直咽口水,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麼豐盛的飯菜了。
今天她打飯的視窗正好是傻在打飯。
“柱子!”看到傻柱,秦淮茹又想起傻柱沒結婚之前對自己的樣子,即使那時候自己已經懷孕了,傻柱看自己都似乎在流口水,冉秋葉也不在軋鋼廠,自己在院裡不能怎麼樣,但現在在廠裡……
秦姐,你要吃點甚麼?何雨柱的笑容瞬間凝固,自己怎麼就忘了今天她頂賈東旭的崗來上班了。
“柱子啊,你也知道我家裡的情況,孩子還小,正處在長身體的階段呢,每天都餓得哇哇叫。你看看能不能行個方便……”秦淮茹面露難色,手裡緊緊握著飯盒,說話的同時,眼睛卻像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盯著那一大鍋香氣撲鼻的豬肉燉粉條。
“秦姐啊,您可別為難我了,咱這是食堂,又不是咱們四合院。您有啥要求就直說,後面還有一大堆人排隊等著打飯呢!”何雨柱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秦淮茹的話,他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這秦淮茹就是個典型的白蓮花,再讓她說下去,指不定又要在眾人面前表演一番苦情戲了。
“就是啊,你倒是快點啊,我們都快餓暈啦!”站在秦淮茹身後的工友們也紛紛附和,顯然對她的磨蹭有些不滿。
秦淮茹見狀,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否則肯定會引起眾怒。於是,她趕緊說道:“那行吧,給我來一個窩窩頭,半份炒白菜就行。”
然而,就在秦淮茹轉身準備去拿飯菜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王主任的手如同閃電一般,在她的腰間飛快地捏了一把。這一捏,速度極快,彷彿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卻被站在一旁的何雨柱盡收眼底。
車床發出刺耳的嗡鳴,秦淮茹握著搖把的手微微發抖。鑄鐵毛坯在卡盤上飛速旋轉,飛濺的鐵屑像暗器般劃過她臉頰。易中海揹著手在工位間巡視,經過她身邊時鼻腔裡哼出一聲:轉速調這麼慢,等著下崽呢?
師父,這個角度......秦淮茹剛開口,易中海已經轉身走向其他的的學徒工位。
秦淮茹嚥下喉頭的苦澀,踮腳去夠掛在牆上的遊標卡尺。藏青工裝隨著動作上提,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正在給機器上油的郭大撇子手一抖,油壺哐當砸在地上。
秦姐當心!郭大撇子衝過來扶住搖晃的工作臺,汗津津的胸膛幾乎貼上她後背。秦淮茹聞到他身上混雜著機油和蛤蜊油的味道,突然想起賈東旭活著時也是這樣,總愛用蛤蜊油抹手。
易中海重重咳嗽一聲。郭大撇子觸電般彈開,卻被秦淮茹拽住袖口:郭師傅,能幫我看看這鑽頭角度嗎?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劃,郭大撇子立刻紅了耳根。
這個要先用中心鑽定位......郭大撇子說話都結巴了,手上卻利落地調整著夾具。易中海站在車間門口冷眼瞧著。
下班鈴響時,秦淮茹的工作臺上奇蹟般堆滿了合格零件。
更衣室裡,昏黃的燈光忽明忽暗,還不時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秦淮茹正站在衣櫃前,手忙腳亂地換著衣服。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響亮的聲音:“小秦啊,今天的定額完成得不錯嘛!”這是王主任的大嗓門,震得更衣室的門都似乎在微微顫抖。
秦淮茹的心跳瞬間加速,她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從衣服上縮了回來。她緊張地盯著門把手,眼看著它慢慢地轉動,一股寒意從脊樑骨上湧起。
就在門即將被推開的一剎那,李春梅的聲音像一道閃電劃破了空氣:“主任,宣傳科要的先進事蹟材料還沒寫完呢,您看……”
李春梅的聲音尖銳而急切,成功地吸引了王主任的注意力。秦淮茹如釋重負,身體像失去支撐一樣,軟綿綿地貼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她的掌心溼漉漉的,全是汗水,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裡,留下了一道道月牙形的紅印。窗外,夕陽如血,將車間的屋頂染成了一片猩紅,彷彿預示著某種不祥的事情即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