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剛矇矇亮,一層溼漉漉的薄霧就像張浸了水的灰網,嚴嚴實實地罩住了南鑼鼓巷95號。霧氣裹著隔夜的煤煙味和牆角青苔的潮氣,鑽進磚縫瓦當裡,把青灰色的磚地洇得發亮。
何雨柱蹲在當院那尊斑駁的石墩子上,石墩子邊角磨得圓滑,是幾代人屁股蹭出來的包漿。他指間夾著半截 “大生產” 香菸,菸捲被潮氣浸得有些發軟,明明滅滅的火星在霧裡劃出暗紅的弧線。菸灰簌簌落在他磨得發白的解放鞋上,鞋幫上還沾著昨兒在廠裡食堂蹭的油點子。
他面前是影壁牆,青磚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第七塊磚上,那個缺了半邊的 “東” 字,筆畫生硬得像狗啃 —— 那是賈東旭十歲那年,拿根生鏽的鐵釘刻的。那會兒這小子還拖著兩條清鼻涕,轉眼人就沒了,埋在城外的亂葬崗,墳頭草都長了。可這字還在這兒,張著個缺角的口,像是總在跟他念叨著甚麼。
“柱子,這麼早蹲這兒喂蚊子呢?”
一聲拖著長腔的問候從垂花門方向傳來,伴隨著二八腳踏車鏈條 “咯吱咯吱” 的聲響。許大茂推著車晃了進來,車把上掛著個油紙包,醬肉的香氣透過紙皮往外滲,在霧裡格外勾人。他故意把車鈴鐺按得 “叮噹” 亂響,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何雨柱眼皮都沒抬,用指關節彈了彈菸灰,火星子濺在溼漉漉的地上,滋啦一聲滅了:“許大茂,你屬公雞的?天不亮就打鳴。”
許大茂把車往牆根一靠,油光光的臉上堆著笑,那笑裡卻藏著股子算計:“嗨,這不是惦記著你嘛!聽說你昨兒被李主任停職了?停職就停職唄,多大點事兒!” 他揚了揚車把上的油紙包,“瞧見沒?南橫街老陳記的醬肘子,給我家蛾子補補身子。柱子,要不......”
“玩去。” 何雨柱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留著你自個兒吃吧,當心補過了頭,晚上又尿炕。”
這話像根針,“噗” 地戳破了許大茂臉上的笑。他臉色瞬間沉下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何雨柱你嘴裡能不能積點德!我尿不尿炕關你屁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 何雨柱終於抬了眼,眼神裡沒甚麼溫度,“上回你在廠澡堂子尿人家腳盆裡,還是我給你圓的場,忘了?”
“柱子,你就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許大茂脖子漲得通紅,正要發作,就見正房的門 “吱呀” 一聲開了。易中海端著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走出來,缸子裡泡著高沫茶,熱氣騰騰。
“大清早的,吵甚麼?” 易中海慢悠悠地踱過來,腳步不緊不慢,帶著股子穩當勁兒。他是院裡的一大爺,又是軋鋼廠的八級鉗工,說話向來有分量。
許大茂見了易中海,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卻還是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一大爺,您瞧瞧柱子這張嘴......”
易中海沒理他,把搪瓷缸子往石墩子上一放,發出 “當” 的一聲脆響:“許大茂,你今天不是要帶徒弟去鄉下放映嗎?再磨蹭估計就回不來了。”
這話像根細針,戳在許大茂的腳後跟上。他最在乎的就是這份工作,雖說只是個放映隊長,但在廠裡也算個露臉的差事,並且每次去鄉下都能有不少的收穫。他 “哼” 了一聲,瞪了何雨柱一眼,推著腳踏車走了,車鈴鐺還在不甘心地響著。
易中海在何雨柱身邊坐下,霧氣打溼了他的頭髮,鬢角的白髮顯得更白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柱子啊,昨晚我跟你二大爺、三大爺在院裡開了個小會。”
何雨柱掐滅菸頭,把菸蒂摁在石墩子上,火星在他指腹燙出個紅點,他卻像沒感覺似的:“一大爺,有話您直說。昨兒是不是有人在會上提議,要開我的批鬥會?”
易中海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嘆了口氣,伸手想抓何雨柱的手腕,力道卻大得驚人:“柱子,你這孩子就是太直!聽一大爺一句勸,晚上去李主任家一趟,認個錯,把飯盒的事兒說清楚。咱們四合院連續三年都是街道的先進模範院,不能因為這點小事......”
“不能因為我這顆老鼠屎,壞了整鍋湯,是吧?” 何雨柱猛地抽回手,腕子上留下三道發白的指印,“一大爺,您要真為院裡好,就該問問後勤科那二十斤白麵,怎麼拉到咱們廠食堂就變成十八斤半了!”
他這話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投進了死水潭。就在這時,西廂房的窗戶 “嘩啦” 一聲,像是摔了個搪瓷盆。緊接著,門簾被猛地掀開,賈張氏趿拉著一雙露了腳趾的破棉鞋衝了出來。
這老婆子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支稜著,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雞。她手裡拎著個黑黢黢的夜壺,壺口還往下滴著黃色的液體,一股濃烈的騷臭味兒隔著老遠就飄了過來。
“哎喲喂!這不是咱們軋鋼廠的何大班長嗎?” 賈張氏尖著嗓子嚷嚷,故意把夜壺在手裡晃悠,“聽說您今兒不用上班了?歇菜啦?我就說嘛,這人啊,不能老幹偷雞摸狗的事兒,遭報應了吧!想當初我們家東旭在的時候......”
她說著,故意把夜壺往何雨柱腳邊一傾,黃色的穢水 “嘩啦” 一聲潑在地上,濺了何雨柱一褲腿。
何雨柱猛地站起身,眉頭擰成了疙瘩,拳頭都攥緊了。可他還沒開口,東廂房的門簾一掀,冉秋葉走了出來。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紅塑膠髮卡別在耳後。手裡攥著支紅鋼筆,大概是備課本上的問題。她看見何雨柱褲腿上的髒水,眼神冷了冷,但開口時聲音還是輕輕的:“賈大媽,您這是做甚麼呢?大清早的潑髒水,也不怕滑了腳。”
賈張氏一見是冉秋葉,氣焰頓時弱了幾分,但還是梗著脖子說:“我潑我的,關你甚麼事!”
冉秋葉沒理她,轉向何雨柱,從口袋裡掏出塊乾淨的手帕遞給他:“柱子哥,擦擦吧。” 然後又看向賈張氏,語氣平靜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賈大媽,棒梗上回數學考試,考了十七分。我跟他說了,今晚去給他補課,您看方便嗎?”
這話像盆冷水,“譁” 地澆在賈張氏頭上。她最在乎的就是孫子棒梗的學習,賈家以後光耀門楣還要靠自己的好大孫,雖說嘴上總罵罵咧咧,但心裡比誰都希望孫子有出息。一聽說老師要補課,她頓時噎住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手裡的夜壺 “咣噹” 一聲掉在石階上,濺起一片水花。
就在這時,中院傳來二大爺劉海中的大嗓門,顯然是在訓兒子:“光天!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以後少往傻柱跟前湊!那是甚麼人?挖社會主義牆角的!跟他學,遲早要......”
“砰” 的一聲,門被狠狠關上,剩下的半句話像根刺,卡在了喉嚨裡。
何雨柱看著眼前這鬧劇,突然 “嗤” 地笑了一聲。他伸手攬過冉秋葉微微發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安撫:“走,甭理他們。咱去買肉,今兒中午包餃子吃!”
冉秋葉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眼裡沒了剛才的戾氣,只剩下溫和,便點了點頭,跟著他往院門走去。霧氣漸漸散了,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四合院這邊鬧得雞飛狗跳,軋鋼廠的小食堂裡也是一片混亂。
胖子站在案板前,對著那塊足有五斤重的五花肉直髮愁。肉是剛從肉聯廠拉來的,新鮮倒是新鮮,可在他手裡,卻像塊死沉沉的磚頭。往常這個時候,何雨柱早把肉切得透亮,肥瘦相間,薄如蟬翼,往油鍋裡一炒,“刺啦” 一聲,香氣能飄滿整個車間。
可他呢?手裡的菜刀舉起來又放下,猶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切下去。結果切出來的肉片,有的厚得像塊磚頭,有的又薄得快斷了,參差不齊,看得人直皺眉頭。
“胖子!胖子!快點兒!李主任催菜呢!” 劉嵐慌慌張張地跑進廚房,她是食堂的幫廚,圍裙上沾著不少煤灰,顯然是剛從火房出來,“劉廠長都到了,點名要吃回鍋肉!”
胖子一聽 “劉廠長” 三個字,心裡猛地一慌,手一抖,“咣噹” 一聲,菜刀砍進了案板裡,濺起一片木屑。他趕緊把刀拔出來,手心裡全是汗。
那邊油鍋裡的油已經熱了,他慌忙把切好的肉片扔進去。肉片一下鍋就蜷縮成了奇怪的形狀,肥肉部分沒有煸出油,瘦肉卻很快變得乾柴。他手忙腳亂地抓起一把豆瓣醬扔進去,結果醬炒過了頭,變得黑黢黢的,哪還有何雨柱做的那種紅亮透亮的勁兒?
“這甚麼玩意兒!”
小食堂裡突然傳來一聲怒喝,緊接著是 “砰” 的一聲,像是杯子摔在地上的聲音。胖子和劉嵐嚇得一哆嗦,面面相覷。
李副廠長的賠笑聲隔著門簾飄了出來:“劉廠長您消消氣,消消氣!今天這廚子...... 他是跟何雨柱學過徒的,可能今天手生......”
“學個屁!” 一個帶著濃重川音的怒吼震得碗櫃都在晃,“這也叫回鍋肉?我看連餵豬都嫌柴!李懷德你龜兒子不夠意思啊,老子每季度多批給你們軋鋼廠三噸肉,就配吃這種玩意兒?”
胖子嚇得腿肚子都在打轉,額頭上的汗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地往下掉。他這輩子沒怕過甚麼,就怕這位來自四川的劉廠長。人家是肉聯廠的一把手,手裡攥著軋鋼廠的肉票配額,得罪不起啊!
“吱呀” 一聲,門簾被猛地掀開,李主任鐵青著臉衝了進來,額頭上的青筋直跳:“胖子!劉廠長要見廚子!”
前廳裡,圓桌上擺著幾個菜,賣相都不怎麼樣。那盤迴鍋肉堆得像座小山,肥肉白花花的,沒煸出油,瘦肉乾巴巴的,顏色發暗。旁邊的蒜苗也蔫頭耷腦的,一看就是炒過了火。
劉廠長五十來歲,身材魁梧,此刻正黑著臉坐在主位上,手裡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青花瓷盤都跳了一下。李副廠長站在旁邊,手裡的手絹不停地擦汗,臉上全是討好的笑:“劉廠長,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同志一般見識......”
劉廠長沒理他,目光落在胖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換了副笑臉,雖然那笑裡也帶著幾分不耐:“小同志,” 他開口,川音濃重,“你師傅平時是怎麼做回鍋肉的?跟我說說。”
胖子緊張得舌頭都打結了,結結巴巴地說:“我師傅...... 師傅說,肉要先煮到八分熟,撈出來晾透了,再切薄片...... 還要用中火煸出油......”
他話還沒說完,劉廠長的臉又沉了下來:“要個剷剷!” 他一拍桌子,“何雨柱呢?啊?是不是看不起我們肉聯廠?去年這個時候,他給老子做的樟茶鴨子,那味道,老子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今天倒好,弄這麼個玩意兒糊弄我?”
李副廠長趕緊給李主任使眼色,兩人湊到一邊,壓低聲音嘀咕起來。
“老李,劉廠長都發火了。你趕快想辦法解決?” 李副廠長一臉焦急。
“還能怎麼辦?何雨柱昨兒剛被停職,現在叫他回來,這...... 這像甚麼話?” 李主任也一臉為難,可他心裡清楚,得罪了劉廠長,下季度的肉票配額可就懸了。
“停職?” 劉廠長耳朵尖,一下就聽見了,“龜兒子的,你們軋鋼廠真是廟小妖風大!老子把話撂這兒,下季度的計劃外指標給不給,給多少,就看何大廚的手藝說話!他要是不回來掌勺,你們廠食堂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這話分量太重,李副廠長和李主任都變了臉色。李主任心裡更是把何雨柱罵了個狗血淋頭,可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只能不停地賠笑:“是是是,劉廠長您息怒,我們馬上辦,馬上辦!”
當李主任在廠裡焦頭爛額的時候,四合院的槐樹下,另一齣戲正在上演。
三大爺閆阜貴戴著眼鏡,正蹲在地上修腳踏車鏈子。此刻手裡拿著扳手,眼睛卻時不時地往何雨柱家的窗戶瞟。陽光透過槐樹葉,在他的腦門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二大媽拎著個空醬油瓶走了過來,湊到閆阜貴身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老閆,聽說傻柱被廠裡停職了”
閆阜貴故意用扳手在鏈盒上敲得 “叮噹” 響,裝作不在意地說:“年輕人犯錯誤,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嘛。誰讓他平時那麼衝,得罪了多少人?”
他話剛說完,就看見賈張氏豎著耳朵,邁著小碎步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喲,三大爺、二大媽,你們在這兒嘮甚麼呢?是不是在說傻柱那小子?我跟你們說,活該!昨兒我就聽見了,廠裡要開他的批鬥會呢!”
閆阜貴瞥了她一眼,見她湊得近,便故意把話鋒一轉,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不過呢,柱子媳婦到底是老師,有文化,組織上應該會酌情考慮......”
“呸!” 賈張氏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差點濺到二大媽的醬油瓶上,“甚麼老師?我看就是個狐狸精!當初要不是她,我們家能斷了飯盒,東旭也......” 她說著,又開始唸叨起死去的兒子,“我們家東旭在的時候,傻柱哪敢這麼橫?現在好了,沒人管了,就作吧,作到停職了吧!”
就在這時,何雨柱端著個餃子簾從屋裡走了出來。餃子簾是秫秸稈編的,上面排著一排排白胖的餃子,整整齊齊,透著股熱氣。他臉上沾著點麵粉,眉梢上也落了些,像落了層薄雪。
“賈大媽,” 何雨柱開口,聲音平靜,“東旭走的時間不長,您這唸叨的功夫倒是見長。趕明兒我給您找個說書的場子,您去那兒唸叨,還能換倆窩頭。”
賈張氏被噎得一翻白眼,剛想罵人,何雨柱卻把餃子簾往石桌上一放,轉向閆阜貴:“三大爺,啥時候開批鬥會,言語一聲。”
閆阜貴正低頭修腳踏車,聞言手一抖,“啪” 的一聲,扳手掉在腳面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抬起頭,正撞見何雨柱的眼神 ——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冷意,像極了去年冬天,他在食堂剁排骨時的樣子,刀刃起落間,帶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兒。
閆阜貴趕緊低下頭,揉著腳說:“哎,好,好。” 心裡卻咯噔一下,暗道:這何雨柱,看著蔫了,眼神還是這麼嚇人。
何雨柱沒再理他們,轉身進了屋。冉秋葉端著一碗餃子餡走出來,看見槐樹下的幾個人,微微皺了皺眉,卻甚麼也沒說,只是對何雨柱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卻也帶著股子堅定。
李主任騎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急急忙忙地衝進了院子。車筐裡的網兜裡裝著兩瓶瀘州老窖,瓶身上凝著水珠,顯然是剛從供銷社買的。
他滿頭大汗,額前的頭髮都被汗水粘住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焦慮和尷尬的表情。一進院子,他就看見了坐在槐樹下的何雨柱。
李主任停好車,搓了搓手,堆起滿臉的笑,走了過去:“何班長,何大廚,您在這幹嘛呢?”
何雨柱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又繼續搖著扇子,語氣平淡:“李主任,稀客啊。這是...... 從哪個貴賓席上下來了?”
李主任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心裡暗罵:好你個何雨柱,還跟我裝糊塗!但面上卻不敢發作,他嚥了口唾沫,從車筐裡拿出那兩瓶酒,遞了過去:“何班長,這是......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廠裡...... 廠裡有個緊急招待任務,想請您......”
“停職檢查的人,哪敢碰公家的東西?” 何雨柱沒接,慢悠悠地說,“再說了,我這雙手,現在只配包餃子,可不敢去碰那些東西,免得玷汙了領導們的胃口。”
李主任的臉 “騰” 地一下就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他想起昨天自己在廠裡是怎麼拍著桌子,宣佈停職決定的,那時候何等威風,可現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氣,陪著笑說:“何班長,您就別跟我開玩笑了。這不是...... 這不是劉廠長點名要您掌勺嘛!李副廠長說了,之前都是誤會,誤會!”
“誤會?” 何雨柱用扇柄敲了敲石桌,驚飛了幾隻在地上覓食的麻雀,“胖子往我飯盒裡塞肉的時候,您怎麼不說是誤會?”
這話像根針,狠狠紮在李主任的心上。他想起那天,胖子鬼鬼祟祟地往何雨柱的飯盒裡塞了一塊紅燒肉,正好被他撞見。他早就看何雨柱不順眼,覺得他仗著廚藝好,不把領導放在眼裡,於是借題發揮,硬是給何雨柱扣上了 “挖社會主義牆角” 的帽子,停了他的職。
可他沒想到,何雨柱的手藝在肉聯廠劉廠長那裡這麼重要。現在劉廠長放了話,下季度的配額就看何雨柱的手藝,他要是不把人請回去,別說烏紗帽,恐怕連廠裡的肉票都要斷了。
“何班長,” 李主任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哀求,“我知道,之前是我考慮不周,是我不對。您大人有大量,就當...... 就當給我個面子,行不?劉廠長還在廠裡等著呢!”
何雨柱看著他這副低三下四的樣子,心裡冷笑。他不是沒想過報復,但他更清楚,現在不是時候,沒說話。
廚房裡飄來醋熘白菜的香氣,混著冉秋葉輕輕哼唱的《喀秋莎》,在院子裡打著轉。那歌聲溫柔,卻也帶著股子韌性,像極了她的人。
李主任見何雨柱不說話,心裡更急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中山裝的後背已經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說:“何班長,算我求您了!您就當幫幫廠裡,幫幫我!只要您肯回去,以後...... 以後食堂的事兒,您說了算!”
這話一出,連旁邊偷聽的賈張氏都愣住了。她沒想到李主任能把姿態放得這麼低,對著何雨柱點頭哈腰的,跟個三孫子似的。
何雨柱終於停下了搖扇子的手,他看著李主任,眼神平靜卻深邃:“李主任,您看我這餃子還沒包完呢,我媳婦還等著吃飯。”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頭也不回地進了屋,留下李主任一個人站在槐樹下,手裡還拎著那兩瓶酒,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夜幕漸漸降臨,月光爬上了四合院的院牆,給青磚灰瓦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暈。小廚房裡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窗戶,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何雨柱繫著那條泛白的圍裙,正在磨刀石上磨著菜刀。“沙沙” 的磨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刀刃與石頭摩擦,迸濺出細小的火星。
冉秋葉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個髮簪,正幫他整理有些凌亂的領口。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忍不住輕聲問:“真要回去?”
何雨柱 “嗯” 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回。”
“可是......” 冉秋葉有些擔心,“李主任那人...... 還有院裡這些人......”
何雨柱停下磨刀的動作,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溫和卻堅定:“放心,我心裡有數。他們越是這樣,我越不能低頭。有些人啊,跪久了,就忘了怎麼站起來了。我得讓他們記著,這世道,憑本事吃飯,不丟人。”
他的話被路過的賈張氏聽見了。這老婆子正端著尿盆往茅房走,聽見動靜,便停下了腳步,站在院門口陰陽怪氣地喊:“哎喲喂!這是說誰呢?想站起來?也不看看自己啥身份!我告訴你們,過兩天廠裡就要開批鬥會了,有你們哭的時候!”
何雨柱握著菜刀的手緊了緊,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他沒搭理賈張氏,只是把刀在燈光下晃了晃,刀刃閃著寒光。
可賈張氏卻得寸進尺,提高了嗓門又說:“我看啊,就是平時太慣著你們了!現在好了,遭報應了吧?等著吧,用不了多久,就得把你們這對狗男女揪到臺上去!”
她這話罵得太難聽,連屋裡的冉秋葉都氣得臉色發白。院子裡的人聽見動靜,也都悄悄開啟門縫,探出頭來看熱鬧。劉光天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站在賈張氏旁邊,跟著起鬨:“聽見沒?賈大媽這是為你好呢!我勸你啊,還是早點去認個錯,說不定還能留條活路!”
他這話引得周圍一陣低低的鬨笑。
何雨柱終於轉過身,眼神冰冷地掃視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他沒說話,但那眼神裡的寒意,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連許大茂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都看夠了?” 何雨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有這閒工夫,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家的事兒!別整天跟個蒼蠅似的,哪兒臭往哪兒湊!”
說完,他 “砰” 的一聲關上了廚房的門。門裡傳來 “叮叮噹噹” 的切菜聲,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滿心的憋屈和憤怒都發洩在刀下的菜板上。
院子裡的人見沒了熱鬧可看,也都悻悻地關上了門。賈張氏還想說甚麼,卻被許大茂拉了拉袖子,示意她差不多行了。這老婆子這才不甘心地 “呸” 了一聲,端著尿盆走了。
李主任灰溜溜地回到廠裡,越想越窩火。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氣得摔摔打打,把桌上的檔案扔得滿地都是。
“傻柱!你個臭廚子!竟敢給我甩臉子!” 他一邊罵,一邊踢著桌子腿,“要不是當初我看你廚藝好,推薦你做小灶,你現在還他媽是個九級炊事員呢,現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
他覺得自己的面子被何雨柱踩在腳底下,碾得粉碎。可他又不敢得罪劉廠長,一想到劉廠長那帶著川音的怒吼和 “下季度指標” 的威脅,他就一陣陣頭疼。
“咚咚咚 ——”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誰?” 李主任沒好氣地問。
“是我,老李。” 李副廠長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劉廠長又來電話了,催問何雨柱的事兒呢!他說,明晚的招待宴,必須讓何雨柱掌勺,不然...... 不然下季度的計劃外指標,就......”
“廠長,是就不給了,是吧?” 李主任沒等他說完,就沒好氣地說,“他以為他是誰?土皇帝啊?我們軋鋼廠的事兒,輪得著他指手畫腳?”
“哎呀,老李!” 李副廠長氣得直跺腳,“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肉聯廠掌握著咱們的肉票,沒有肉,食堂開不了夥,工人沒飯吃,那可是大事兒!劉廠長的話,就是聖旨啊!”
李主任癱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知道李副廠長說得對,可他咽不下這口氣。想起何雨柱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他就覺得心裡堵得慌。
“那您說怎麼辦?” 李主任有氣無力地問。
“還能怎麼辦?” 李副廠長嘆了口氣,“再去請唄!把人請回來。為了廠裡的肉票,為了你的烏紗帽,低三下四就低三下四吧!”
李主任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第二天一早,李主任就又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來了四合院。這次他沒帶酒,臉色卻比昨天更加難看,眉頭緊鎖,像是誰欠了他八百塊錢。
他一眼就看見何雨柱坐在石墩子上刷牙,旁邊的冉秋葉正在生煤球爐,廚房裡飄出淡淡的煤煙味。
“何雨柱!” 李主任走過去,板著臉,語氣生硬,“廠裡決定,提前結束你的停職檢查,你現在就跟我回廠工作!”
他想擺出領導的架子,找回點面子,可那語氣裡,還是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何雨柱 “呸” 地吐出嘴裡的牙膏沫,慢悠悠地拿起毛巾擦了擦嘴,頭也不抬地說:“李主任,這停職也是您說的,復職也是您說的,當我這兒是菜市場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這話像針一樣紮在李主任心上,他的臉 “騰” 地一下就紅了,又氣又急:“何雨柱!你別給臉不要臉!這是組織上的決定!”
“組織上的決定?” 何雨柱冷笑一聲,轉過身,直視著李主任的眼睛,“昨天您在我家槐樹下,求我回去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李主任,我這人記性好,有些賬,得算清楚了再談!”
他的眼神銳利,讓李主任不由自主地避開了視線。周圍的鄰居們聽見動靜,又開始探頭探腦。賈張氏站在自家門口,撇著嘴看熱鬧,嘴裡還嘟囔著:“看看,這就是跟領導對著幹的下場,還想復職?做夢吧!”
二大爺也湊了過來,陰陽怪氣地說:“柱子,差不多就行了,別跟領導犟了。人家李主任都給你臺階下了,你就順著往下走吧!”
何雨柱沒理他們,只是盯著李主任。
李主任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周圍的目光也讓他如芒在背。他知道,自己要是再硬下去,只會更難堪。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怒火和屈辱,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何班長,何大廚,我...... 我代表廠裡,向你道歉。之前是我考慮不周,是我錯了,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裡去。”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愣住了。誰也沒想到,平時高高在上的李主任,竟然真的向何雨柱道歉了。賈張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二大爺也閉上了嘴,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何雨柱看著李主任憋得通紅的臉,心裡那口氣也算是出了。他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他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李主任,道歉就不必了。不過有些話我得說清楚,以後做事,可別這麼糊塗了。”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李主任忙不迭地點頭,像是得到了大赦,“那你看,是不是現在就跟我回廠?劉廠長還等著呢!”
“急甚麼?” 何雨柱慢悠悠地說,“我還沒吃早飯呢。媳婦,給我盛碗粥來。”
冉秋葉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轉身進了屋。李主任站在原地,臉上陪著笑,心裡卻把何雨柱罵了個遍,但也只能等著。
何雨柱回到軋鋼廠食堂的時候,馬華看見他,激動得差點掉眼淚。胖子沒在,不知道上哪去了。
“師傅!您可算來了!” 馬華一把抓住何雨柱的胳膊,眼圈都紅了,“師傅!昨天胖子做的那回鍋肉,做得跟屎一樣,劉廠長差點把桌子掀了!您不在,食堂裡都亂套了。大家都盼著您回來呢!”
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行了,別哭喪著臉。多大點事兒?看師傅的,今天給你露一手,讓他們瞧瞧,甚麼叫廚子!”
他繫上圍裙,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拾灶臺。洗鍋、點火、磨刀,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馬華眼花繚亂,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很快,廚房裡就響起了 “刺啦” 的油爆聲,伴隨著濃郁的香氣。何雨柱的刀工還是那麼利落,肉片切得薄如蟬翼,肥瘦相間。他炒的回鍋肉,色澤紅亮,香氣撲鼻,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鮮嫩多汁,蒜苗翠綠,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旁邊的馬華何劉嵐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師傅,您這手藝,真是絕了!” 馬華由衷地讚歎道。
何雨柱笑了笑,沒說話,手上的動作沒停。很快,一道樟茶鴨子、一道魚香肉絲也陸續出鍋,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看得人垂涎欲滴。
當天的招待宴上,劉廠長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何雨柱做的菜。他夾了一筷子回鍋肉放進嘴裡,眼睛頓時亮了,連連點頭:“嗯!對!就是這個味兒!還是何大廚的手藝地道!”
他又嚐了嚐樟茶鴨子,肉質細嫩,茶香濃郁,更是讚不絕口:“好!好!比去年的還要好!何大廚,你這手藝,不去當大廚真是屈才了!以後啊,我們肉聯廠的食堂,也得請你去指導指導!”
李副廠長和李主任坐在旁邊,臉上堆著笑,心裡卻感慨萬千。李主任看著何雨柱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再想想自己昨天低三下四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但更多的還是慶幸,慶幸自己把人請了回來,不然這頓招待宴,還不知道要出甚麼亂子。
何雨柱復職的訊息很快傳回了四合院,眾人的態度又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賈張氏第一個湊了上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跟昨天判若兩人:“柱子啊,大媽昨天那是跟你開玩笑呢!那麼說是為了讓你上進不是,你可別往心裡去。你看你,多大點事兒?這不就回來了嗎?還是咱柱子有本事!”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劉光天也趕緊湊過來,遞上一根菸:“柱哥,我就說您不是一般人吧?這點小坎,哪能難倒您?以後啊,還得您多照顧兄弟我!”
何雨柱沒接他的煙,只是淡淡一笑:“照顧談不上,以後少給我添堵就行。”
二大爺劉海中也走了過來,一改之前的批評態度,開始誇誇其談:“柱子啊,我就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年輕人嘛,受點挫折是好事,能磨練心性。以後在廠裡,好好幹,給咱們院爭光!”
三大爺閆阜貴也扶了扶眼鏡,笑著說:“就是就是,柱子你這手藝,廠裡離不了啊!以後有甚麼好事,別忘了給三大爺透個信兒。”
何雨柱看著眼前這些人,臉上笑著,心裡卻跟明鏡似的。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真心對他好,只是看他現在又得勢了,想過來套近乎。在這個特殊的年代,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他早就看透了。